景安帝的确是被气得不轻。
再怎么说, 古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迷信的, 面对着一副一碰就散得干干净净的百寿图,景安帝此时的脸色简直可以说是黑如锅底。
殿内的气氛越发凝重,过了许久,众人才又听见景安帝强自压抑怒火的声音:“查,给朕好好查,朕倒要看看, 是谁动的手脚。”
梁遇春知道景安帝这是气狠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 赶紧示意下头的人把霍琳带下去审问。
过了许久, 皇后才出声道:“陛下, 这宴席……”
“自然是要继续的。”景安帝的回答显得硬邦邦的,不过好歹也是个表态,众人听了之后, 也不得不重新打点起笑容, 开始新一轮的贺寿。
不过这宴席终究是热闹不起来了, 这样不吉利的事情一出, 景安帝的脸都快冻成冰块了,谁还敢真心欢笑?
只是可怜了辛苦准备献艺的妃嫔们,一番辛苦,却是什么也没有换回来。
在这样尴尬的场面之下,众人勉勉强强热闹了一阵, 便散了席。
坐在步辇上, 顾宣还有些发懵, 今日这一出,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又有什么好处?
一般来说,一桩栽赃案,主使往往是受益者。可是顾宣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今天这件事里,到底谁受益了。
霍琳被拉下水,哪怕查出来不是她做的,她在皇帝心里的印象也已经毁了;安珍的绣品与霍琳同时进上,但因为霍琳的百寿图,她的河清海晏图也没能讨到好;楚贤妃是把安珍与霍琳两个人推出来的,其中一个砸了锅,她又能捞到什么好?
至于其他人,就更加无利可图,就连皇后也讨了个没脸,原本精心安排的宴席,就这样被搅和了。
顾宣思来想去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就觉得腰有些酸,如今她月份大了,不能久坐,一坐久了就觉得腰酸背疼。她正要小心着换个坐姿,那步辇便往下一沉,旋即往前一倾,落在了地上。
在步辇落下的那一刻,顾宣脑海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伸手扒住步辇一侧的扶手,这个动作让她没有随着步辇的前倾而滚到地上去,但是落地那一瞬的冲击力是避无可避的,顾宣觉得自己像是被谁扔到了地上。紧接着,她的小腹便传来一阵剧痛。
变故发生得过于突然,跟着的人都被步辇触地的声音下了一跳,旋即出现的便是顾宣的□□,黄鹂等人颜色大变,连忙上前去扶着顾宣,陈秋景反应最快,转头就往太医院跑。
这边的动静极大,走在前头的陈昭仪自然是能听见的,她连忙命人停了步辇,扶着翠翘就往顾宣这里走。
陈昭仪一眼望去,就看见顾宣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身子微微颤抖,下半身的衣裳已经被血染透,四周丫鬟围作一圈,都在各自着急。
“去请太医了吗?”陈昭仪连忙问。
“陈公公已经去了。”清莺忍住惧意,颤声道。
陈昭仪点点头,才转身来查看步辇的情况,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先摔倒的那个内侍腿上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咬了,所以才一个没忍住摔倒在地。
显然,那内侍也知道自己此番是闯下了大祸,此时他虽然腿上有伤,还是勉勉强强撑着跪俯于地,一声不敢吭,但是衣襟的颤抖显示出了他此刻内心的慌乱。
“是被什么东西咬伤的?”陈昭仪盯着那内侍。
跪在他身侧的另一个内侍连忙扶着他翻过身,拉起他的衣襟看他的腿伤。这一看不要紧,那扶着他的内侍脸都绿了,伤处不大也不深,只是两个小小的洞,但是却诡异地泛起一层黑气,连流出的血也是紫黑色的。
“回娘娘的话,这是……蛇!毒蛇!”那内侍一声惊叫,而被咬的那位,在失职与中毒的双重打击之下,已经承受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一声“毒蛇”让众人的情绪又紧张了些,清莺连忙道:“都仔细些,看看这四周有没有蛇。”
众人又忙碌了起来,打着灯笼四下检查,生怕有毒蛇窜出来咬了顾宣,到时候大家都别想活了。
陈昭仪脸色难看,今天出的事情也太多了,但是生气是无用的,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吩咐道:“把本宫的步辇抬过来。”
翠翘不敢耽误,连忙吩咐内侍把步辇抬了过来,众人七手八脚地把疼得五官都快扭曲的顾宣扶上了步辇,陈昭仪亲自在一旁跟着,替顾宣擦去额头的冷汗,又轻言细语地安慰她。
跟着的人也拿灯笼把周围照得一片明亮,对脚下的东西看得更是仔细,唯恐刚刚的那条蛇再次出现。
因为怕颠簸着,一行人走得并不快,在顾宣觉得自己快要没救了的时候,终于回到了长宁宫。
宫里的消息都是长了腿的,传得极快,而且越严重的事情往往传得就越快。因此,顾宣出事的消息在在回到长宁宫之前就已经传遍了。
景安帝今日的心情原本就很差,再一听到顾宣的事,更是火上浇油,他立刻便往长宁宫赶去。
长宁宫里,太医也匆匆赶到,至于早先就准备好的稳婆嬷嬷等人,也立刻便上去服侍着。长宁宫这时候人声鼎沸,烛光把整个前院都照亮了,一盆一盆带着血的水从产房端出来,教人觉得十分危急。
清莺几个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床边瞎转,屋里的人太多,就连陈昭仪也只能在外间等着消息。
景安帝赶到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么一幕。
陈昭仪听闻景安帝来了,连忙出去迎着:“陛下。”
景安帝心急如焚:“到底怎么回事?”
陈昭仪长话短说地把来龙去脉给解释了一遍,景安帝越听脸色越冷,冷得吓人,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反了天了,敢在皇宫里弄鬼,去查,快去!”
跟着的人里立刻便去了好几个,动作之迅速,显然是感受到了陛下身上的怒气。
“太医怎么说?”景安帝皱着眉头,看向产房。
陈昭仪有些忧虑地回头望了一眼,语气有几分沉重:“太医说顾妹妹这一胎月份是差不多了,可这毕竟是动了胎气才发动的,所以……不太顺利。”
“什么叫不太顺利?朕去瞧瞧。”景安帝说着就要绕过陈昭仪,前去产房一看究竟。
男子进产房乃是大忌。
景安帝这一举动,让周围服侍地人都吓了一大跳,在反应过来以后,就争先恐后地上去阻拦:“陛下不可,不可啊……”
景安帝看着自己眼前这一群奴才,忍了半天,才忍住了把他们一个一个踹开然后冲进产房的欲望:“太医呢?只来了一个么?”
话音刚落,就有人进去传话,随即太医院的院判张敬文便匆匆出来,朝景安帝行礼:“陛下。”
“别说这些虚的,顾氏现在到底怎么样?”景安帝此时急怒交加,语气颇冲。
张院判擦了擦头上虚汗:“不……不大好。”
“嗯???”
“是这样,按道理来说,顾娘娘本不该今日生产,这是动了胎气才导致的。”张院判尽量把自己的责任说得小一点再小一点,“这女子生产便是一道鬼门关,就算是顺利发动,也未必就能顺利生产,这……这也是……”
“废话少说,你就告诉朕,这一胎,你是保得下来,还是保不下来?”景安帝的耐心用尽,直接打断张院判的话。
“呃……这个,臣尽力,臣尽力……”张院判心里也没底,原本顾宣这一胎怀相极好,几个月来没病没痛的,谁能想到,到了生产这一关,竟然艰难了起来。眼下顾宣的情况是真的不太好,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害怕,甚至连一句准话也不敢说。
景安帝还要再言,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痛呼,尖利又痛苦。景安帝当然听得出那是顾宣的声音,一急之下,便什么规矩也忘了,他一把推开张院判,踢翻了几个试图上前阻拦的奴才,往内室奔去。
陈昭仪见拦是拦不住了,立刻便吩咐:“都给本宫把嘴闭严实了,陛下进产房这件事,决不许传出去,听见没有!”
在一旁服侍的人都应了,陈昭仪才跟着往产房里去。
产房里,顾宣正在接受一波又一波地疼痛的洗礼。
在现代的时候,顾宣总是听人说,生孩子有多么多么痛,当时听了也觉得害怕,但是那别人口中的疼痛到底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顾宣对此还没有一个直观的认识。
现在她知道了,生孩子简直是世界上最痛的事情,没有之一。
疼痛如浪潮一般,一层层袭来,一点空当也没有,而且,为了省着力气,顾宣还特意被叮嘱着不能喊叫,说是喊叫也消耗体力。在稳婆的鼓励之下,顾宣咬着牙使了大半天的力气,孩子却半点出来的意思也没有。
在这样的疼痛洗礼下,顾宣一个没忍住便叫了一声,恰好传入景安帝耳中。
紧接着,顾宣就听到门口有人闯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已经被人握住,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