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宣如今已经有九个多月的身孕, 她家常穿的衣服早就换了好几遍。这一回参加天长宴, 顾宣穿的也是尚服局新赶出来的衣裳,说起来,这还是头一回上身。
衣裳刚刚送来,清莺就一寸一寸地检查过,确定没什么刺绣的问题之后,又交给了粗通药理的嬷嬷仔细查看, 最后才由清莺几个服侍着顾宣穿上。
紧接着要戴的簪钗,要穿的鞋袜, 一样一样的, 都像那身衣裳一般, 接受到了最仔细的检查,顾宣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这个待遇也是没谁了, 恐怕连景安帝自己都未必会这么仔细。
不过还是仔细些的好, 起码顾宣看过了这些之后, 心里的担忧都少了很多。
原本按照顾宣的品级, 现在是不能在宫中乘辇的,但是架不住陛下早就下了口谕,准许顾宣以肩舆代步,是以顾宣此番也与陈昭仪一般地乘着肩舆前去赴宴,比起步行前去, 总归是松快不少。
陈昭仪一看顾宣的打扮就笑了:“平日里还不觉得, 这么一收拾, 倒比先前进宫时要丰润了好些。”
顾宣只好低头笑笑,陈昭仪这话说的,其实她就是胖了嘛。讲道理,女子在孕期当然会胖些,她原本是清瘦的瓜子脸来的,现在倒有点往圆脸发展的趋势,幸好她底子不错,整个人一直是偏清瘦的类型,现在长胖了之后也没有虎背熊腰之感。
陈昭仪笑了一回,才道:“好了,出发罢,不然一会儿要是迟了,只怕又有些人说酸话,虽说影响不了什么,听了总是添堵。”
顾宣含笑应了,由黄鹂扶着上了辇,陈昭仪还特意回头叮嘱了那抬辇的内侍要小心些。
幸好,一路平安。
皇室宴会果然很对得起它的名声,顾宣跟在陈昭仪后头走进殿内以后,打从心里发出这样的感叹。
如今才刚初春,按理来说花木尚且不大繁茂,但是这殿里却已然摆上了各色花卉,殿内并未焚香,只有淡淡的花香袭来,让人闻了之后心旷神怡。
陈昭仪对这安排很满意,她点了点头:“这一回皇后娘娘真是下了大工夫,这花香虽是天然,可一旦杂合之后,未必能多出彩。现下这一屋子鲜花香气,却是十分合宜,真是难得。”
顾宣还未来得及附和,就听见后面有个清亮的女声笑道:“昭仪娘娘果然不负才女之名,这屋子里的妙处竟然被娘娘一语道出,真令人敬佩。”
这声音对顾宣来说并不熟悉,她带着几分好奇转过身去,发现她果然不曾见过来人。
方才接话的女子,便是靖南王妃的次女,赵婉,赵宝林。只是赵婉进宫之时恰是顾宣诊出身孕的时候,顾宣自那之后就一直呆在长宁宫,两人竟是从没有见过。
赵婉见陈昭仪转过身来,连忙笑着躬身问安。
刚才一进来,赵婉就看见了跟在陈昭仪身后的顾宣,她结合顾宣的身形,稍稍一想就明白了顾宣的身份,想起皇帝对后宫众嫔妃的冷落,再想想陛下往长宁宫跑的次数,赵婉的嘴角抽了抽,还是选择了无视顾宣,直接接了陈昭仪的话。
陈昭仪只是笑了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发现这妙处可不难,要布置这些才是难呢。与其在这里夸本宫,倒不如去夸皇后娘娘巧思。”
赵婉被陈昭仪这么一说,竟然也不生气,她一副受教的模样:“娘娘说得极是,说起来,这殿内的这般布置,还是为了顾美人呢。”
顾宣愣了愣,怎么又扯到她头上来?
陈昭仪深深看了赵婉一眼,才笑着道:“赵宝林既然知道这是顾美人,怎么也不行礼问好?”
赵婉脸色微变,连忙告罪,然后乖乖向顾宣行礼。
顾宣倒是不在意赵婉的小小唐突:“赵宝林不必多礼。”
赵婉却被她这一句“赵宝林”给气得不轻,她自恃出身不低,又得太后娘娘赏识,自己还有有利生养的好体质,在进宫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要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准备。
只可惜,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赵婉万万没想到,宫里会是这么个格局,皇帝一心扑在一个乡下野丫头的身上,哪怕她已经有了身孕不能侍寝,也还是三不五时就往长宁宫跑。她再有好生养的体质又怎么样?陛下几乎不来她这里,就算是陛下偶然召幸,也不过在几个高位妃嫔那里打转,对她们这些人,几乎可以说是不闻不问。
平日里赵婉一向对高位妃嫔们十分敬重,但其实在她心里,是极其瞧不上她们的。在她看来,像是皇后娘娘、陈德妃、楚贤妃之流,服侍皇上多年,却只得了一位皇子,简直是属于不那啥还占着那啥的行为,简直是一无是处,应该为她们这些人让路才是识趣的表现。
于是顾宣就发现,自己十分和善的一句话,让赵婉微微变了变脸色。
先前她见陈昭仪对赵婉的态度,便能知道这赵宝林的性子大约不是很好,但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沉不住气的人。
顾宣懒得同她计较,只是笑了笑,陈昭仪也觉得与赵婉多纠缠没什么意思,招呼着顾宣进去落座。
到底是陛下的生日宴,各路妃嫔总是齐聚的,就连楚贤妃也没好意思晚到,不过一会儿,诸宫妃都到齐了。
又过了片刻,景安帝才与皇后一起出现。
今日的正主儿到了,宴席自然开始,最先的一项流程,便是各宫妃嫔献上礼物。
顾宣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准备的绣屏,心下稍稍忐忑。
最先献上礼物的自然是高位的妃嫔,她们侍候景安帝多年,多多少少有些私蓄,准备的礼物也无非是取了吉祥意头的各色珍宝,到了位份稍低的妃嫔这里,礼物就开始形形色色了起来。
顾宣作为新进宫的妃嫔里位份最高的那一个,自然是首当其冲。
宫人把绣屏献上之后,顾宣有几分忐忑地解释:“臣妾的绣工着实不大好。”
景安帝打量了好几眼那架绣屏,他早就知道顾宣在暗暗准备礼物,还曾经十分好奇地想要先看一看,可惜顾宣捂得极紧,这绣屏在今日之前,从没有在景安帝眼前出现过。
如今一见,景安帝不由得仔细瞧了瞧那绣屏,不得不说,顾宣的绣工的确普通,宫里的绣屏几乎都是绣娘们绣出来的,相比之下,这副绣屏就有些不够看了。不过好在顾宣的底稿打得好,一幅田园耕织图颇有意境。
景安帝酝酿了一下,打算开始夸奖,没想到却被楚贤妃抢了场子:“这绣屏绣的,可真是……”说罢,便捂嘴笑了起来。
楚贤妃这一笑不要紧,却带得不少妃嫔也跟着笑了起来。
饶是顾宣再怎么早有准备,也被笑了个面红耳赤。
景安帝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绣工倒是不要紧,说起来,这满宫里绣工能赶得上那尚服局绣娘的,只怕也没几个。”
楚贤妃止住笑,正色道:“陛下此言差矣。”
景安帝闻言,一挑眉:“哦?”
“臣妾前些日子也曾经瞧过几位妹妹的礼,好巧不巧的,倒有两位妹妹选的是刺绣。”楚贤妃顿了顿,眼神从顾宣身上一掠而过,方才续道,“依臣妾愚见,都比那尚服局绣娘的绣工好。”
景安帝笑了两声:“是吗?”
“陛下既然不相信,那不如让两位妹妹把绣品献上,一看便知。”楚贤妃立刻给出建议。
顾宣在心里冷笑,她就说为什么楚贤妃会挑这个时候踩她一脚,原来在这等着呢。
景安帝大手一挥:“既然这样,那便呈上来罢。”
楚贤妃朝外头一颔首,便有宫人拿了两幅绣品进来。
顾宣顺着楚贤妃的眼神望去,才看到楚贤妃口中盛赞的两幅刺绣,一副是绣了一百个不同写法的“寿”字的百寿图,另一幅是河清海晏图。
意头都不错,远远望去,也甚是灵动,顾宣虽然心中不悦,但也得承认旁人比她绣得好这个事实。
内侍把画展开,置于景安帝眼前,景安帝见了那副百寿图,伸手摸了摸,这一摸不要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指甲勾住了线头,那上头的线竟然散了,当下就有一个“寿”字的一笔消失。
这变故实在突然,景安帝原本挂着笑意的嘴角消失了,神情也转为冷厉,语气更是吓人:“这是怎么回事?”
目睹一切的众人都闭了嘴,席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见无人应声,景安帝的怒气更甚:“这是谁绣的?”
众妃嫔你望望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疑惑。
只有霍琳面色惨白。
刚刚她还笑得欢畅,以为能在陛下面前露脸,不过一瞬间,一切都变了。
见无人感应,景安帝转向楚贤妃,又问了一遍。
楚贤妃板着脸,指了指末席的霍琳。
“啪——”
一声脆响在殿内炸开。
霍琳的桌前,一只茶盏被砸的稀碎。
“跪下。”景安帝怒极,语气反而缓和下来。
霍琳木木地站起,跪在了一地碎瓷上。
膝盖上传来的痛楚让霍琳想起当日郑怡跪在碎瓷上的场景,她想道,难道,这就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