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在继续往前赶, 不知道要驶向哪个地方,只留一个模糊的背影,画面便转向了旁的,再一眨眼,却已是多年以后。
那着实算不上好看的场景。血光冲天, 杀气腥味还在山脚就能闻见, 耳边惨叫嘶鸣声震天动地,黑色和红色交织绘制出一副盛大的噩梦。
有一个女孩黑色长发披散,顺着风微微晃动,背影就快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手持一把宝剑,血迹仍顺着刀锋一滴滴落在地上,她沉沉喘着粗气,深山中过于刺目的红色是剧烈燃烧的火,张牙舞爪地想要把一切吞噬殆尽, 唯独绕过了这个女孩。身后过风, 脚步声轻轻传来, 她微微侧脸,血迹顺着她眼眸、鼻翼、下颚一路滑下,有几滴落在唇角, 她略微恍神。
我知道那是许久久。
她身后的来人正是靳颜。
时隔这么长时间再见到靳颜,这样血粼粼的色彩中我竟能看清他任何细微的表情。见他时的心态正若连续下了四十九天的雨, 最后一日突然放晴, 漫天云霞中的微光透出来, 竟觉格外陌生。它陪了你整整前半生,仅仅因为你受了这并不讨喜的阴雨时日过久,便连他的到来都不再感到惊喜,取而代之的一丝丝波澜,是极为无力的愤怒,这一丝愤怒虽然微弱,却带着影响情绪的全部波动。
我无比清醒地察觉到,这份愤怒是很无礼的,无礼,莽撞,莫名,而且卑鄙。
说到底靳颜给我的承诺也不过是友人间的一句,我这一生中多得是人和我说这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那么多话都可以一笑而过,因为心里知道“一直”,知道“永远”这一类词大都荒唐,不过是人们顺着氛围自然而然的轻言,连说出口时到底在想什么也未必明朗,更不能当真。
唯有对靳颜,一个认认真真和你承诺的人,一个无需欺骗你的真心,真的想对你好的人,反而耐心回到了最低,能容忍世间一切单单对他的微小瑕疵不能理解。好像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就该他及时出现,就该是我的英雄骑着马来披着星月踏着尘埃,以一个从容不迫的姿态伸出手来,说我们走吧。
但是仔细想想,抛去那些暧昧和缘分,靳颜同我不过是熟识,大没有到生死之交,也谈不上就怎么爱得死去活来。我对他的思念入骨是因为在过于绝望的环境里无人可念,他是惟一的希望,从一开始这希望就只有星火般渺小,是我放大了它,是我让它在我空洞漆黑的心房里变成最耀眼最剧烈的光。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清醒了,几乎没有什么只因为冲动就放弃思考的时候。因而我往往陷入一种明白这不对还不能阻止情感蔓延的纠结状态。这种状态让我产生无可压制的自我厌恶,而后又将这股厌恶施加于他人身上。
“怎么,有空来了?”
久久偏过身来,长剑在地上拖着一圈,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眼睛却还望着尚未破晓的苍穹,片刻后又缓缓移向身边的大火。她久久立着,眸子里的火光照得她整个人都通红一片。她黑色的衣袍上血迹斑斑,你简直可以从这件衣服上想象出生命消亡的尖叫声。
“久久...我来迟了。”
“倒也没有,”她终于对上他的眼睛,“你瞧这一片汪洋火海,大仇已报,你刚好赶上收尾,先前那些卧薪尝胆过于苦涩,不提也罢。”
靳颜跌跌撞撞跑过来,他捉住许久久一只手,面色铁青而眼中尽是哀惋之色,道“久久,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这段时间受的苦难,我若是可以替你,也一定会...”
他没有往下说,多半是瞧见了她双目里空荡荡的模样,那种仿佛看透了人间的绝望脸庞,坚定地在说:“不需要。”
这是张令人讨厌的面孔。
不知道为何没有我去京城中的画面。我所经历的痛苦事情那么多,哪里就差它这一件。
那日我好不容易同温鸢一道去京城玩,她一路看得我死死的,但却满足了我各种要求。吃什么买什么,去哪儿玩,甚至去青楼逛逛,她都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我先前还有几分奇怪,可脑子都不用动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果然就是在那青楼中,我一眼望见靳颜的身影。在轻纱后影影绰绰的风流俊俏,是全场最夺目的存在。我呆呆地望着他,温鸢也不管我,向来寸步不离的她竟不知何时走开。靳颜感受到了视线,偏过头来朝我看,我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我多么想冲上去拥抱他,我要告诉他这些日子所有的虐待,要质问他为何不守诺言没有出现,还想问他为何出现在此地,又为何,以这样陌生且好奇的眼神看我。
靳颜一手还持着酒壶,面色微红,几步走过来道,“小娘子这是看我呢?”
有预感这不会是愉快的谈话,他连走过来带起的风都不怀好意,可那又怎样呢。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小娘子如何得知,我刚从牢里出来?”
“你说过你破了这层瓶颈,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不来找我,我不怪你,可现如今为何会在这里遇见你?”
他眯着眼睛,浅浅笑了一声,道“小娘子生得倒是极好,可怜是个疯子。”
温鸢出现在我旁边,她搀起我的手微微笑道,“这位公子还请不要见怪,我家小姐得了失心疯,难免有些失了礼数。”
靳颜点点头,道“是个妙人,可惜了。”
说罢,他便又寻花问柳去。温鸢看着我,先是默默无言,半晌才道,“久久可有旁的要去的地方?”
她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我全都知道。我出来无非是想找靳颜帮我脱离苦海,那一块玉也许失灵了也未可知,我亲自出来寻,兴许是能寻到出路的。可温鸢把路堵死了。她就是要告诉我,我的心上人早已忘却抛下了我,如今我真真是苦海里无依无靠一个人了。
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她,我恨她么?
恨。
有办法么?
没有。
别无他法。
绝望像一团气体填充了我空荡荡的脑子,我很难过,但是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那之后的极大部分时间,我都是抑郁的。我对任何事情都没办法提起兴趣,喜欢的不喜欢的在我看来都不过是一团垃圾毫无意义,我并不认为我活着有什么必要,甚至不认为这样是活着。
好累好累。我听说黄泉之下有一片净土,好想去那里睡上一觉,长眠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