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对于出嫁这一事儿不甚明白, 教我那婆子早就在我耳边再三叮嘱过,可我始终不买她的账。她每次拉着一张皱巴巴的脸问我成亲有哪些步骤,要做些什么,我都打着瞌睡混过去,但毕竟成亲还是大事一桩, 再加上婆子瞪大了眼睛的模样实在可怕, 左相又是个知道我性子的,竟许了这婆子以戒尺抽我的权利。
“我这犬女性格顽劣,若有不足之处,全是我养女不到,还请嬷嬷悉心指导,不必在意她这左相之女的身份。”
原话。
我想起上次被人监视支配的恐惧,不得不纳闷到底哪儿得罪他了,眼神里便颇流露几分忿忿,被婆子逮个正着, 赏了十次戒尺打手心。
打得多了我也嫌烦, 疼倒是其次, 丢脸是真的丢脸。就那奇静无比的房里传出来戒尺“啪嗒!啪嗒!”的猖狂叫唤,这婆子还将房门大开,外面路过小厮纷纷捂耳闭眼, 如见什么肮脏事情。
我对于小厮们这样的态度很是不解,直到有一日其中一个告诉我, 这是怕我觉得没面子, 所以都捂脸示意自己没有看到。
我一脑袋敲他头上, 心道真是掩耳盗铃,此地无银。
于是我终于发挥了我强大的记忆能力,成功赶在大婚前日把步骤记了个滚瓜烂熟。那婆子相当之得意,笑得贼兮兮模样,凑到我耳边要教我男女床底之事,倒也不是我不感兴趣,活了两百年要再说自己啥也不懂是个傻白甜那才真叫人恶心,加之我脑内专门存了个地方留给黄色区域,闸门一开里面都黄河一样淌出来,因而此时此刻只觉身心麻木。
那婆子见我不似旁的姑娘羞红了脸蛋,也不曾拿小拳头捶她撒娇,很是气恼道,“小姐怎么一点要当王妃的感觉都没有?”
婆子其实说的挺好,绘声绘色,奈何我着实是个心比天高的,完全不在意洞房花烛夜怎么过,倒是好生研究了一番如何打晕三殿下。
真到了这天,还是有几分紧张的。但我自认为不是因为什么掀盖头拜天地,而是迎亲这个阵仗真是有够吓人。记得阮秦楼成亲时我仔仔细细看过了全程,当时也就是觉得浮夸张扬,真到了自己头上才觉得害怕。
你看看这四架抬盒,人挑箩筐,为首那位媒人走姿可谓一等风骚,身后浩浩荡荡锣鼓喧天,彩旗飞舞花轿齐整,我粗略看了眼,倒还真可能是八抬大轿迎人过门。
我还在捏着盖头往外看,小白狠狠拽下我乱晃的手,把盖头整了整道,“小姐,来了来了。”
红彤彤的一片,谁来了?
我脑袋晃了一会儿,一片震天锣鼓中听见脚步声缓缓传来,有谁牵起我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轻声道,“阿铃上轿吧。”
“阿姐?”
“是我。我的好阿铃,姐姐知道你今日必定是美极了。”秦楼道,声音连着低微啜泣带着激动,竟有些吐字不清,“我们姐妹俩并无兄长,便让我代了,送你上花轿可好?”
我这时候才忽的生出几点感动来。我这三年在人间寻欢作乐,现在却都忘得差不多,唯有阮秦楼似是三年如一日不变,仍是那个小石桌上不停给我夹肉,怒骂宋翟的好姐姐。她对我的这些好,温柔细腻却又并不密密麻麻,若是阮虚铃还在,不知能否传达给她一二。
我上轿坐稳,掀起盖头就于袖中掏出亡魂纸灯。此灯甚小,我将其展开掷于空中,施法默念:
“赠予亡魂阮虚铃,大齐正武二十三年,年十四亡于无名河畔,今日嫁女,嫁者贤王。吾暂借亡魂之躯,传生者意,愿君安息。”
语落,轿子一颠簸,头上凤冠压得我直点头,身子晃晃也没看清那灯是否安然烧了成烟,只闻味道并不纯粹,不知为何心中颇有不安。
我拿的这亡魂纸灯是专门给死人传信的,若是传到了便会化作青丝一缕,闻来有阵阵檀香,若是没传过去,便会杂着怪味一同消散风中。通常而言,一只鬼要个二十年才能投胎,没投胎前应是都能收到的,为何这才死了三个年头,竟就送不出去了。
未及多想,那边又是颠簸不断晃得我头晕脑胀,仅存的一丁点感动终于在颠簸中被抹杀。
我这之后的事儿倒也不大记得了,不过是一通礼节顺着做下来。什么一拜二拜我是真真敷衍了事,唯有下了轿子时,替我掀起帘子,握住我手的那一幕,脑海里却想象了几回。
这三殿下携我手的方式,与靳颜竟一般无二。均是五指划过手背,覆上了再将拇指往我掌心一按,其中滋味着实不好说。反正我第一回受时颇有些被挑逗的轻浮意味,却不知三殿下也好这口。
我记得自己当时不禁抖了一抖,三殿下则轻笑一声。
要我相信不奇怪,那也太不像话。
所以这三殿下又是敬酒又是行礼,我在婚房等的实在无聊,玩了会儿盖头又站起来走走,顺带盘里偷吃了点花生小酒,听到脚步才猛得擦嘴坐好。
门是吱呀打开的,走进来的人步伐也的确沉沉。
气氛有些凝重,我想着你这样我没法一招劈晕给你个痛快啊,那边总算坐下来,床微微陷下去。
三殿下道,“你偷吃了?”
“......”
这是个什么开头。
“你偷吃就罢了,那壶酒却是个好的,我还没喝上呢。”
我一听这个语气,本一心要劈晕人的心思突然紊乱,脑子里七上八下啥也想不起来,居然真的女孩子家家的揪起衣角。
“那位莫不是...靳颜?”
那边似是怔了怔,随后我感到一双手掀起盖头,似有似无地柔软划过我面庞,我终于明白姑娘出嫁时那心乱如麻的窒息感,慌乱若寒冬受了春风十里,湖中央鱼儿轻悄悄冒了脑袋而引起阵阵波澜,只垂眸不敢望他。
“我的小久,今日甚是美丽。”
我在这一刻知道何为无语凝噎,何为欲言又止,何为噤口不言。
靳颜将我发上重重凤冠摘下,道“你不用这些俗物,也比寻常女子好看。”
我捏着衣袖的手收紧,他却捉了去,仔细玩着手指,片刻后俯身凑到我脸下,抬眼道,“这莫不是紧张了。”
他这一个动作,我自然就得去看他的脸,可他现在顶着一副三殿下的脸,着实让我一愣,回神道,“你怎么附在活人身上?”
靳颜觉得没意思,坐直了道,“他这身子乃至阳之躯,我上个一时半会儿也无碍。”
“可这样他便记不得发生了什么。”
“你还想和他发生什么?”
“我不想啊,我打算劈晕他的。”
“那你为何这么多问题,”靳颜突然欺身而上,我一惊只好连连后退,他却不买账,非要把我双手摆好了放在床上,道“良辰吉时,该做点应景的。”
他脸贴我极近,我面对这等美色诱惑突然大惊失色,一掌对着靳颜脖子砍下去,道,“又是幻境!”
靳颜揉揉脖子“哎呦”半天,方才扭头送我一记带着杀气的眼神,我受到惊吓,连忙又补了几掌,到第四掌时靳颜终于忍不住,抬手捉了我手腕,右臂挽住我脖子将我拉近,凑在我耳畔温热呼气道,“受不住了,饶了我吧。”
他今天是想把我弄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