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一说, 倒的确奇怪...”我越发不安,绕着桌子走起来,“这事情过于蹊跷,我必定要亲自去一趟。靳颜,倘若这姑娘所言非虚, 那这责任必定得我来担, 可是...可是我怎么担的了?”
他见我神色慌张,按住我肩膀,道“你先别急,还没弄清楚,别胡思乱想。你想要去一趟,我陪你去就是了。今天你也累了,先躺下来好好睡一觉,明早我们再启程,你看可好?”
“可是...”
“别可是了, 想那么多也没用。你呢, 就好好歇息, 睡一觉,我在旁边陪着你呢。”
我焦躁得很,虽同意他的话, 一夜没睁眼,却也没有睡着。眼睛死命闭着, 竟感到愈发疲惫。靳颜睡在旁边, 手同我的未曾分开, 微微渗出汗水。挠挠他的掌心,没什么反应,又轻声唤他,仍是没动静,估计是累了一天,睡熟了。
叹口气,我呢喃道,“靳颜,我总觉得不大好,这一回好像是真的躲不过了。本来身上就背着许多条命,莲花派又于我有恩,就是让我拿命去换他们一个安宁,我也是不得不给的。问题是,怎么换呢,和谁换呢,人家愿意么。
可是,我依稀记得,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我想变成这样的。你说,本来只有一个受害人,为什么会变成千千万万个呢。”
靳颜好像听见了,皱皱眉,又好像没听见,只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那小姑娘便领着我和靳颜去了莲花派。我本以为她这样哭哭啼啼又情绪激动,多少有些夸大情况,谁知道事实比想象中的还要再糟得多。
我上一回来莲花派,就过了荷叶开的时节,再来一次,还是没瞧见万花齐放的盛状,恰恰相反,莲花派空荡荡的,一眼扫过去竟只能用残破二字形容,极难联想到这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一方门派。
“这儿人都去哪了?”
“都在屋子里。门派里年纪稍微大一些的中毒都比较深,因这毒发频繁又没有规律,都在床上歇息,年纪小一些才来的,知道除了这样诡异的事,都吵着要走,留也留不住。”
“你们碧琴掌门过世后,现在谁担任掌门一职?”
“尚没有人选,但碧琴掌门和我交代,一定要处理好这件事,让莲花派安稳下来。”
我淡淡望着她,“碧琴这是把莲花派托付给你了。”
“我是没有这个能耐的,我们师姐资质最佳,也最得人心,可惜中毒颇深,等毒解了,想必掌门之位便是由她担任。”
“碧琴既然给你如此重任,想必你必有什么过人之处,不用过谦,”我往前走两步,忽得停下正色道,“只是你先前告诉我,已中毒颇深,而此毒又发作频繁,为何自我见你到现在,你未曾有一次身体不适?”
她一愣,苦笑道,“掌门这是怀疑到我头上来了,若真是我蓄意谋害图谋不轨,这破绽也露的太多了。”
靳颜温声道,“久久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希望你有藏着隐着的地方,你把一切都说出来,才能解决问题。”
她顿了顿,伸手指向一座小房,道“掌门这边请,我先带您去见一见碧琴掌门,再说不迟。”
那小屋中并非碧琴的遗体,只放了个牌匾,下面都是祭品。
“掌门生前说,希望死后能将其火花,骨灰撒在莲花池里,这样每年夏至,她都能见到莲花派蓬勃的样子。”她说着就要流泪,忍住从牌匾下一个小盒子里拿出张纸来递给我,道“这是掌门留给您的信。”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莫名的颤抖。靳颜想安慰我,对着碧琴的牌匾,似乎又不知该说什么。
展信,曰:
“吾友久久,本不欲扰汝,然汝亦见之矣,此已奄然。我以为是:莫之必则,逼你之事愧今,未与卿谢,而欲托卿为我尝助之情上,若有六道,生当何皆相许。”
我颤抖了半天,按理说应该抱着牌匾就哇哇大哭,可我着实只看懂第一句和最后一句,只能又颤抖着递给靳颜。
靳颜扫了一眼,在我耳边悄声道,“她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帮她,帮莲花派度过此劫。”
“她又何必道歉,这些年来许多人都还欠我些东西,但碧琴是没有的,她一点儿错都没有,就是认真计较起来,也是我欠她的更多,无论如何,这件事因我而起,就该负责。”
说到“因我而起”时,却很是难过。碧琴尚能找我负责,我找谁。真是上了年纪更容易多愁善感,今日格外废话啰嗦。
我还在这头烦躁,却听得“咚”一声,给我们带路那小姑娘一头栽在地上,口中白沫吐个不停。
“怎么了!”我赶紧上前扶住她,她浑身抽搐,双眼上翻,我想要说什么又开不了口,手指指着那张纸,随后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垂下头来。
我完全怔住,靳颜走过来探一探鼻息,摇头道“已经去了。”
“为什么?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服了我的一味丹药,强撑着罢了,能到这儿已是不易。”门外有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说话的是个老者,戴着斗笠,阴影投下来看不清脸,唇边的皱纹密布,他压着声音继续道,“你们便是碧琴掌门要找的人?”
我把那姑娘安置好,低声道:“敢问前辈何人。”
“我不过是一个巫医,前几日从西域来,这病难得一见,我便留下来探个究竟。”
“前辈不怕被这怪病传染么?”
“我乃西域人,这类蛊毒虽少见,我还是有防范法子的,一时半会儿无碍,但长久了怕还是不行,需得你出手相助。”
“若是有能帮上的。”
“我听说你也曾患得此病,不知是如何痊愈的?”
我能说什么,就是知道了,难不成还叫每个人都去无间之境受一番苦难,疯的不像样都回来屠山么。
“我见到了死灵湖主人。”
“什么...”老者显然知道,抬起头看我,被斗笠阴影所笼罩的部分显出愕然,他缓缓摘下斗笠,颤声道,“难道说...你或许真的有拯救他们的办法。”
我也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道“前辈所言,恕晚辈不知。”
他表情很复杂,似乎自己做了一番斗争,随后望了一眼靳颜,又望望我。
“前辈不必担心,那是我夫君。”
“可...”
靳颜点头,道“前辈不必为难,你们说,我去看看别处。”
他刚关上门,老者就跛着足摇摇晃晃走过来,捉住我的手道:“现在我说的,你可听仔细了。”
“请说。”
“这病,若是不曾如此迅速传染,只需要将中母蛊那位杀了便可永绝后患,可现在这个状态,要杀是杀不尽的,只能从解药下手。我在西域多年,未曾听说此毒能解,但你的确全身而退,这也毋庸置疑,因此...我问你,你万不可瞒我。”
“前辈可是想说死灵湖主人?”
“正是。她的名讳我不曾想能再听到,据我所知,她并非善意之人,又为何会替你解毒,你们之间,可有什么交易?”
我斟酌一番,如实禀告道,“我是在无间之境第二层遇见的死灵湖主人,本就身在幻境里,没有感受到疼痛,在湖里面,她确实给我吃了一粒药,但我也只是得以呼吸,因而我毒解的真正原因是否是死灵湖主人,尚未可知。”
“但凡有一丝希望,也要试试。能见到她的人本就很少,你可知道如何能再见?”
摇摇头。
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说了句奇怪的“哪里都可通往死灵湖”,可谁知道具体怎么做。
“不知,但可尽力一试。”
死灵湖主人总是神出鬼没,就算到了死灵湖,见她也要看运气。一句话说的不对,也许就要葬身于此。
老者同我正沉默着,靳颜敲了门。他低声道,“我去查看了其他院落的情况,不太好,虽表面看起来无碍,却痛的嚎叫不止。他们似乎都嫌这样的作态不雅,因而口中咬着东西,尽量不发出声音。”
“我打算去找死灵湖主人。”
“谁?”
“靳颜,你是知道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靳颜偏过头,狠狠瞪了老者一眼,那老者一看气氛不对,说了两句就溜走,剩下我和靳颜,对着碧琴的牌位争得面红耳赤。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也不能意气用事。难道对这一切冷眼相看,继续躲在与君山度过余生,我心里就会好受么。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我看到了碧琴的信,也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但是却逃避了,那我所有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可是你已经尽力去帮了,死灵湖那么危险,其主人更是喜怒无常,你要怎么十拿九稳。”
“那有什么呢,我冒这个险,总比在这儿束以待毙要好得多,我不能问心有愧啊。”
他见我寸步不让,一时语塞,只盯着我看了良久,方才冷哼一声道,“我看你是受的苦还不够多。”
要反驳这一句,我能给出千万个理由,可是单单是对上靳颜失望又愤怒的眼神,千言万语都如同荒漠抵住咽喉。
怎么爱人间就一定要争吵呢。明明我都站在你面前,用几近卑微的眼神望着你了啊。
也知道原因。
因为我也没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