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我不愿同她和盘托出, 实在是我不能相信温鸢。温鸢说离开,难道就真的离开了?她那样多疑敏感,宁肯错杀一万不肯放过一个的人,又怎么会安心离去放我与碧琴二人相谈。她必然是留了后手,至于那是什么, 好一点儿不过是派人盯着, 若是往复杂去说,指不定会是什么别的。我为自保,断不敢不留后路。
碧琴见我情绪并无起伏,只好叹了口气,走了两步,道“你不便说,我自然不能难为你,只是姑娘不肯与我推心置腹,有些事, 我自然也不好同姑娘说的, 姑娘聪慧, 想必能明白我的意思。”
按她的意思,我因为说不了什么,也就不能摆明立场, 既不能摆明立场,她无法确认我是敌是友, 便不敢说。我知道她此次前来对温鸢并无善意, 倘若能把握住这次机会, 也许就能脱离苦海,重夺自由。
我低声道,“碧琴掌门,我猜测你我可以成为知己。”
她颇带惊讶地望了我一眼,面露欣喜,“如此甚好,知己之交,久久可愿意真心相待?”
“掌门这边请。”我从柜中拿出一叠纸,又取了笔墨,碧琴诧异道,“姑娘有什么,还得作图以示么?”
我凑到她耳边低语道,“防不胜防。”
“原是为了这个,”她缓缓坐下,又瞧见我端了烛台过来,不禁笑道,“久久真是心思缜密。”
你要是活得像我这样,保证缺心眼都给你长实了去。
我便挥袖提笔。写一行字,碧琴就随口说些话,说的都是乱七八糟毫无关联的,就是害怕被别人窃听了去。我偷笑,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这么多年来,这似乎是我最高兴的一次。
可这明明是我本应拥有的生活。
我写了大致情况,碧琴越发愤怒,当写到我被温鸢百般凌辱不得不屈服已苟且偷生时,她差点拍案而起。
“我要带你离开这鬼地方,你别看我只是新任掌门,到底要个人还是能要到的,二来莲花派与其余三派关系甚好,就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也可以鼎力相助,我就不信她真有这个胆子,敢和我莲花派甚至三派相争!”
“你不知道温鸢的性子,鱼死网破这种事,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做得出来又怎样,难道能争得过我们?一个小小的徒儿,杀师灭门偷天换日,还让她上了天了!不治治她,她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对她这义愤填膺也觉好笑,道“怎么你比我还生气呢?”
“你这是当犯人当久了,性子都被磨平了还是脑子都不灵光了?”她急得在屋子里踱步,我则平静地把写满字的纸都烧了,她没一会儿停下来道,“总而言之,你一定要留意,我势必救你出去。”
“两炷香已快燃尽,碧琴掌门,还请回吧。”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重重点了点头。
我想那个时候,她待我也是一片真心。
温鸢准时出现在房门口,意外地没有问我都说了什么,异常沉默寡言,我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温鸢就是这个模样,是我全忘却了。她的安静给我带来极为不适的不安,就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又毫无办法。她出现在我眼前的时间大幅度减少,我虽不明白她买的什么药,但乐得自在又何乐不为。
碧琴第二次来访是在深秋。万物刚刚开始凋零而冷风愈发刻薄。金色的枯树叶铺满大地,与君山上一片死寂,偶尔能听到扫把沉闷地扫地声,但与君山到底不是从前的与君山了。温鸢刚上任的第一年,这里所有徒儿都是呆头呆脑,现在变了很多,一个个都涨了出息,你总能在某个角落看到欺凌事件。强者欺负弱者,弱者欺负更弱的。温鸢熟视无睹,唯一的要求是别让我看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她这样贴心照顾我的感受,还将我受不了太大刺激放在心上,我是否应该感激涕零。
如果说前几年与君山只是死气沉沉,现在倒变得烟熏火燎乌烟瘴气。
也难怪碧琴第二次来的时候掩住口鼻嫌弃道,“你们这儿不知为何,明明是大山大水迎着光照,偏生有股朽木腐烂的味道,整座山上无一幸免。你,久久,也沾染了不少去,好在眉眼间依稀辨得出不平之意,否则我都懒得带你出去,一把火烧了这与君山得了。”
温鸢则抖抖袖子平静道,“碧琴掌门未免太小瞧我们与君山,久久是我心爱之人,但我尚未自私至此,为了与君山也愿意割爱。”
碧琴啐了一口,冷笑道,“你以为我单是为了久久么?你杀师不提,还将与君山改头换面,那些同门子弟都被你弄去哪里了?答不上来便也算作灭门之罪!恩将仇报在前,罔顾人伦在后,你十恶不赦本就该千刀万剐,岂是你说让步便算了的事?”
温鸢闻言朝我看了一眼,她应早就知道是我说出去的,因她眼中并无一丝震惊之色,反是讥嘲大过悲愤,一同被她低垂的眼睫遮住。对上这样的眼神,不禁心神一颤。
注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碧琴把我拉过来,又冲她吼道“可与君山是先生毕生心血,我不忍其付诸东流,但也不能任你这个小人为非作歹,你且自己说说,如何处置最好?”
温鸢淡淡道,“我罪无可赦,无需辩驳,只与君山上,徒儿们均是无家可归被我收养之人,还望掌门手下留情,饶她们一命。”
“我自然不会迁怒旁人。”
“如此甚好,温鸢便以死谢罪。”她极为爽快地从袖中拿出一粒药丸,道“此药有剧毒,吃后一炷香内必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掌门大可之后看我是否气数已尽。”
“给自己找个死法,便宜你了。”
“只是,我临死前,想和久久再说上一句话,喝上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