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了左相府往屋里走, 才推开门,便看见小白正帮我铺被子,将被子翻过来抖抖又摊平。桌上放着一团包裹,想是已收好了东西。烛台上只点了一只蜡,因而格外显眼。烛火摇曳, 门开时挤进来的晚风把烛光暖意带到每个角落。
小白闻声, 手上顿了顿,捏着被子一角微微抬头望我。
烛光好像把她半张脸映成暖色,另半边看不清晰,但我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应该是格外惨白,还带着眼眶未褪红色。她片刻后偏过头,又拿起一块布擦桌子。动作过分僵硬,擦得过分用力。
她刚才几乎是下意识要避开我,但还是忍住了对视一番,而我的眼神也必定算不上和善。
“要走了?”
她垂着头并不答话。
我靠着门问道, “六公主呢?”
“在柴房, 因为吵着闹着要回宫里, 被...奴婢打晕了。”她说这最后一句时面不改色,声音却很是颤抖了几分。
“怕坏了太子的计划?”
她擦桌子的手陡然停住,似乎用了好大力气才把身形稳住, 吸气道,“小姐, 奴婢不敢。”
“你都抬手打了六公主, 我眼皮子底下要造反了, 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呼吸声细细的,仍是半张脸落在阴影之下。
我一直不愿意怀疑小白,无论是哪方面,我都觉得小白随我三年,用人不疑,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怀疑她。但是那些没来由的紧张,莫名其妙的敏感,以及过于仓促的离开,无一不让人留心。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群英宴上左相出现,小白半分疑惑都没有,更不要说惊惧。我倒不相信所有人都像太子一般,演戏从眼神到写字都演得出神入化,小白向来大惊小怪,一点小事也跳起来叫唤,如今遇到这等让我都摸不着头脑的事儿,她居然能泰然处之。
“你说金岩将军于你有救命之恩,说的是哪个金岩将军?”
“北将军...自然是只有一个的。”
“小白,”我终于明白靳颜平日里对我无可奈何是什么感受,现在也学着那般模样揉起太阳穴,缓缓道“大家都不小了,说话能不能动点脑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不要和我玩猜谜游戏。”
小白很是被吓住的模样,顿了顿道“奴婢的确是九岁那年,为北将军所救。”
“说到这里,为何金岩要来参加群英宴,会引起这么大动静?”
小白抖了两抖,道“这...小姐,这表明...”
这表明楼月的势力已经深入到每个地方了。
其实问出来的时候我就有了答案。
金岩来参加群英宴,其实参加群英宴的全是藏在大齐里的叛徒,为利为名各有所图,而金岩作为一个身份特殊的人,公开参加群英宴,必然会引起人们争论。这争论结果也知道,一半对一半,尽管对骂不断,更多的人还是觉得无所谓。
这就是大齐子民现在的态度。
无所谓,一个自己固有的传统被外人打破也觉得无所谓,这是第一个,以后必然还会有第二个。太子说要两年,这两年等的未必就是兵力再繁盛,也有可能是人们无所谓而逐渐形成的放弃态度。
“你是十二岁来的我家,那时候左相可是已经一条腿踏上了这不归路?”
“那时...还不曾,但奴婢来的第二个冬至,左相大人便开始了。”
“怎么个开始法?”
“结两国之交好,通贸易之往来。”
“都卖些什么?”
她飞快抬眼扫我一瞬,道“什么都卖。”
“你刺激他的?”
“奴婢不过是按照将军吩咐,稍稍点了一点。左相未曾答应奴婢,不想却去做了,也是奴婢日后发现的。”
我感到疲惫,忽然想起来轻声问道,“你是怎么看见六公主的?”
万万不要说是看见六公主坐着个大扇子从上面俯冲下来落到地上的。
“出门一看就发现六公主躺在地上了,已经晕了过去,奴婢看着离柴房最近就拖了过去,谁知道就突然发狂了,大吵大闹的,奴婢怕引人来,不得已...才一棍子打晕了。”
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倒也真的觉得好笑,但也的确没什么力气去再调侃,道“我们去她那儿看看。”
六公主倒是的确一副癫狂样,四仰八叉地躺在柴房里,发髻散乱,脸上好些污泥,闭着眼像个脏兮兮的贫民。
“这怎么弄醒?”
小白对着地上一瘫软肉摇头。
我当机立断道:“泼水吧,正好帮她洗把脸。”
小白二话不说,迈开腿就要冲出去拿水,地上那一瘫却突然坐了起来,闭着眼睛拼命晃脑袋道,“谁!谁要泼水!谁要杀我!”
我用脚尖踢她,道“起来吧。”
六公主木鸡一样傻坐着,片刻后才回了神,继续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再呆滞地望着我,没多久突然大梦初醒,挥舞着爪子掐住我胳膊,吼道,”仙人啊!仙人啊!受我一拜!”
小白虽然看不懂这个情况,还是觉察氛围奇怪,歪了歪头退下去。
“仙人!受我一...”
我连忙捂住她的嘴,“你再多言,本仙人就把你变成个木头。”
她瞪大了眼睛,慢慢放开爪子,小心翼翼退了两步,待我把手拿开,她又探着头细声问道,“这都可以做到么?”
“你听好了,本仙人下凡这么大的事,不能说给旁人知道,”我咳了一声,以鬼充仙做贼心虚,生怕天宫上真派人来收拾我这个小鬼,连忙道,“这...这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哦我懂得,我懂得。”六公主把手放在嘴边,眯了眯眼,我正要松口气,她又道,“那仙人可否助我大齐不灭,除去奸人?”
我赶紧摇头,摇头速度太快,差点在眼前晃出几颗星星。
“仙人可是下凡历劫?”
“是...又如何。”
“那仙人这劫数必然是我大齐之亡啊!”
“是....么?”
“仙人有如此大能耐,为何不助我大齐?”
我胡诌道,“这...我既是仙人,能随手救人性命,却不能乱改天下棋局,是非祸福并非我一个小仙说了算的。”
“为何?这天下难道不是几十万条人命搭起来的?能救人一条,为何不能救人十条?”
我沉默着不答话。
我救得了十条,难道就救得了百条,百条容易,那么千条万条如何。
天下之争永无休止,我永远救不过来。而最重要的是,我但凡救了一个人,就意味着对其余人的不公。对于我一只鬼而言,死亡是常态,救命也不过一时,总要历经死亡那么早死晚死都一样。对于鬼魂而言一晃五十载自指尖过,是非恩怨又有什么重要。
“我明白了,是我冒犯了仙人,还请仙人恕罪。”
六公主便要转身离去,她那一个背影脆弱如秋叶悬于枝头而即将坠落。
我闷头不语,默默看着她走远,不一会儿便又见那一袭鹅黄色。
鹅黄色道:“仙人,我这...还要劳烦仙人送我一程。”
无明扇飞进窗子回到我手里时,我已经躺在床上,浑身疲软无力,本以为事情太多会想到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不曾想事情太多压得我半柱香不要就进了梦。
我甚少做梦。
除了偶尔出现的血腥噩梦,我未曾在梦里与谁纠缠过。偏偏今日梦见了,还是个不大熟识的。
太子那靛青色袍子穿的着实大方得体,他缓缓摘下面上白色面具,露出一张乖巧可爱的脸。
“给山长请安。”
“圣主何必多礼,甚是见外。”
“山长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在想你们可真是有能耐,天子脚下为一己私利无恶不作,掩耳盗铃却又唯恐天下不知,官权勾结仅为自我满足。”
太子很是平静地看着我,道“山长又为何如此生气,不是世上之人,不该管世间之事。”
我一怔,觉得倒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我并非这尘寰中真正存活之人,不过借人身子一用,又何尝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让本该入土为安的人仍不明不白残留在这世上。我用这具身子认识了许多人,时而为他们感到愤怒,愿意为他们打抱不平,但这些并非别人的需求,而是被我以“为了他们”的名强加来的。若他们知道我不过是一只鬼,兴许不会接受一只鬼的好意。
而如果活得连一只鬼都不如,到底为什么活着。
如果知道此生以外还有浮生,还愿不愿意认认真真活这一趟。
我所干预的人间万物,皆是名义上不能被允许的。因我轻而易举的一个改变,左相没有被方晚天杀死,阮秦楼嫁给了五皇子,现在我还要摆出一副无比正义的模样,去指责太子和小白的期满,并且打算毁掉别人苦心经营的一切。
“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