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此时面色难看, 我也不敢将这一副臭脸对着温鸢,因而垂首低眉道,“我想去茶楼坐坐,这儿脂粉味有几些重了。”
“你可是方才还闹着要来的。”
“许久不见人世间,竟是在山上浮华洗了大半, 再习惯不得这俗世气了。”我随口瞎编, 温鸢听得很高兴,当即领我去了另一座茶楼。
我点了一壶不知春,温鸢并不想喝,撑着脑袋只盯着我瞧,我早已调整好面部表情,听得温鸢问话时也不改色。
“你和方才那位公子可是认识?”
“何出此言?”
“我瞧你语气,姿态,神色,似都与平常有所不同, 便知约是你的熟识。”温鸢说到“神色”二字, 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阿鸢多虑了, 那位公子的确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然而不过萍水相逢,乃至于今日见面, 他不曾将我记起。”
“久久这一语中听上去颇为酸涩,可是有隐情?”
“这倒是我想问的, 阿鸢向来同我寸步不离, 到了旁人看了都要嬉笑的程度, 怎么今日反倒喧嚣嘈杂之中不见了影儿呢?”
她盯着我微笑起来,“既是喧嚣嘈杂,一时间走散了也是常事儿,更何况我一直在找你,目光未曾一刻离开。”
“这便是有心了,”我喝了口茶,又道“阿鸢倒也不必瞒我,我晓得你对我不大放心,安排这么一出,我理解,不怪你。”
“久久这是何意?莫非认为,那位公子是我安排的?”
“倒也未必是你安排,恰巧知道他在这里罢了。”
温鸢与我对视良久方才开怀大笑道,“我还以为你三年里性子磨平了,却还是有几分从前的影子,聪慧不减当年。”
“是阿鸢疏漏了,倒问起我来那位公子的来历,想必是阿鸢忘了,往日你跟着我去青穹地的时候,应当是有机会碰上他的。”
“久久如何得知,我曾跟着你去青穹地?”
我一阵恶心,却笑得愈发开心了,“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向来晓得,没有人比阿鸢,更关心我了。”
温鸢与我僵持了一会儿,待到茶水就要喝完,她复又要了一壶,慢声道,“事出有因,你能懂我一片苦心,我便也知足了。想来你肯定也知道,我这一切都是为你着想,当时便觉此人生得风流,言谈轻浮,必是薄情寡义之人,你瞧果不其然,不过三年竟已将你全然忘却。”
“阿鸢言重了,我自然是不计较这些的。先前说过,我与这位公子不过萍水相逢,有缘才聊了两句,如今缘灭,相忘于江湖也是好事,况且我与阿鸢现如今待在一块儿,比往日不知要高兴多少呢。”
“若真如此,我便大可放心了。”
“只阿鸢日后不必瞒我,不必旁敲侧击,直言我又怎会怪你?”
温鸢看我的眼神忽得一动,“此话当真?”
我点点头,“千真万确。”
血味冲的我眼花头晕。
许久久向靳颜投去凉薄的一眼,冷笑道“其实你不妨晚点来,此情此景着实不入眼,待我都收拾好了,你再来不迟。”
“久久多虑了,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自我那日离你而去,未曾有一日我不想早日见你,好不容易见着了,又怎会再肯来迟。”
她愣了愣,轻笑了声,道“你的话,说得向来好听。”
靳颜神色一僵,勉强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我能做什么呢,”许久久提着剑环视四周,“你瞧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忽得瞪大了眼睛,却是瞧见许久久背后有一只手从地上捉住她的脚踝,才要出声,许久久早已长剑一挥将其斩下,那只手在地上跳了好几下,手指还在扭曲地颤抖着。
靳颜对她这样迅速干净的动作感到片刻的震惊,他结结巴巴“你你你你”了半天,才缓神道,“你功力见长。”
许久久也觉得有趣,难得没有冷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公子同我别了三五年载,再有什么变化,也不足为奇的。如今我可十步杀一人,杀人不眨眼,我想着,单是说,公子怕还不信,不如公子亲身体验一下,公子反正是鬼,就是受了我这一剑,难道还会再死一次不成。”
她说着就要上前,靳颜这么一个活了这么久的老鬼,竟也退了一步。许久久的剑锋对着他,一寸寸逼近,且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的微笑很是冷漠,就像带了一张人皮面具,直至剑锋停在他胸口处,她才如梦初醒般道,“我这是干什么呢。”
靳颜淡声道,“你很恨我么?”
“公子何出此言!”她很是惊讶地捂住嘴,“不不不,我不恨你的,没有任何理由啊。”
长长的静默。
“你别这样。”
就是现在我听到这句话,也还是会心中一痛。敏感多疑在这个时候显出强烈的存在感,不安找上门来。我不这样,哪样呢?在愤怒和耻辱间苟且偷生,抛弃原则抛弃荣辱,在扭曲的人身边怀着自艾自怜的心态日复一日,还要我怎样?要我快快乐乐举杯畅饮,一吐经年不快么?可我最是清楚,我这副模样,像极了温鸢丑陋的嘴脸。
许久久陷入极为漫长的安静,她站着一动不动,靳颜也就陪她站着,两个人像两尊蜡像,血色快要成雾,将他们笼罩其中。
她最终极为轻地说了一句,便走向后院。
“让开。”
靳颜当然跟了上去,他带着隐忍的神色试探着问道,“久久,你这是要去哪?”
许久久没有回她,现在她的眼里干净的一片似暴风雪后平静的平原,尽是白茫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