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真弹身坐起,起身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这才轻脚轻手从温昭的身上翻下去。
见石头一脸大汗, 手中捏着女帝的信, 姚真匆匆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信, 小声道:“出去说”。
石头啄了啄头,与姚真一同出门并关上了门。
“姑姑昨晚一直忙到很晚才睡”, 姚真双手背着,眼神时不时撇看着石头手中的信:“有什么事, 我代你说”。
石头也觉得方才鲁莽,她先是惭愧地说了自己的不是, 尔后才将书信递上:“洛城来信, 让温将军回去复命”。
姚真接过书信, 一边问道:“皇上还说了什么”?
“皇上说, 裹足一事兹事体大,得需从长计议”。
“所以让姑姑回去”?
石头双手抱了抱拳:“回小姐,是的”。
“我会告诉她的, 你去忙吧”,姚真紧紧握住了信, 心中千般愁绪上心头。
谁知道那女帝埋的什么心思,她好不容易与温昭远离了洛城,这一回去,再想离开, 恐怕尽是难题。
况且这废除裹足一事, 姚真深知, 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女帝说不定是由此找茬,召回温昭也说不定。
况且,女帝不知北疆状况,这里太需要温昭了,需要她重新建城,需要她守着边疆,温昭一走,北疆定然会乱。
女帝就知道北疆打退了蛮子,却不知道是怎么打退的,是怎么惨胜的。
她没有亲临现场,又怎么知道百姓的疾苦。
何不食肉糜。
姚真拽紧手里的信,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是实话实说......还是......。
她看了眼在床上休息的温昭,她枕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窗外的光正好打在温昭的脸上,也打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唇色似樱桃般粉嫩润泽,好似长在了一张洁白的脸上。
姚真看的眼睛直了直,心道:“可不能让姑姑回去”,温昭回去了,她怎么办,她可是发过誓的,要么再也不会洛城,要么,回去就是替母报仇。
不然,姚真哪儿来的脸去面对死去的王爷与父亲。
她呼了口气,缓缓展开女帝的来信。
“闻卿大胜,朕心悦服,盼卿归来共商后事,速归”!
“速你个头”,姚真揉碎了信,狠狠将信纸捏着,像是当年有人摁住她的喉咙,灌她汤水那般揉着。
一道炽热的火从喉咙蔓延至心、胃、小腹、尔后全身,她是自己忍不住疼用手去喉咙,才将药水吐了些出来。
五岁的孩童,原本是没有什么深刻记忆的,而姚真从那时起,便记得所有的事,好的坏的,都记得。
以至于当时的感觉,到现在想起,整个身子都是麻木的,姚真的手心捏出汗来,她才松了松手心,可别将字迹打模糊了才好。
姚真临摹得一手好字,想要模仿女帝的笔记更是再容易不过。
字迹好模仿,纸、笔也准备得恰当,接下来就是要写什么东西。
“闻卿大胜,朕心悦服,盼卿治理好北疆之事,勿挂庙宇之愁”。
姚真写完想了想,不对啊,还有缠足一事,这事没有解决,她重新翻了一页纸,来来回回写了好多遍,写好了,有时候觉得字迹没对,便又重新誊抄了几遍。
“闻卿大胜,朕心悦服,盼卿治理好北疆之事,裹足之事暂后商议”。
为此,姚真还特意选了女帝较为啰嗦的语气。
早膳前,姚真将信递给温昭后,默默捧起自己的碗喝着粥,一边喝一边斜了斜眼看温昭。
“石头送来的”。
姚真放下碗,替温昭夹了一筷子咸菜:“先吃饭吧”。
温昭喝了一口粥,点了点头,她一手捏了捏太阳穴,一脸费解。
“是什么事,很难办吗”?
姚真又挑了一筷子咸菜放在温昭碗里。
温昭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没什么,吃了饭再说”。
她收下书信,转眼朝姚真看了看。
姚真正好撇开眼,端着碗喝粥,大碗正好将她的脸遮盖完全,也盖住了她的表情。
饭后,温昭在案牍上写回信。
昨夜写的信无用,温昭又重新写了一封。
“修城、春收、废缠足、不回”。
简单大气地挥霍好九字箴言,这才揣着信去找石头。
只是临别的时候她对姚真说:“你在这等我回来”。
石头正指挥着城墙修筑一事,见了温昭,她便放下手中的工具,抱拳相迎。
“将军”。
温昭将信递给石头:“给皇上的”。
石头先是一愣:“将军不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她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天冷,温昭双手抱了抱,心里继续嘀咕,真当我是小狗呢。
“我走了,城墙谁来指导修葺”。
“我走了,蛮子再来怎么办”。
“我走了,冬天一过,就要春收,十里店到此一个农户都没有,谁来收拾粮食,烂在田里”?
“她倒是一句话的事,辛苦的可不是大家伙”?
“有本事自己下来种田试试”。
温昭一鼓作气说完,嘴前的雾气腾腾上升,一股火气遇上寒冷,最终还是冷却了。
石头听得一楞楞的:“那皇上那边怎么说”?
“信上已经说明白了,不废除缠足令,日子没法过”。
石头打开信,以为温昭会像现在这般说个没完,于是她看到那九字箴言时眼睛差点没瞎。
“这么简单”?
“说明白就好了”。
温昭挥了挥手,收拾完女帝,心道还有一个人没有收拾。
那人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原本石头在冲进房门的时候,温昭便已听清了她的话,只是她本就睡的晚,没有来得及睁眼,姚真便跳起身跑去接信。
“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学会纂改圣旨了”!
温昭走一路饮一路风雪,思考教育是个很大的问题。
她是不是对姚真太过宽容了?
小的时候,温昭做错了事,母亲什么也不会说,不打不骂,只是冷冷将她晾在一边,但是弟弟做错了事,母亲就会狠狠责罚他,有点恨铁不成钢之理。
她现在想想,不是母亲爱她,只是母亲不在意她,故而不会责罚她。
现在想起来,姚真之前或多或少也做错那么些错事,只是温昭从未打过她,更不舍得。
一来她是姑姑,本就是姑姑,责罚起来定要被人乱说。
二来,姚真的身世可怜,比温昭还可怜。
“就是如此心软,才会放纵她为所欲为,今天纂改圣旨,明天可能就要直接写圣旨”。
也不是冷的还是吓的,温昭的身子颤了颤,打了一个喷嚏,掉出几滴清痰,出来的时候着急,没有披外袍,也没有带伞。
天色渐黑,天空下起了小雪,温昭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做风雪夜归人。
太冻人了,可还是没有冷却温昭心中那一股怒火。
这两天,开始有人在外摆起了摊子卖地瓜。、
居然有人卖地瓜了,是个好兆头。
温昭想起出门时,也没有管姚真吃没有吃饭,“估计她看书看得都不知饿”,她干脆上去卖了两个地瓜。
顺便问了句:“这么早就出来卖地瓜了”?
“是呀,将军,总有人做第一个啊,今天我出来卖地瓜,说不定,明天就有人出来卖大米呐,这条街,又要热闹呐”。
温昭本以为她是出来谋个生计,原来她出来,是为整条街的繁荣。
她不得不燃起希望,北城,一定要修复起来。
谢过了老板,温昭抱着两地瓜绕过拐角。
临时住的地方需要穿过一条暗黑的小道,温昭垂着头打了一个喷嚏,戳了戳耳朵,准备冲过小道,迅疾之时,擦身而过一把素色的油纸伞。
伞下是一张稍带韫气的稚嫩小脸,她抓着温昭的手,将伞举过头顶,却也盖不住温昭的头。
温昭便哆嗦着接过伞,心道呆会儿一定要训训这废孩子。
“你怎么来了”?
温昭低身抱起她,觉得有些吃力,但更吃力的是,姚真的身体冰凉透底。
“她在风雪中等了多久”?
温昭哆嗦着回屋,她放下姚真,还未说完话,姚真又跑去另一边。
“你吃饭了吗?给你带了地瓜”。
温昭追着她的身影,见她端了一碗汤上来。
“姑姑,趁热”。
姚真双手捧着碗,朝她的嘴递过来。
温昭喝了一口,是热姜汤,去寒用的。
“你也喝点”。
“我喝过了”。
一碗生姜水下肚,温昭才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姚真又打开了火炉,将温昭脱下来的湿衣服架起来烤,又将温昭忘记带走的袍子抱了过来,盖在温昭的背上。
温昭抓了抓袍子的一角,是热的,还能闻到布料险些被烤糊的味道。
一来二去,温昭的最后一个喷嚏都没有能打出来,便好了。
二人坐在桌前吃着烤红薯,静静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夜里温昭入眠得非常快,那也睡的特别热,仿若春天就要来临了似的。
就是不知暖人的是火炉生姜热衣裳,还是那人的心。
到后来温昭想起,她才拍头大惊:“要说什么来着,都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