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萍萍她们坐在医疗卡车上,一路看见绵延十几公里的兵线。英法联军抛弃了辎重, 只带着少量的枪/支弹药, 往北方快速行进。
在路上, 陆萍萍她们捡了不少行动不太方便的伤员上车,有英军也有法军。莱昂就是被她们捡上车的士兵。除他以外, 还有贾斯特、克里夫等人。贾斯特、克里夫他们五人年龄比较大, 最大的一名士兵四十岁,同时经历了一战和二战。
没错, 一战和二战之间只相隔了二十一年。在短暂的时间内,连续爆发世界范围内大规模的战役, 是对文明的巨大摧残。
贾斯特他们年龄较大, 有经验、沉稳, 甚至可以说是沉默的。上了车以后默默抽烟,整张脸都透着疲惫, 但是精神状态还算正常。
莱昂只有十九岁, 在被连番轰/炸,以及装甲集群对步兵的实力碾压后,他内心深处对德军感到万分恐惧。然而每个人表现恐惧的形式不一样。对于莱昂来说, 就是说话。
他在未上车之前, 就一直找周围认识的、不认识的士兵聊天, 说的内容诸如:“兄弟, 你说我们能活着甩掉装甲师么?”或者“他们会把我们赶下大海么?一定会吧。我们投降吧, 我看见过, 落在后面被追上的人投降了, 没有被杀。”
他们现在几乎是散兵游勇的状态,否则,上了战场煽/动军心,严重的可以就地处决。
陆萍萍看出贾斯特他们快要对莱昂忍不住了,想动手教训他。陆萍萍对莱昂说道:“能给我说说你看到的装甲集群么?”
好不容易有人搭理,莱昂迫不及待,滔滔不绝:“先是轰炸……不停地轰炸……然后是坦克,他们的士兵都在坦克里,而我们的士兵跟在坦克后面,坦克数量完全不一样。我们不跑,就要被坦克碾压过去,是真的碾压,我看到坦克从士兵身上压过去……坦克把我们的战线完全穿透了……我们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然后被消灭。”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听莱昂的描述,他在战场比较前线的位置,德军对他们实施了突破、分割、包围。按道理说,他现在已经是俘虏了,怎么还能跑出几百公里,让德军在后面追。
“我爬上了我们的坦克。我比较走运……另一辆坦克被击中了,上那辆的全死了……”
因为生存全靠运气,亲眼看见战友被炮火击中而产生巨大的后怕,觉得投降更安全。这种心理状态虽然不理智,但是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虽然一直话多,言论很丧气,但是行为上还在跟着部队撤退,躲避德军追击,而不是脱队,或者调头去投降。
一个人的行为最能反映内心深处的想法。也许莱昂自己都没发现的潜意识里还是有对抗的勇气的。
在陆萍萍的安抚下,他逐渐安静了下来。医疗卡车一路行驶,一路收人,卡车变得很拥挤,莱昂坐到了陆萍萍身边,帮她挡住其他人的挤撞。
在陆萍萍随着英法联军大部队一路向北撤退时,古德里安的装甲师才接到德军统帅部的命令:由阿布维尔向北推进,以占领海峡诸港为目的。
古德里安一接到命令,就立即决定:三个装甲师队伍分兵。第十装甲师向敦刻尔克前进,第一装甲师向加来前进,第二装甲师向布洛涅前进。
古德里安深知,他所在的a集团军构成的从色当到法国西海岸的进攻线,已经切断了法军从北部南逃的退路。而北面博克的b集团军已攻占了荷兰及比利时东部,70万馀英法盟军主力的左翼实际上已处在德军的深远包围之中。眼下对方得以逃脱的唯一希望就在包括敦克尔克在内的法国北部的几个海港了。因此,他一定要迅速占领这几个海港,以彻底切断对方的海上退路。
只要他能追上他们,像赶羊群一样把他们赶下大海,欧洲大陆就彻底在帝国的统治之下,再也没有谁有跟德国的一战之力。一代青年人要成长起来,至少需要二十年,成熟的士兵要训练出来,至少需要三个月。能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又有多少?只要消灭了他们,整个欧洲大陆都会是第三帝国的。
晚上,陆萍萍他们在路边安寨扎营。路边升起一堆堆的篝火,士兵们简单地吃过干粮,用篝火和饭盒烧了点热水,抱着取暖,偶尔喝一口,权当红茶了。
北方的春天,晚上还是很冷的,莱昂看着天空中的夜星,看着绵延看不到头的队伍,内心深处对命运充满茫然。再往前就是港口和大海,他们想从这里撤往英国。但是德军的装甲一日推进四五十公里,他们能从德军眼皮子底下溜走么?
连续多日的行进,士兵已变得十分疲惫。只是麻木的跟着队伍向前行走。
躲避空袭已成为了家常便饭。斯图卡俯冲时的呼啸声,陆萍萍常常在睡梦中梦见。每一次轰炸结束后,她们总要忙上一段时间,抢救伤员。将重伤员送去附近城市医院,无论那个城市是否沦陷。
终于,汽车自备的燃油耗尽,陆萍萍他们只能从车上将药品食物打包,背在身上,负重而行。
受过她们帮助的士兵纷纷帮忙,莱昂将陆萍萍的包裹扛在肩上。这么多天的相处,这个好奇的年轻人已经知道陆萍萍不是护士,只是暂时充当了护士的角色,她是社会工作者,原本他们是要穿越北部,在巴黎停留一段时间,然后去往法国南部的。
“柯林斯小姐,他们是要去救伤员,也许还会去看望俘虏,确定他们的待遇是否符合日内瓦公约,那么你是去做什么呢?”
“从另一种意义上救人。帮助沦陷区需要帮助的人。”巴黎沦陷后,大量男人被投进监狱,这个时代的女性是依附丈夫生存的,她们顿时失去生活来源。有不少与德军军官“谈恋爱”,私生子频繁出生,成为这些女性的罪证。在巴黎解放后,这些女性被当街剃去头发,被殴打,有些被投进监狱,甚至被处决。
如果真的叛国,受到这样的对待,是咎由自取。但是其中很多人只是为了有口饭吃,出卖/身体,没有接触或获得任何情报的机会,陆萍萍觉得受到那样的对待,并不公平。她原本的计划是在沦陷区,帮助愿意劳动的女性就业,有了经济来源,也许就不用向德军军官献殷勤,战后就不会被处理。
陆萍萍知道她救不了所有人,毕竟德占时出生的私生子都有二十万,但是,她就像一个另类的捡海人。将被冲上岸的鱼扔进海里,她救不了所有的鱼,但是被她扔进海里的鱼却实实在在地获得了生命。
莱昂听了她简短的回答有些懵懵懂懂的。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对柯林斯小姐的判断,能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战区,拯救别人的人,值得尊敬。
陆萍萍他们走了一天的路,到了晚上扎营休息的时候,她的脚已经磨出血泡,莹白的脚上挂着几个血泡,完全破坏了这份美感,又令人心生怜惜。一个护士帮她挑破了血泡,上了敷料,包扎起来。她套上袜子,走了走,感觉还可以。
莱昂看到了,却想为她做点什么,他对陆萍萍说道;“柯林斯小姐,明天请你上担架,我们带着你走。”其他几名士兵也点点头,他们身上的负重其实不少,交一部分给其他人,抬着这位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少女,不会比他们的负重重多少。
“不用了,谢谢你们的好意,我还能走。”她只是脚磨出了血泡,又不是腿断了,躺在担架上让士兵抬着走,不,她做不到。而且走了这么多天,她觉得应该快到海边了。
第二天,吃过简单地早餐后,他们继续上路,刚开始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走了两个小时后,陆萍萍觉得脚底火辣辣的疼,她被疼出冷汗,咬着牙,却只能越走越慢。医生护士们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她落到了后方,周围渐渐都是不认识的士兵。但是,她不愿意叫人帮她,现在是逃命的时候,她只是慢了一点,不一定会被追上,再说就算被追上,也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
在她终于受不住,坐在路边休息,准备给脚重新包扎的时候,莱昂带着几名士兵找了过来。
他只是去找其他战友换了点烟,回到队伍里,柯林斯小姐就不见了,其他人都忙着赶路,根本没人发现她不见。他叫上几个兄弟,阻止了想一起找的护士。如果柯林斯小姐不是掉队,而是被人拖走,那么这些护士到处跑也会很危险。
他们的枪已经上膛,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虽然他们是正规的士兵,但是人多了,难保不会有渣滓,无论如何,他们会救柯林斯小姐回来。
往回走了很大一段路,发现她坐在路边,试图给已经鲜血淋漓的脚重新包扎。而路边围了三两个士兵,准备帮助她。
莱昂松了口气,走上前,蹲下身,帮助陆萍萍将脚重新裹好,等她穿上鞋子后,他将身上的负重交给了战友,一把将陆萍萍背了起来。往前赶路。
陆萍萍觉得很不好意思,害得他们回来找她,连连道歉。莱昂忍了忍,还是说道:“撑不住的时候,就应该寻求帮助,回来找你并没什么,但是我们担心你被某些渣滓拖走,溃逃的士兵有几十万人,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一路找过来没看到你,知道我们多担心么?”
陆萍萍这才有些后怕,她还是有些太想当然了,历史上欧洲战场,虽然除了德苏两军外,其他对待女性上没什么诟病的地方,但是个别事件不会影响整体评价,万一这个个别事件让她遇上了呢?
她趴在莱昂的背上,真心实意地向他们道歉:“对不起,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还有谢谢你们回来找我。”
莱昂背着陆萍萍走了一天,这个看起来不是特别健壮的年轻人体力好的惊人,在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敦刻尔克的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