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到最前面的那个老太闻声转过头来, 眼神堪称凶狠地盯着靳颜,突然换了张眉开眼笑的脸,爪子又一次扒开鬼群往我这儿挤,旁的鬼本就伸着脖子张望,靳颜那一头银发又过于显眼, 简直是招摇过市。
“哪有鬼王大人?”
“那是鬼王大人么?”
“诶呦恐怕是啊, 听闻鬼王大人银发飘飘乃绝色美男子,这不都合么?”
“可是鬼王大人怎么会在这里呢?”
“就是啊,鬼王大人现在应该坐在帘子后面啊,这个是假扮的吧。”
“哪有鬼敢假扮鬼王大人!”
那边不知为何吵了起来,围住我和靳颜指指点点,我感到头上一片阴影,一抬头,竟是那脖子长三米的老兄在我正上方俯视我,着实吓出一身冷汗。我这才觉得做这事儿似乎是有些没动脑子, 便带了歉意回头望他。
靳颜一手遮眼, 无奈道, “小久,你到底和我多大仇?”
“我作证!这位就是鬼王大人!”那老太太钻出鬼群冲到我面前,搓着手道, “我去年赢了猜谜,是见过的!”
“这么说还真是了?”
“妈啊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
“这位兄台, 你已经是死人了。”
靳颜从指缝间幽怨地看我。
我清清嗓子道, “这...各位稍安勿躁, 鬼王大人要你们闭上眼睛,他随便挑一个,就能获得他字画一幅!”
众鬼纷纷愣住,先是惊道,“你是个什么玩意?”
靳颜道,“是我丫鬟,都听她的话。”
他这话实在有力度,围观群众立刻闭了眼,其中一位尤其面目狰狞,五官都紧张地聚到了一块儿。
这么欺骗别人好像也不太好。
我正在那儿内心挣扎呢,靳颜已牵了我的手几个轻跳至屋顶处,附耳道,“轻功,我在前面带路。”
我不敢耽误,紧随其后,可刚迈出一条腿,身上竟掉下个小香囊,“啪嗒”落在地上众鬼所围成圈内。众鬼齐刷刷抬头,看到的便是我身子前倾要离去的样子。
“鬼王呢?”
一鬼道,“莫不是被这小娘们拐走了?”
“动动脑子,可能么?”
于是众鬼认认真真动了动脑子。
那老太首先勃然大怒道,“你他娘的敢骗我老婆子?”
鬼民们暴动起来,老太太指挥着长脖子就要把头甩起来打我,我赶紧道,“冷静啊,冷静。”
我与他们对视一会儿,深吸口气,道,“靳颜...救命啊!”
靳颜随叫随到,一把把我揽过来飞速离开,我蜷缩在他怀里,大声道,“你刚才直接带我飞不就行了么!”
靳颜愣了一下,道“你不是和我闹脾气呢么,是可以这样随便抱你的?”
不可以也都在怀里了,还说什么。
“你掉下来那是什么东西?还要回去拿么?”
“就是个普通的香囊。”
左相请来那婆子成亲前一夜附我耳边不断重复道,“你成亲时一定要带着这个香囊,这可是我老婆子自己调的香,别人想要都没有的!这个你带个它一个月,绝对能让左相大人抱孙子,你也算尽了孝心。”
我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也不打算尽孝心怀孩子,但奈何那婆子在我跟前哭的若食人花带雨,我着实不大好意思拒绝,便也就挂在身上了。现在想想这东西指不定有什么猫腻,丢就丢罢。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你跟着我便知道。”
我往底下看,发觉这地方越发熟悉,在脑内仔仔细细过了一遍,忽得在脑子里蹦出一个长久没出现的名字:青穹地。
错不了了。
青色高山藏在灰色雾霭中,连绵了百里没个尽头,绕过底下平和漆黑湖泊,到达寸草不生的废弃荒原,便唤做青穹地。
说是原先这青穹地处是树木葱翠禽鸟乐处,不知怎的一把火烧了干净,本来放着不管几十年也就好了,不知为何被靳颜施了咒,竟是叫这一千年内花开必败,草长必衰。这也就罢了,谁知道这地儿他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可是我两只眼睛分明看见这鬼每年都要跑来一鬼饮酒醉,想来和那许久久颇有关系。
又是许久久。
阴魂不散。
我突然开口问道,“来这儿干嘛?”
“我一直想带你来的。”
我直直看着他,他已经下落,风过我耳边,因速度过快而变得凛冽,又或者是十二月的天气就是如此,便是我来鬼界时换了衣服披了好几件,现在也仍觉得寒冷,寒意侵入了血液,迅速流遍全身,要把每一处温暖的地方变得刺骨,而被靳颜碰过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
靳颜稳稳落地,四处找寻,我沉默着跟在后面,最后在一石桌前站定。
他拍拍石桌道,“好兄弟今日可让我好找。”
“你什么时候弄了个桌子在这儿?”
“有段日子了,死的时间太长,也不大记得。”他指指另一侧石凳道,“坐。”
我感到胸口有什么藤蔓一样的东西在生长,压得我喘不过气,它们一点点绞紧了喉咙,逼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是只要一开口,它们就会穿透皮肤将我刺得鲜血直流。
“这儿虽不好看,却是我解闷之地,看着这儿荒凉模样,倒觉得自己还是不错的。”
“可这幅样子不就是你搞的么。”
“我只是顺手罢了,当时大火烧掉的还有并不好的东西,便作为惩戒让人永远记住,也是好的。”
“怕不是某鬼要自己记住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
“我不大明白。”
“那你就别明白了。”
我扭着头不看他,坐着只一肚子气,便站起来踩草坪。
靳颜愣了愣,走过来道,“你怎么了,说话火气很大。”
“上火了就这样。”
“许久,你至少要告诉我原因。”
他喊了我全名。
是因为这儿和他心心念念的人有什么关系,在这儿就不能把我当成替代了,所以要提醒自己面前这不是许久久么?是因为许久久和我不一样,我让他失望了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反正和许久久脱不了关系吧。
凭什么啊。
凭什么我要受这样的对待。
凭什么我要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在靳颜眼里成为了别人去过后半辈子。
靳颜见我不说话,慢慢走近,我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他却解下自己的皮裘大衣披我身上,道,“可是天气太冷了?若是嫌冷便回去,我带你来这儿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是喜欢这荒凉地儿,想让你也知道罢了。”
靳颜总是这样的。
对我没有发过火,向来依着宠着关怀着,可这点点娇惯到底是为了什么,我顶着这张脸就不可能劝说自己和那人毫无关联,而但凡有一丁点儿关联,我都寝食难安。
我干脆问个透彻,让十二月寒风把我埋葬,让我死心了之后就都算了吧。把我的眼睛挖去让我不见他动人银发,把我的耳朵割下可以阻止我闻声心动,把我的嘴缝上便说不出缠绵情话。
若有个人待我如此残忍,我万般感谢。
可是又偏偏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