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幽怨, 是委屈, 是怪温昭将她捆绑在床的愤怒, 还是怪她不顾生死也要奔赴北疆无耐, 姚真的眼神包含太多东西，太复杂, 太不可测, 温昭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在自己有错的情况下，她还得拿出长辈的架子, 只是语气轻微。
她怎么舍得发火, 怎么能发火。
“姚真，你怎么会在这儿”？
一见姚真，温昭那颗心便会柔软下来，平静下来，纵然是战乱之中, 敌军提刀砍来，温昭也是顺手杀了敌军，尔后才想起眼前紧要：“你先走, 这里太危险了”！
姚真眼神一聚, 手举长矛在身前一绕, 手臂一怔，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矛尖, 尖口对准了温昭, 朝她的脖侧刺去, 只是矛锋在温昭脖侧旋转了一圈，正巧刺中欲要偷袭温昭身后的蛮子。
姚真飞身下马，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那个蛮子的身上，那长矛吃肉饮血，狠狠贯穿了蛮人的颈项。
蛮子倒在地上，双眼惊恐，嘴里不断翻冒着血泡，天寒地冻间，血很快便流不动了，身体也渐渐冷却，不再见他呼出的热气。
天很黑，温昭却看得很清晰，她才从方才惊险的一幕醒来，便见着姚真快速扶住她。
姚真握着不符合身躯的长矛，竟运用自如，起初练习时，不过是对着稻草.....，如今她.....。
“她才十一岁”。
温昭在内心想着，纵然她不想让一个少年去沾染鲜血，可有的事，是阻挡不了的。
姚真背抵着她，做好防御的姿势，侧头朝温昭说了句：“我能杀人，还能护你”，温昭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有股说不出的安心。
就像是一个人走在夜路上，就会担心受怕，生怕遇见鬼。
但身边有个想要保护的人，顿时都觉得人鬼蛇神也阻拦不了她的去路，她心安，因为有想要维护的姚真。
温昭紧紧握了握手里的长剑，侧头回应：“那好，你跟着我，不要离太远，我会保护你”。
姚真低声回应：“我这条命是姑姑救的，今日定要与你同生死......”。
“不许胡说，我们只能同生，只能生”。
温昭知道她要说的话，同生死，共患难。
这或许是她在前世今生听到过最为动人的话，也是在残忍冰冷的战场上，那暖彻人心的话。
正好满腔热血，用于挥洒战场。温昭朝姚真提醒：“射他们裆下”！
姚真并未多问，照常做着，此刻她并不知道，那里便是北蛮人最为软弱的地方，箭咻咻飞出去，那些蛮人痛的倒地打滚，仿若比刺在心口还要疼痛。
温昭笑了笑，这招果然管用。
不过蛮人依旧占于上风，寡不敌众。
战到血流成海时，北蛮吹响了号角，紧接着那些身穿白色军甲的士兵朝后退去。
天快亮了，银白色的军甲远去，正好给剩下来的将士们一口喘气的时间。
温昭也受了好几处伤，她一手扶着马，看着朝她跑过来的徐将军。
“别追了”，温昭道：“他们败退了”。
呼尔赤金也不是傻的，此处乃女人国的地界，他们一没粮食二无增援，再打下去，呼尔赤金没有胜算。
即是没有胜算，就只能败退。
温昭赌的便是呼尔赤金的判断。
蛮人也是贪生怕死的，尤其是在断子绝孙这种战术上。
只是这仗惨，将士的命就跟天降似的，奔赴黄泉时毫不含糊。
热血挥洒至极，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战完，天亮了，那些夜里看不见看不清的尸体，开始灼痛双目。
此刻不仅是尸体，就是那些熟悉的面容，那些狰狞的、遗憾的、惊恐的、不屈的神情，也定格在战士们生命的最后一刻。
昔日同是种田家，如今同葬沙场，人生百种千变，竟是弹指间。
温昭看得眼眶红了红，只是没一刻又转入了正题。
她将手中之物递给徐将军，告知她快马加鞭转交给女帝，并就地血书一封，说明蛮人的真实身份。
但她只字未提废除裹足一事，温昭心想，倘若女帝连这个都看不明白，连这些道理都明白不过来，那么女人国，迟早是都会亡的。
还不如换一个帝王呢。
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温昭只在心中想了想。
徐将军回洛城，温昭则留在了北城。
北城遗留了许多事，将士的尸首，城外的百姓，还有被攻破的城门。北疆的靶场。
这么多事，都需要在这个冬季之前解决。
细想之下，事情得一件一件来吧，先将尸体清理收拾好再说。
人手不够，温昭便吩咐手下叫城外的百姓也跟着进来帮忙搭手，本以为那些百姓见着这种状况会痛苦惨叫，可她们的反应却异常平静。
死一个人会惨叫，死一万人.....，或许已经伤及心肺，想哭不能哭，想说什么，觉得是多余，反而说不出话来。
百姓们一个个埋头将尸体运向城外，像一群静默的骆驼。
温昭与姚真也没闲着，她们找了一两破烂的马车，改造了一番，将木板改得大些，将尸体堆放在木板之上，朝城外驼去。
一人一马驮着马车前行，温昭看了两匹马道：“姚真，拉完这一批人，你先回十里店，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再回来”。
温昭知道留在这里不算安定，她生怕蛮人哪天想起了，又来偷袭，到时候可真的再无反抗之力。
姚真沉默了一会儿，头也没抬。语气轻轻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别扭”？
温昭干脆也不说了，知道姚真定然不会回去，她也接受了，能呆在身边也是好事。
只是这些日子姚真一刻也没有闲着。
搬尸体的时候，她永远都在温昭身旁，帮着搭手，帮着托运，从不喊累。吃睡也将就得过来，或者说姚真根本不在意吃睡，眼睛一睁，她便跟着温昭忙事。
驼尸体、运粮、拖砖瓦、仿若有用不完的精力。
本属于温昭的事，姚真硬生生分去了一半。
累了的时候，温昭坐着，姚真便打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温昭手里温着。
“谁说女儿是小棉袄来着，真的太暖了”。
温昭喝了口水，看向姚真，姚真忙完了就坐在那儿，望着窗外的大雪，不发一言。
她便也顺着姚真的视线朝窗外望着，眼前废墟残骸依旧，天色却不以人间沧桑做改变，这片大地曾经历过什么，它丝毫不看在眼里。
无情啊。
这样过去了好些时日，才将将士的尸体处理完，城外的百姓都陆续回城，有的人家东西被洗劫一空，有的人家直接连房子都给烧了。
安置百姓又是一个大问题，以至于让温昭都快忘记书信一事。
现是冬季，大学将树木都覆盖了，想要重建家园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温昭首先担心的就是百姓的心境，她生怕那些百姓看到自己毕生的心血付之东流会伤心欲绝、萎靡不振。不料那些百姓都很庆幸自己能在这场纷乱之中活下来。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是温昭听那些忙碌抗木头的百姓说的。
温昭也只突然想象是没有成果的，倒不如亲自也参与进去，多去抗一条木头就多一条。
温昭去抗大一点的树木，姚真便去搬小一点的砖头，人动起来就没有那么冷了。白天温昭跟着百姓将士劳动，一到晚上就累得很了，又饿，喝完粥就睡了。
短短半个月去了，想不到已经搭好了临时的暂住房屋。
这种简易的房屋主要用于过冬，要想建那些长久用于居住的房屋，起码还得等来年春收之后，雪化了，能挖地打根基了，才有机会重建。
尽管如此，温昭依旧很满意了，这样至少比睡飘摇的帐篷要强。
这边帐篷搭好，那边城墙也开始修葺。
温昭看了看新的城墙，又算了算北城的兵力。
“石头，这城得修到多久去”。
石头养好病便跟着来了北城，修建城墙一事，便是她负责。
听了温昭的话，她放下手里的活，预备行礼。
“不必了，得要多久”？
“回将军，城墙若要坚固，如同之前那般，起码要修到明年夏末”。
明年夏末......，温昭颤了颤：“兵力呢，还剩下多少”？
“回将军，不到五千”。
“......”。
温昭的心抽了抽：“不到五千......”，这五千人去修墙守边疆，那十里店的地谁来收啊。先不说谁来收地的问题，光是这五千人，也抵不过蛮人再一次的攻城.....。
温昭又陷入了深思。
是夜，温昭依旧未等到女帝的来信，虽然眼下的事不棘手，可未来的事光是想想都能预测。
虽说人要活在当下，但更要懂得未雨绸缪。
彻夜难眠，她干脆翻身坐起，就地找了一块烧焦的树枝，捡了一张破碎的纸，开始奋笔疾书。
深夜热血总是在沸腾，温昭写完后摊在一旁，回忆自己曾经离开时，说再也不要管庙堂之事，她未曾做到，冥冥之中，她仿若就是离不开庙堂，就算是远离了庙堂，多少也被牵绊着。
翌日，石头是冲进门的，她手里扬着书信，喊道：“温将军，陛下命你，回洛城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