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我住在莲花派, 日日思考着如何才能再见死灵湖主人。听那老者说, 大部分人一声都遇不到死灵湖主人,若是遇到了也只一次, 回来便大都失了心智, 能两次见到的少之又少。
“但我信你, 你能从那魔头那儿全身而返, 兴许也可以力挽狂澜。”
扪心自问,回来时不算失了心智,不过是践行了心中所想, 把存了许多年的怨气全撒出来。我是说, 就算失了心智,也不是因为见到死灵湖主人。
寒冬腊月,我躺在木盆里,盆中放满凉水。刺骨寒意维持着思绪清晰, 深呼一口气,全身都浸没在水中。
我是谁?
是与君山唯一幸存者许久久。
为了谁?
为无数因我而无辜饱受折磨的人们。
要见谁?
求见, 死灵湖主人。
“呀呀呀, 我估计会再见到你,没想到这么快呢。”
猛一睁眼,眼前四个头颅漂浮着晃动, 空空的眼眶做不出表情,嘴上下开合, 露出光洁的牙齿。
“你别憋着气, 我死灵湖你是第一次来?没见过世面一样, 叫人看了笑话去。”
小小的木盆早已变成一望无际的深蓝,由浅至深快要到黑。不过眨眼之间,竟有如此不同,虽不是第一次,仍倍感神奇。
我笑道,“两年未见,突然前来,失礼了。”
“你还想打个招呼?想打你也找不着人,你这回来,又是有什么事啊?”
“明知故问,你整天就爱装神弄鬼。”另一个头颅转过来,还一阵恶寒似地耸耸肩。
“你给我闭嘴,瞎嚷嚷什么东西。”眼看两个头颅就要吵起来,我只好轻咳一声打断道,“此番前来,确有要事,若是大人知道,自是更好,若是不知道,我再细细道来。”
“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她轻笑一声,“和夫君...吵架了?这我着实有心无力,姻缘管不了的,三生树那儿你可以试试。”
“大人说笑了,我是为了解蛊毒而来的。”
“蛊毒?这我还的确不知道。”她愣了愣,又吼道,“你看,我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你还说我装神弄鬼!我告诉你,我在外面的名声全是你给败坏的。你知道世人解说我什么么!说我是个毒妇呢!”
旁边那个头颅被吼得一声不吭。
她喘口气,问道“外面是这么说的吧。”
我连忙挥手,“非也非也,都是说大人十分精明,并无恶意。”
“屁话少说,”她第三个头颅转过来,暴躁道,“我不用你奉承,你赶紧把话讲清楚,别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不累我还嫌累呢。”
我赶紧正色道,“我朋友的门派,莲花派,如今几乎所有弟子皆身中子母蛊,痛不欲生。而这病,正是朋友为了救我,被染上的。不知为何我的毒,在离开死灵湖后就解了,现莲花派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前掌门又已离世,临终前托我助莲花派躲过此劫。我仔细想来,也只有冒昧前来,问大人是否知晓一二。”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尾巴,笑道“合着你不是为了自己来的,是为了天底下一样虚无缥缈,理不清楚,名唤朋友情谊的东西,而且是死人的朋友情谊,认认真真说与我听,模样倒还可爱。”
“不知大人可想到什么。”
“想不到什么,你们一个个总把我当神人,难道我就什么都知道么。”
“可我的确是离了大人这死灵湖,便不再受蛊毒困扰。猜测是否是大人曾给的一粒良药起的作用。”
“那一小粒?哪有那么神,不过是因为要和你说话,给你吃的东西,解不了毒的。”
“不过呢,你这事儿,我倒确实有办法解决。”她突然凑近,也不知空落的眼眶到底能看见什么,“心怀不轨之人,比起解这蛊毒更有想要东西的人,我管不了,倘若你所言非虚,真是一心想要解毒,那我也不是就不能出手相助。”
正中下怀,我连忙笑道,“还请大人雪中送炭。”
她盯了一会儿,又慢悠悠游开,道“我可没说一定要帮你,你应当知道,我死灵湖主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你这莲花派一众弟子,少说也要有几十人了,往多了说上百号人,我个个都要帮,还不赔死了。我可不像你,为了什么情意,我没有情意。”
“大人多虑了,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我必竭尽所能。”
“我要的可不是普通的东西,你为了死人的情意,当真愿意不计代价?”
“她于我有恩在先,又因我而死,无论如何,是要帮的。”
“那好吧。”她很是开心,道“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这死灵湖水,有它独特之处。最是能帮人解决心中最渴望之事。有人渴望升官发财,这需得天时地利人和,付出的代价高一些,回头就能如他所愿;若是不愿意付出代价,我也能编个幻境让他一辈子死在里面。
同样的,你这想要我解了他们的蛊毒,也是有两种法子,第一是他们个个都愿意付出代价,且心里最渴望的莫过于解毒,那饮下死灵湖水,也就算完了;第二是他们不愿,这么多人我也懒得一个个编幻境,干脆全杀了,死了就不痛了。”
“他们必然是愿意的,只是,死灵湖不是任何人都能见到的,我一个人过来取水,怕是要多跑几趟,多打扰了。”
“我这死灵湖千百年才有几个人来打扰,算不上什么,你多来看我,我也有个人说说话,不算什么。”她卷着头发,轻声道,“只是,我生平最烦那些一尘不染,气质清冷的弟子,你说的什么莲花派,估计就是这样的人占了绝大多数吧。”
“...是,可是人命关天,大人,还望三思。”
“我没说不帮你,我的意思,是要得到让我心满意足的东西,而我看不上你那些朋友,给的再多,我也不要。”
“......”
“你不问我要什么?”
“大人要什么?”
她嘴咧得很大,若是有眼珠子,必定一转,抬起头来笑道“我要你的元神。”
“什么?”
“元神,就是要你的命,魂魄,全部。用你的全部,去换他们安宁,可好?”
“愿意。”
她有几分愕然。
“你不再考虑一下?”
“有什么好考虑的。”我苦笑道,“要认真起来,我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之前又求死不能多少次,你若是想要,就拿走。”
“你没什么可留恋的么?”
“... ...”
我有。
有一个人。
可是那又怎样呢。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有几个是我够配上的。
“大人不必替我担忧,拿走便是了,我要怎么做?”
“头一次见着这么想死的,”她笑道,“你别着急,待我把你那些朋友们都治好了也不迟。”
“大人。”
“又怎么了。”
“我还想...去和一人告别。”
“去啊,反正你也活不长了。”
“那我如何再来。”
“你找个大点有水的地儿躺着,到时候我把那些水都换了,你把命给我,一手交命一手交货。”
我睁开眼睛,看见靳颜一脸担忧地望着我,他抱我出来,皱眉道“我找了你一圈,这水凉成这样,躺在里面干什么?找死么?”
“我去见了死灵湖主人。”
他行动一滞,还是拿毛巾替我擦了水,道“她说什么。”
“说,要我拿你的命来换。”
“什么?”
“你愿意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得笑道“你又犯傻了,我本就是个鬼,就是她要,也是要元神。”
“有什么区别么。”
“元神这东西,拿走之后便生生世世不能轮回,再没有机会了。”
“那她若是要你元神呢。”
“呵,元神?我留着那东西也是为了你,若你不需要我了,给她也可以。”
“那我不需要你了。”
他握着我的手明显颤抖了两下。我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来,道“此药是死灵湖主人给的,吃了后就会失去意识,届时她会来收你的元神。”
“你...”
“我就是这样的,靳颜。我要救人。”我垂眸道,“你若是不满,待我把事情解决了,就来陪你。”
“不用。”他沉声道,“你死了也找不到我。”
“靳颜...”
“药给我。”
我缓缓把药交给他。他攥在手心半天,忽然吻上我的唇,然而只是蜻蜓点水,便凑到耳边呢喃道,“你告诉我,她的要求是什么。”
我心尖儿发麻,不由得声音也放低,道“要我心爱之人的元神。”
“我是你心爱之人么。”
他轻笑一声,忽得将那药一饮而尽,片刻后就倒在地上。巨大的悲伤蔓延上来,我眼泪还没来得及流,身后便传来老者的声音:“他睡过去了?”
“多谢前辈的药。”
“此药药效不过三炷香,你可尽快。”
我望着靳颜,轻声道“我死了后,池子里的水,让弟子们一一喝下,烦请和碧琴说一声,终是尽我所能,未辜负她一片苦心。”
“你此番恩情,舍己为人,莲花派必会永世记得你。”
他这么说,我反倒想笑,可惜眼泪不受控制,一笑就掉。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