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宣感受到手掌处传来的温度与力量, 刚想说点什么, 转眼却被下腹传来的痛楚淹没，条件反射般狠狠握住了景安帝的手，一旁的稳婆瞧见了，不由得脸上一白，使这么大的劲儿掐陛下，这位娘娘估计是满宫里头的第一个。
景安帝混不在意, 见顾宣话都说不出，只是咬着牙关, 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使了十成的力, 指间关节处隐隐发白, 他心中一痛，将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摩挲着, 试图安抚顾宣。
陈昭仪紧跟在后头进来, 就瞧见这么一副难得的场景, 她勾起嘴角, 无声地笑笑，垂下眼眸，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
“陛下能做到这样，真是难得。”跟在陈昭仪身后的翠娥忽生感慨。
“情之所至，也是在所难免。”陈昭仪说了这么一句, 转眼便敛去面上难得浮现的些许温柔, 用严厉的神情扫视着阶下一干奴婢, 下头的人俱是一凛，做事时更加谨慎了些。
屋里的场景教人看了都得感叹一句，陛下对顾娘娘可真是情深。
大约只有躺在产床上的顾宣没有闲工夫来感动，她满脑子都是刚刚稳婆教给她的呼吸和使力的方法，景安帝的出现稍稍使她安心，现下她正数着节拍用力，希望能早点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生下来就好了。
景安帝眼看着一盆一盆带血的水端出去，又换上干净的热水，屋里的血腥气越发浓重，稳婆心焦地在顾宣耳边教她用力，太医们跪在帘外小声讨论着药方，身形瑟缩如鹌鹑，唯恐救不了顾娘娘，陛下天子一怒，将他们一齐拉来陪葬。
反复斟酌过后的汤剂和药丸一次次端进来，由嬷嬷喂顾宣喝下，参片就放在顾宣的枕边，不喝药的时候就含上一片，但是似乎都没什么用，顾宣腹中的胎儿愣是不肯出来，但是顾宣本人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景安帝看着几乎要虚脱的顾宣，再看看外头一群不敢妄动的太医，只觉得气血上涌，直接把为首的院判大人叫进来，严厉地申斥了一通，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把顾宣母子保下来。
张院判哪里敢保证，只能车轱辘几句“臣定当竭尽全力”、“臣尽力而为”云云，景安帝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拿嗓门和气势压着张院判说话。
无穷无尽的疼痛让顾宣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她隐隐约约听见景安帝在中气十足地与太医对峙，具体说的是什么她也没听出来，只觉得屋内吵吵嚷嚷地，混合着稳婆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话，吵得人脑仁儿发疼。
顾宣愈来愈烦躁，她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忙毕设找实习小日子也算是过得红红火火，没成想一朝梦回古代，怀个孕还遇上奸人谋害，在这样医疗水平低下的时代生孩子，真是憋屈得不行。
委屈和疼痛一起袭来，顾宣越想越生气，最后硬生生是凭着这一股子怒气生出了力气，这一刻疼痛到达了顶峰，伴随着疼痛而来的，是稳婆惊喜的声音——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是个小皇子！！！”
顾宣只听了前半句，知道肚子里的小冤家已经放过了她，心里一松，眩晕感就铺天盖地从四周漫过来，她阖上双眼，失去了意识。
景安帝顿时心中大喜，刚刚的怒气也随着这个孩子的降生而消散无踪。他刚要高兴，却发现一直攥着自己的手忽然松开，才放松的心又高高提起。景安帝看向顾宣，发现顾宣已然晕了过去，转头便叫太医。
张院判等人听了产婆这一句以后，几乎要欢呼起来，还好还好，这下项上人头是保住了。可惜还没高兴多久，就听见景安帝火急火燎地召唤。
张院判连滚带爬地往前赶，还没等他摸到脉，稳婆已经发出了一声惊叫：“这血好像止不住啊，难道是……难道是……”
这一嗓子直叫张院判两眼一黑，大出血？
若是此刻张院判的心声能显示出来，那他的头顶一定会是四个大字：天要亡我！
产后血崩，任是放在哪个太医身上，都是让人头疼并且很难解决的大问题。
张院判顶着景安帝的目光，开始为顾宣诊脉，然后几个太医围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讨论了一阵，勉强拟出了一个可以一试的方子。
与太医们的谨慎不同，一旁伺候的稳婆手倒是极快，早就拿出了先前备好的药丸，给太医过目之后就拿水化开给顾宣灌了下去。
……
好一通忙乱，到最后不仅是煎药，太医们连针灸都用上了，就怕自己不够尽心掉了脑袋。
万幸的是，血总算是止住了。
顾宣却不知道自己晕过去之后的事情，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任凭身边伺候的人折腾。这一睡就是三日，当她醒来的时候，二皇子的奶娘都已经选好了。
“娘娘您总算是醒了。”黄鹂眼看着顾宣睁眼，心里的大石才放下。先前太医说血止住了问题就不大，但是顾宣一直没有苏醒这个事实还是让众人皆在心里捏着一把汗。
顾宣这三日都靠着药汤和稀粥活着，故而醒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饿。
于是顾宣看着黄鹂满脸欢欣地端来一碗中药的时候，她的内心是完全拒绝的：“我不喝这个。”
“这是张院判专门开的方子，娘娘现在还需要调理身体，不肯喝药怎么成？”黄鹂苦口婆心地劝慰着顾宣。
顾宣还没说出自己其实是想先吃饭再喝药的，她的肚子就已经帮她说了，顾宣下意识捂住开始咕咕叫的肚子，莫名其妙地有点脸红。
“先摆膳罢。”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
黄鹂立马行礼：“陛下圣安。”
顾宣脸更红了。
“快去罢，你家娘娘也已经三日不曾用膳了。”景安帝从帘子后头转进来，笑吟吟地对黄鹂道。
黄鹂立马脚底抹油地溜了出去。
“陛下圣安。”顾宣略略支起身子，准备行礼。
“可使不得，快躺下歇着。”景安帝行动飞快，一个箭步上前就把顾宣给摁了回去。
顾宣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的确还很虚，也不逞强，安安生生地任由景安帝把她放下去，又体贴地掖好被角。
“臣妾睡了多久？”顾宣看了看景安帝眼底的青黑，又结合起景安帝出现的时间，觉得极有可能是在这守着自己给闹的。
“爱妃睡了三日。”景安帝摸着顾宣的鬓角，眼里露出几分爱怜。
“这么久？难怪……”顾宣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然后自己默默在心里补齐，难怪会这么饿。
景安帝含笑看着顾宣，从神情来看，估计也知道顾宣咽回去的后半句是什么了。
说话间，黄鹂和紫燕就端着食盒进来了，一番收拾之后，顾宣跟前就摆上了一桌子吃的。
顾宣瞧了瞧，一色的珐琅小碟子，摆了十几样小菜并三色粥品，看起来十分精细，就是稍稍清淡了些。
顾宣还没说什么，黄鹂先开口解释道：“娘娘刚刚生产过，太医特意吩咐说饮食需要清淡些，这些都是太医检查过的吃食。”
景安帝笑着提起箸：“爱妃想吃什么，朕来侍候你。”
顾宣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若是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那也得穿得出去才是，你问问她们，可会去外头嚼舌根子？”景安帝冲顾宣说话，却看了一眼黄鹂和紫燕，唬得那两个直说不敢。
“陛下顽笑便顽笑，何苦吓唬她们？”顾宣边说边端起碗，眼神往那碟酱鸭脯看。
景安帝注意到了，立刻就笑起来，当真替顾宣拈了一块鸭脯：“爱妃慢些吃，别噎着。”
顾宣吃了一口，才想起来，问道：“孩子呢？是皇子还是公主呀？”
景安帝笑得更厉害：“是皇子。”
顾宣在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和现代专注生男孩的家长不一样，自己眼前这位，家里真的有皇位等着继承。再说了，古代的女子比男子的生存环境要差得多了，顾宣自己就算了，她也是没辙了，但是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与他人共侍一夫。这年头，就算是公主也不顶事的，哪怕没有侍妾，也还有通房呢，防是防不住的。
“乳母和伺候的人可选好了？”
景安帝又帮顾宣拈了一块鹅掌：“都已经定了，待会儿把她们传过来你瞧瞧，若是不合适，再换就是了。”
“既然定了，那就算了吧，臣妾是没见识的，哪里瞧得出合不合适，一切听陛下的便是了。”顾宣答道，她对景安帝还是信得过的。
“爱妃是二哥儿的母亲，他身边的人你都能管，就算是不换，也要让她们过来认认主子。”景安帝看着顾宣大口吃饭的样子，忽然又想起一事来，“二哥儿如今还没起名字，朕琢磨着先起个小名儿叫着，不知爱妃有什么想法？”
“起名字？”顾宣顿了顿，其实她不太擅长起名来着，在现代时，她表姐曾经想让她帮自己孩子想名字，顾宣当时翻遍了新华字典也没想好该叫什么，从此对起名产生心理阴影。
景安帝见顾宣没主意，便道：“朕想着，既然是小名儿，也没大名儿那般庄重，总得起个意头好，不拗口的。”
顾宣点头，这个思路很对啊，而且话语中还透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意味来：“陛下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不如，叫安哥儿罢？这孩子生得不容易，朕就想着叫这个名字，毕竟平安比什么都要紧。”景安帝看着顾宣，似乎是在征求意见。
顾宣在心里念了几声，点头同意：“臣妾也觉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