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言微微一愣, 看着她的脸,一时间说不上话。
碧琴把我往身后扯了一把,道“你又想做什么!”
“久久,我同你的交情,难不成还不值这一杯酒么。”
我缓缓走过去, 接过她递来的酒轻笑道, “我受过的罪值得,师父值得,死去的无辜同门弟子值得,全都值得你这薄酒一杯,可是值得归值得,你恐怕还不配。”
她的笑容凝在脸上,眼睁睁看着我把那一小杯酒完全倾倒在地上,她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的模样终于有了波澜。她忽然暴躁起来,仰头将自己手中那份一口饮尽, 我大喊不妙拔腿要跑, 她却一把拽住我, 碧琴大喝一声,亲手拉弓射箭,温鸢却已吻上我的唇, 将酒水全部传给我。这件事她以往也常做,但没有一次比今天更让我感觉到大事不妙。
碧琴的箭射中温鸢左肩, 她被我咬得一阵吃痛, 分开的时候我一滴酒味也感觉不到, 尽是血腥气。温鸢笔直倒在地上,颤抖着吞下那颗药丸,随后便躺着不动了。碧琴带着一贯的傲慢与鄙夷靠近温鸢,挥手示意人上去查看气息。手下以三种方式查探,才敢回复死讯。
碧琴望着她,嫌恶道“这个人不知怎的让我很不舒服,就像是觉得她总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一样,浑身都难受。”
“我也有同感,”我仔细瞧了瞧地上僵硬的身体,道“无论何时,温鸢总给我这种感觉,她这个人向来诡计多端,没人猜得透的。”
“难为你这么些年委曲求全了,”她帮我理理衣裳,道“我同你认识时间虽不长,但总觉得你是性子刚烈的,更何况温鸢非常人所能忍受的虐待,你如何忍得下去?为何不求死以证忠贞?”
我苦笑道,“若是可以,我倒想一死了之的。”
“看管得严,最多也就是不能借助外力求死,你可以咬舌自尽的。”
“碧琴掌门是在怪我意志不坚么?”
“我绝无此意,只是好奇罢了。”
“咬舌也不成的,我没有力气,温鸢用了药。”
说到这里,我心突然跳得厉害。药,是,药。温鸢为何非要和我喝最后一杯酒,没有一点目的她会这么强硬么。没有一点退路她会这么爽快就答应自杀?她心中有愧疚么?当然没有!她就是一个在夹缝里不择手段活下来的人,又怎么可能因为几派联手就束手就擒?按她的性子,天下一切都是欠她的,再怎么样她也要拉着垫背的一起,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出在那杯酒里么?酒里有什么?
这几天温鸢为什么对我格外开恩避而不见?天底下没有毫无缘由的施惠,必定有什么让她改了主意,必定是我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碧琴见我脸色不好,也赶紧换了话题,打趣道“我就是开个玩笑,难道现在还要逼死你不成,别拉着脸,都要成猪肝色了。”
我也跟着笑,“我在想那酒里是否有问题,指不定是她要把我也捎走呢。”
“哼,她若真这样做,我就把她挖出来鞭尸!”
我哈哈大笑,嘲讽道“你堂堂莲花派掌门,人死了也不放过,也不怕说出去被人笑话呢。”
“谁敢笑我,我告诉你久久,你今天跟着我走了,以后那是吃得饱穿得暖,受过的那些罪啊,今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我如果再成熟一点,对所谓美好不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以后不会这么难过。如果我能早点告诉碧琴,今生一类的词最好不要说出口,命运就喜欢开玩笑,那至少我不会永远与失望为伍。
“温鸢怎么办?”
“这种人,本就该碎尸万段。”
碧琴冷脸说这句话时,恰好对上躲在墙角的一帮与君山弟子,也对上了这么多弟子惊恐而慌乱的眼神,她话语一顿,有个弟子便肥着胆子冲过来跪下,颤抖着道,“掌门,掌门,我们掌门纵使犯了天大的错,也只是一时糊涂啊,她心地并不坏的,至少收留了我们这些原本无家可归的人...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更何况对我们而言,掌门还是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啊!”
她这一冲上来,饶是我都愣了一愣,我竟不知,在与君山如今这已经乌七八糟的地方,还会有人眷恋。
可碧琴是个心地善良的,她虽态度坚决,话语还是松了不少,道“你细细说来。”
另一位小弟子便也露出脑袋赶过来道,“碧琴掌门,还请手下留情啊!我们原本都是街头流浪,吃口饭都要靠抢,衣不蔽体,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儿,多亏了掌门伸出援手,我们才能有今日的衣食无忧。掌门对我们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还躲在墙角的弟子纷纷出来求情,碧琴被这他们此起彼伏的求情声扰得头疼,叹口气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现在掌门已死...我们只是希望,能给掌门一个全尸。”
我如果能在那个时候及时制止,劝碧琴把温鸢五马分尸方能解我心头只恨,她恐怕最多也只是觉得我没有容人之量仍会照做不误。而但凡我当时放下那份莫名其妙的同情心和想一探究竟的求知欲,顺从于我心地深处的恐惧,这以后的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
可是不发生,似乎是另一个地狱。
我就在这样的不安中,踏上了前往莲花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