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么多。
记得分外清楚的是我的确在冰凉的湖里不知道呆了多久, 死灵湖主人把我的元神取走, 到这里，生命就宣告终结了。
按理说, 我既已将元神献出, 就该是不能轮回也不会再有意识的。那我为何会在这儿？
又为何我会什么都不记得, 在树下见到靳颜, 以为那才是初遇。最重要的是我还像个傻子一样嫉妒许久久嫉妒了这么些年，而靳颜明明这些都知道，还不告诉我, 和我对脸装傻。
都他妈什么事儿。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 我是要过来找靳颜的，自个儿回忆了这么久，一点儿鬼影都没找到。
眼前的画面正好放到许久久在湖里躺着，我估摸给靳颜那一口药, 药效应该快过了，他定会过来找我, 那我指不定能冲上去和他说两句。
却突然一黑。
耳边又是死灵湖主人熟悉的声音, 我一听就知道，准是第三个头颅，风情万种讲话怪里怪气的。
“你这都看完了, 可是全记起来了？”
“怕是费了大人一番苦心。”
“你还和我客气，只是你既然已经全都记得, 可还要接着去找？”
“自然。正是都记起来了, 才要找呢。”
“那也别在幻境里呆着了, 出来吧。”
破梦而出这件事总有些奇怪，有时候拼了命想从某一个画面逃出来逃不掉，心平气和了连准备都不用，眨个眼就行了。
我意识到自己出了幻境，因为一眼就瞧见了蜀锦关切的眼神。
她本是坐在块石头上，见了我急忙跑过来，泪眼朦胧道，“我真的以为你回不来了。”
“你与我非亲非故，如此关心我作甚。”
“我这是替鬼王大人看好你。”
我笑道，“你可真有意思。借了小白的身子，身子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想杀了我，一个却要救我，一个与靳颜不共戴天，还有一个替他做事。”
“我才没有替他做事，只是看不下去而已。”
我挥挥手，对死灵湖主人道，“靳颜呢？”
“不知。”
“现在我什么都记起来了，你们还不肯告诉我？”
“不是不肯，实在是...不知道。”蜀锦劝道，“我们和鬼王，其实也不是很熟，真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告诉我们的。他只是嘱托，让你不要乱来。”
“你们和他到底都是什么关系？”我环顾一圈，道“仲灵是靳颜的朋友，我听她的话来这儿，死灵湖主人同我做过一笔交易，你蜀锦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方才你对我说，那是第三重幻境，又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挠挠头，“更何况...也许我说着说着就变回去了。”
“你把你知道的都赶紧说出来，我知道的多一点，也许就能知道靳颜到底去干什么。”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话来，“我答应了鬼王，不能说的。”
“你说了他能杀了你？”
“我本就是个死人。”
“对啊，他奈何不了你，你还怕什么。”
她还想推辞，死灵湖主人一巴掌拍她脑门上，道“你有话快说，看不见许久都快急疯了？鬼王失踪了，再过几天鬼市里闹开，不知道要成什么样样。现在你知道一点，就都说了吧。”
蜀锦白了她一眼，道“你懂那么多，你怎么不说。”
“我懂什么懂，又给我乱说话。我是神通广大，不是屁事儿都知道。你说不说，不说我要撵你出去了。什么都不说还要你在这儿干嘛。”
“你们...”我看她俩争得面红耳赤，忽得开口道，“还挺可爱的。”
蜀锦一怔，清清嗓子，道“行吧，那我从头开始说。”
“长话短说！”
她又白了四个头颅四眼，才开口道，“我下面说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情，你可想清楚了。你要知道，他给你留下的那孩子，三殿下，其实行为举止都和他很像，你完全可以把他当成替代品，快乐过上后半辈子，可你偏要喝死灵湖水，我也叫不回来。
“说说我是怎么死的吧。”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我是被鬼王杀死的。
“他当时需要找一个人，搭建个世界，好巧不巧就是我了。”
“搭建...世界？”
“我说你刚才进去那是第三层幻境，着实是我怕你出不来，陷进回忆里不能自拔。但是你出来了...证明还是可以承担这一切的。我也不瞒你，实话实说了。
“这世界根本就是假的！我是假的，她也是假的！”她用力一指死灵湖主人，瞥了一眼又收回手来，怯怯看我一眼，咬牙道，“你...你也是假的。”
我本以为自己会异常平静，然而手脚冰冷，不自觉微微发颤，强撑着问道：“那什么是真的？”
“也都是真的，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你以为它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但按理说，元神既然给了她，她早就全吃了，你魂飞魄散死得透彻，神仙也救不了你。鬼王...自然也救不了。”
“还请蜀锦姑娘详细说来。”
“这事儿太复杂了，我从哪说...哦，我的死。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是谁么...其实，我是阮虚铃。”
“...什么？”
“我们现在都处在幻境里，由鬼王自己搭建的幻境。但这个幻境太强大了，他只能做好自己擅长的部分，比如鬼市，人间繁华阳气太重，他没办法构建，就挑了个人，把她脑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一同倒给这个幻境。这个人好巧不巧，就是我。
“他知道你必然要去京城，与其到时候让你察觉出破绽百出，倒不如直接把我本来所处环境的东西完全拿过来，我所要经历的，都给你经历。”
“你是说...靳颜...靳颜杀了你，只是为满足我突如其来的请求，做了一个平行世界，让我活在里面？”
“平行...什么，我不懂，但也不能这么说。他只是...知道自己必然会消亡，又算出来三殿下是个至阳的体魄，才找了三殿下的妻子我。”
我有些颤抖，道“你便是在大齐亡了之后，被靳颜杀害的？”
“...是。”
“怎么杀的？”
“有点惨，不说了。”她笑了下，又道“就是因为太惨了，我死的不明不白。成了冤魂后就跟在鬼王旁边，这才知道他是为了让你能重新活过来，牺牲了无辜的我。不过，我这还好，死了就没啥感觉了，鬼王是真狠，为了让幻境更真实，硬是活活挖出自己的心来，结魄灯一缕魂魄都收不到，只能从你穿过的衣服里找。
“我本就生性善良，知道他为你做了这么多，又于心不忍，但心中恶气又下不去，日夜煎熬间，就生出了两个我。一个现在能和你心平气和地说话，还有一个...就是见了就想杀你的。”
“小白呢？和小白又有什么关系？”
“全是怒气的我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就要到幻境中找你。那尚初旋...本就是鬼王手下败将，两人一商量，就进来了。可是也只有意识，我还是个人时，身边丫鬟就和小白一个性子，毕竟你的事儿我全知道，所以...所以便怂恿了小白，说好保宋翟安然无恙，她就献出身子。”
我望着她，一时百感交集，思忖了半天也说不出话，她继续道“不过也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出了幻境最多是个厉鬼，来这儿也就是想出口气，跟个孩子似的。”
“三殿下...为何...为何同靳颜如此相似？”
“你发现了？”她轻笑道，“他想陪你啊，用这种方法也可以了。他救起三殿下当然有私心，就是知道三殿下是至阳之人，日后又会同你成亲，便施了法，让他性子上同他一般无二。即便如此，经历了好些年，两人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但他是觉得，这样也就够了。”
“那靳颜呢，他现在在哪儿呢？”
她叹口气，轻声道“我也不好瞒你...我估计，他就要不在了，肯定躲在哪个角落怕被你看见。”
“为什么，因为我么？因为帮我搭这个幻境，用了太多太多精力么？”
“唉，久久。他为了你，锁魂塔下跪三百日，结魄灯守四十九年，以血肉之躯救你这残破魂魄，以他人性命筑碎裂幻境，用他心头血养了百年的罐子给你恢复身躯，终将因逆天而永世不得超生。救你的一切办法他都想过了，你以为你一直被谁爱着，才能心安理得活到现在呢。”
我愣了好久，空气静悄悄的，才听到我轻声叹息。
“可我本来就是想一死了之的。”
她不说话，沉默良久，才道“也是，他硬要把你再拉出来陪他，其实也是私心。”
我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如果我没说错，你在原来的世界里被杀害，在现在这个幻境中，又失去了本该属于你的身份，这么憋屈，当然要杀我。
“衣蛾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在完全未被告之的情况下，被剥夺了生存权利，并且永远地被世人忘记了。
“过分残忍。”
她比我还懵，“噗嗤”笑道，“我很久没听到谁这么严肃和我谈论这事儿了，多半都是拿我的倒霉打趣呢。”
“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要是按你的理，不也是在没被告知的情况下，又活了一次么。彼此彼此，都挺惨的。我倒是奇怪，你知道被骗了这么久，居然都不生气？”
生气啊，当然生气。什么是真的？流的血是热的受的伤是疼得，记忆还有，我还活着，现在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你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么？我其实情愿死在假象里，不要出去。
可是事已至此，就得接受事实。更何况与我而言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我只是想找到靳颜。
便轻笑道，“现在怎么办呢？上哪儿找靳颜去？”
一直沉默的死灵湖主人却凑过来，道“也许我知道怎么出去呢。”
“死灵湖的水，有什么作用，还记得吧？”
“可我去了又能怎么样，在那个世界我没有任何一丝魂魄，无法停留。”
“你是不能在那停留，鬼王可以留在这里啊。”
“结魄灯！”蜀锦跳起来，“兴许...结魄灯可以！那上面沾染了他的气息，也许就能...”
“结魄灯在哪？”
“原本世界的，你也拿不到，我们都不过是残缺魂魄，留不住的。这里...不清楚有没有，若是有，死灵湖的水，也许能知道在哪里。”
“不能直接拿回来么？”
“要看在谁手上，若是无人看管，也许能拿回来，若是有人看着，便要你自己拿了。”
我又捧起一掌心的水一饮而尽，片刻后眼前出现一幅画面：一个女人的裙摆，法阵，漆黑。
还有喑哑的声音。
是尚初璇。
“要拿回来么？”
“自然要的。”我念诀，背后隐隐亮起光芒，“和安剑多少年没出鞘，正找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