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起来时能看见小白放下了行囊, 仍在忙里忙外,其实很有种自己仍在做梦的错觉。小白察觉到注视,扭头惊道:“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睡不着。”
昨夜小白背着个行囊的模样我终究还是没忍心看下去,那美人纤弱背影晃荡几步,我便将她拉回来了, 再怎么说大半夜让一个姑娘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也不太像样。
“那小姐可以四处走走。”
“去哪儿走啊?”
小白想了想道, “先前三殿下派人送来的聘礼,小姐还没有看过呢。”
“欧呦...”我被她一提醒,忽然觉得几块巨石齐齐砸向我脑袋。
还有个三殿下。
三殿下要和阮虚铃成亲。
而我要去给靳颜过生辰。
“小白...”我站在台阶上拍拍她的脑袋,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小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道“知道奴婢在这儿是扰了小姐的清净,奴婢这就走。”
“我的意思是,”我满脑子都是自己绣了一半的图,小白现在在我眼里自带闪光,“你要不就别走了。”
小白愣了半天, 才反应过来, 仰起头呆道, “啊?”
“你看啊,你这一走呢,也没地方去, 妙龄少女沦落街头可不是什么好事,你跟了我这么些年, 难不成我就眼睁睁看你受苦?”
小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愕然, 道“若是小姐让奴婢留下来, 那自然是要留下来的。”
“这是什么话,说的奇怪得很,你不想留下来么?”
小白终于恢复正常了,回神道“奴婢不敢想。”
“敢的敢的,你随我进屋子,上次你教我的那个绣花方法,我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奴婢有罪,”小白犹豫着进屋关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一脸莫名道“是奴婢让左相大人弃了大齐。”
“就是没你,我爹爹骨子里喜欢金银珠宝,吃里扒外是迟早的事儿。群英宴那么多人,不会每一个都有你掺和吧?”
小白迷迷糊糊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这么想,你是负了大齐,左相可负了?”
“...负了。”
“那左相负了,我能不能赶走他啊?”
“无凭无据,伤人自损,是为不能。”
“那左相我都赶不走,我赶你有什么用?”
小白对着空气思考了一番,道“好像是这个道理。”
“那不就行了,我还需要你,教我织这个呢。”我从柜子里掏出一块绣了一半的女红,道“我没时间了。”
小白接过来坐下,轻笑道,“小姐这是要赠给三殿下么?”
“啊...”我咳了一声,道“是...?”
“先前奴婢就想问,为何绣这柳枝曼曼,月色流水?”
“绣这个怎么了?”
“百般柔情皆聚于密密针脚,似是满怀万分思念,倒不大像小姐的脾性。”
“我脾性是什么模样?”
“是不怎么钻于女儿心思的,”小白抬袖掩面笑道,“奴婢以前就说,小姐是会认人的,总有一天会忘了宋公子。”
我起了好奇,一边挑着花色一边问道,“我当年欢喜这宋翟时,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小姐向来忘性大,忘了也不奇怪,”她手指蓝线道,“小姐时常把宋公子的名字挂在嘴边,离了一刻不行。”
“可是宋翟并不怎么搭理我啊。”
“怎么会呢小姐,”她思考道,“说句不相干的,上一回小姐去三殿下那儿,三殿下赏的那镯子,正是当年小姐赠与宋公子之物。”
我一愣,想起来莫琅然当时看我的眼神,倒也的确是奇怪得很,原来是这个缘故。只是为何要赏我有如此来历的镯子?现在看来丝毫不像是真要赏我,倒是□□/裸的试探。
试探我什么?
莫非,是我变化太大,大到莫琅然没见过我几面就能看得出来?
我心里头一转,先被自己吓了一跳,倘若我的变化这么明显,最先知道的会是谁?
小白那张面带微笑的脸一下就显得狰狞起来。
“小白,你跟了我这么久,觉得我可好啊?”
“小姐待奴婢,自然是极好的。”
“你难道不觉得,我和以前有什么变化么?”
小白想了想,道“小姐年岁增长,自然想法行事,都会与以往不同的。”
“不是,”我一急,针扎到手也来不及管,问道“我是说性格上,脾性上,没什么变化么?”
小白很是奇怪地抬头看我,许是灯光昏暗,我见她眉眼处多出几分与她大不相符的狡黠,道“仔细想想,倒的确有几分不同。”
“比如呢?”
“比如小姐先前总爱去找宋公子,隔三差五的便要唤人去给宋公子送些东西的。小姐你落水那日,正是给了宋公子那镯子,说来也怪,小姐平日见了宋公子之后总是不大高兴,那日却喜笑颜开的,叫我们别跟着,硬是自己要去河边走走呢。”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几分,续道“谁知道半刻不见就落水了,还好没有大碍,不然奴婢...奴婢定不能饶恕自己。”
“原是为了这个,”我笑道,“那必然是太过开心了,脚一滑就跌进去了。”
“小姐平日里倒的确是个把心事摆在脸上的。”
“这就对了,年轻时候不懂事,”我又要去绣,那边小白却细腕一抖,针线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衣襟那儿露出脖颈,我本是无意一瞥,却发现那儿竟赫然有着一道伤痕,像是多年前烫伤所致,我本要装作没看见,她抬头时却对上了我的目光。
“让小姐见笑了。”
“啊,没有。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小姐不记得了?”小白略有些伤感道,“这是小姐十二岁时教导小白,留下的记号。”
阮虚铃?
十二岁?
“我...其实那次落水以后,脑子进了水,不少东西想不大起来了,比如你说的这个。”
小白很是沮丧地垂了头道,“原来如此,奴婢以为小姐,是对奴婢有了改观。”
“这话又从何说起啊?”
“小姐一直不大喜欢奴婢的,”小白眼中泪水滴上木桌,道“有时候奴婢惹小姐不高兴了,小姐是会怪罪奴婢的。”
我望着她那疤痕,又忽然想六公主打人时候的话,很是心惊肉跳道“早些时候吧,这个...控制不好力度。”
小白略带幽怨地望我一眼,道“小姐做什么奴婢都心甘情愿。”
......
所以阮虚铃这孩子到底做了什么?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做出什么
我相当郁闷地绣图,闷头绣到第二个中午,其间无论是吃饭还是上茅厕,总是觉得不对劲,导致我连那刺绣都绣得糊涂了好几遍。趁心里盘旋着的好奇心把我压垮之前,我一掌把快完成的刺绣拍在桌上,唤来小白道,“我们去找阿姐。”
“小姐,现在恐怕不行。”
“怎么了?”
“宋公子,说要见你,正在门外候着呢。”
“他来干什么?”
“小姐,宋公子脸色很难看的样子,还是见一见比较好。”
我其实觉得也无所谓,这么个一直活在传闻里的人,今儿个自己送上门来了,见一面也不亏,当即点头同意。
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就听见几声脚步声沉沉传来,紧跟着的是一小堆急促的步伐,似是几人在追赶另一人,再抬眼,左相家看门那小厮正捂着膝盖喘气道,“小姐,小姐,奴才...实在是...劝不住,非要闯...进来。”
我看向来人,正是雪白肌肤唇红齿白,浓眉大眼秀发乌黑,着灰色淡雅长袍,真真是个美男子。
那人粗着嗓子道,“宋翟给阮二小姐,不,现在是贤王妃,请安了。”
这声音却像是整日风吹日晒都烤干了的,沙哑地一点没有脸蛋上干净的影子。
原来阮虚铃喜欢反差萌。
我内心很是复杂,只好笑道“好端端的,哪阵风把宋公子刮来了啊?”
“你竟还问我是哪阵风?”他瞪大了眼睛,颇有些愤愤道,“你真是无可救药。”
“宋公子这话说的可有失身份啊,我...未曾得罪你吧。”
小白道,“奴婢去泡壶茶水。”
宋翟突然叫住小白,道“小白,我不需要。”
我对他们二人间突如其来的古怪氛围感到奇怪,竟觉得自己此时像个电灯泡,尴尬笑道,“这个,小白是不必去,宋公子里面请?”
话一说完,我立刻觉得自己像个店小二,颇有些圆场奉承之意,那宋翟果然道,“虚情假意。”
我到底得罪谁了。
小白又道,“小姐,奴婢还是去吧。”
宋翟又要叫住她,我抢先一步道,“我说了不用,这茶也是要给人喝的,不是所有来的都能喝我阮家茶。”
宋翟看我那一眼不可谓不惊愕,惊愕里似乎还含了些许悲痛的意味,不过我估计那是我的错觉,因为他下一句就道,“你果然是个薄情女人!”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觉得美男生气也很赏心悦目,对这并不善意的话也懒得计较,便道“宋公子今日到底为何来啊?”
“不过是我晕了头罢了。”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道“今日专程赶来,让自己死心,也好回去让三殿下留个心,像你这样心思的女子,哼,必然...必然...必然不会有好...哼。”
他没说全,但傻子也能听明白,长得再好看也不能过分,我不免带了怒气,道“这位公子,你当真是三殿下的友人?为何如此无礼,没一句好话,便是你我有什么过节,想来也没到咒人那步。”
他被我冷冷骂了一通,呆了片刻,眼睛眨都不眨只盯着我看,不多时竟红了眼眶,垂下头去,涩涩道“我并无此意。”
我着实看不懂这个变化,大约知道是说得狠了些,也有些懊悔,便对小白道“小白,去煮壶茶吧。”
宋翟仍垂首道,“不必了,我这就走,是宋翟冒犯了。”
“倒也没...那么严重。”
他声音更哑了些,道“过往种种,皆是宋翟会错意了,今日也是,还望王妃见谅。”
我刚要大手一挥说“算了一起吃顿饭吧”,他就大步流星走开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来他这短时间内奇怪的表现...不知怎么的非常不应景的想起了那句: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 ...
我还是去找阮秦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