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故作冷漠地看着男人。
男人吃了她的一掌,嘴角还在流着血,发髻不知到哪了,顶着一头乱糟糟沾染了血迹的长发,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也染上了血。
他正躺在墙壁的碎屑中。
狼狈万分。
她藏在双袖的手微微颤抖着,双眸满是晦涩。
那个被她称作为爹的男人不敌她一拳,此刻不知清醒地处于一片碎屑中。
周围的江家子弟或惊或惧地看着她。
她的大姐江怀依那张始终带着高傲的脸总算变了。她惊诧地看着她,眼中没有江月预想的惊恐。
发丝缭乱,衣服破烂,血染了小半衣服。她此时的狼狈模样与江澈不分上下。
惊诧的表情很快就变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不服气和不相信。
她的眼中还有着一丝的不屑。
江月不再看她。
尽管脑中不断出现命令她杀了这几个人的冰冷声音,但她始终是下不去手。
她希望他们受到惩罚,但从没想过置他们于死地。
那冰冷的声音带了些嘲讽。
“终将你会被自己害死。”
江月明白,但,她绝对不会动这几个人。
他是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家人就这么没了的。
除非他们触了她的底线,而她忍无可忍。
她没回话,而是扭头看向那位自始至终都带着和蔼微笑,目光慈爱得如迟暮的老人含笑看着最喜爱的孩子。
可江月知道,他不是。
这位老人,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以前,他时常会领着她和江知余出去玩,他们看到钟心的玩意儿,老人便会为他们付了钱买下。
他总是会讲些他们听都没听过的故事,新奇幽默又布满悲伤。
而那都是十岁前的事了。
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出现过。
如今出现,不过是看上了她的力量。
“你愿意,做家主吗?”
老人始终笑着,说出了江月意料之中的话。
而她并没有看到老人眼中的复杂。
就在多日前,江月偷偷跟着去爬山的江知余时,不小心走丢了,因此她捡到了一个小石头。
那小石头小巧又光滑,隐隐发出淡淡的光,她见了好奇又有莫名的喜爱,想拿起来看看,却在触碰它时,脑中传来了声音。
“原来是你。”
那声音淡淡,冷漠异常,江月却听出了恼意。她吓得直接朝后退了好几步,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
再后来,她和这块石头做了个交易。
江月垂下眼帘,她看向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老人,他的眉眼间还有着睥睨一切的气势。
他笑着,却怎么也无法掩盖曾上过战场的人特有的威严。
“自然是愿意。”
江月眼神淡淡。
江老爷子江鹤轩笑容越发大了,他不住地点点头,转眸看向狼狈趴在地上,满脸不甘的江怀依和她的贴身丫鬟。
在场的诸位江家子弟在听到老爷子这么说时,都瞪大了眼睛,一旁的现任家主江澈震惊地看着他:“爹……”
是他听错了还是他爹脑子不好,竟把家主这位置轻易地给了一个黄毛丫头。
江家从未出现过年仅十四的孩子登上家主之位!
男人的语气十分委屈,听的在场诸位子弟都忍不住一颤。
江月深深看了眼她爹。
她其实并没有往要害大,只是讨了个巧,伤得不重,但看上去比较惨。
江老爷子早就看出来,却是笑笑。他的表情从未变过,也不说话,可所有人都看到从江澈身上飞出的令牌。
那被蓝色灵力包裹着的令牌,在空中慢悠悠飞着,来到了江月面前。
所有人都看清,那令牌上有着一个江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什么。
看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
江月见过这个牌子。
江澈当上家主的时候,总喜欢拿着牌子到处炫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家主一样。连家中小孩都不放过,天天在那瞅见个孩子就揪住,来讲他的光辉事迹。
在场所有年纪不过十几的孩子,都经受过江澈的洗礼。
江月也不例外。
但脑中的小石子似乎是认为她没见过,正向她解释。
她无奈地听着。
她心知这时候打断它说话,是会引来更大的麻烦的。
那是江家的家主令牌。
江鹤轩这一举动,分明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她江月,就是江家的家主了。
老爷子目光慈爱:“拿着吧。”
心里的苦涩却无人得知。
果真是如你所说了……
他微微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在心里叹了口气。
祝你一切顺利吧。
江月接过那令牌。
她没错过在她拿着令牌的那一刻,老爷子眼中的疼惜。
其实于老爷子来说,谁当家主并不重要。如果那个家主有能力让江家重现辉煌,那再好不过。
只是,这样的责任,不应该让一个半大的孩子承担。
脑中又浮现出那少年淡漠的表情,眼中和语气却都是带着温情和自责心疼。
他分明是在笑,温暖人心的笑,却带满了疏离。
江鹤轩敛去刚刚的情绪。而这一切不过一瞬,江月以为是错觉,但莫名却觉得那并非错觉。
她如今只能看到那老人的眉目温和。
“虚伪。”
小石子嗤笑出声。
江家近百年来也只出过江老爷子这么个勉勉强强算天资聪颖的人,他之后的能称得上天才的,便是江知余和江怀依。
若非意外,那么江怀依会是诸位江家子弟推选出来的未来的江家家主。
虽然江怀依资质不如江知余,但江知余体弱多病,摸不准什么时候就去了。
与他相比,至少江怀依是健康的。
一个身体孱弱,指不定今天就没命的,和一个身体健康,天资卓越的人比,哪个更值?
这是根本不用回答的事。
但老爷子当时不顾众人反对,毅然决然地将江知余列为家主候选人。
那到底是老爷子第一次如此强烈的表明自己的队伍。
而他如今的举动,不仅是打了自己的脸,更是让那少年在众人心里又是低了一个档次。
江家的身份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地位甚微,他们看重的永远是实力。
若非江知余有那婚约,光是他那病弱身子就足以让他被丢弃。
有再强大的实力又如何,他的病是无人能治的。
更何况,江知余也并非一个讨喜的人。
“和江知余一样。”
小石子这些天坚持不懈地说着江知余的不好,就想让她干掉他。
江月实在不明白,江知余怎么惹到它了。
只得来一个“看他不爽”的回答。
那么多年的相处和根深蒂固的形象根本不是短短几天就能摧毁的。
每次反驳她总会被说得心烦,待最后干脆不说话。
江老爷子就看着江月捏着牌子的手越发用力,指节泛白。
牌子上隐隐有碎痕出现。
顿了顿,察觉到孙女的怒气,于是他很果断地闭嘴了。
莫把手伤着了。
江老爷子刚想说这句话时,江月却松了手。
她看向周围的人,说出了她认为十分羞涩但小石子认为十分霸气并且准备多日的话。
“可服?”
见没人回答,她按照台词又道:“不服者,杀之。”
本来还存有异心的诸位,听到这句话后半点类似这样的想法都没了。
自刚才那几下,这个女孩完全有实力杀了他们。
更别说,江老爷子还在那幽幽看着他们呢。
“服!我们愿意臣服!”
黑压压一片的人跪着说出这句话。
饶有些气势磅礴的感觉。
“以往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若有人想造反,”江月扫了眼,强装镇定道,“必诛。”
人们颤抖着身体。
“江月,”老爷子忽然道:“跟我来。”
江月闻言抬眸,却只看见一个佝偻又显得有些悲凉的背影。
她又看向那些人,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却忽然发现那人并不在。江月心里忽然就升起无措和害怕的心情。
她对江知余或许是彻底的不管不顾感到无措,也是对他可能再不愿见她甚至连她消息都不愿听到而感到害怕。
若他不愿,那她空有一腔热血也无用。
那小石子正恨铁不成钢地骂着她,而她只能垂下眼帘,默默听着。
她心知无法反驳。
很多都是她从没听过的词汇。
小石子忽然就不骂了,却道:“你还不快追上去?”
江月回了神,抬头就看见老爷子悠悠走着,和她已经拉下距离。她忙想跟上去,但刚踏出一脚,忽然想起她现在的人设得高冷点,于是将着急的表情收回去,一副淡然如水的模样,徐徐跟上。
低着头的众江家子弟和身负重伤的前家主江澈、江怀依,不是害怕地不敢抬头看,就是压根没力气看了,以至没人发现江月的变化。
江月跟着老人来到了一个屋子前。
那是一个朴素干净的屋子。
这间小屋没有什么装饰,甚至连雕刻之类的也没,只是用切好的木头建造。
当江鹤轩打开门,邀请她进去时,她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似乎这扇门后面就是一个装满黑暗的世界。
江鹤轩很淡然地走进去,江月顿了顿,还是跟上去。当她彻底进入房内,门却忽然关起来,无声无息,江月的心脏顿时狂跳。她握紧了手,故作镇静。
紧接着,房内忽然亮了。江月看看周围,除了些看上去就已经年岁很久,甚至有些残破的东西以外,再无其他。她也用灵力探测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能够发光的机关或物体。
要么是那些东西级别太高,要么……她看向江鹤轩,那位老人正看着一个盒子,眼中满是复杂。
他似乎是在回忆从前。
江月静静看着他。
良久,老将军似乎才从红尘往事中回过神来,朝着江月笑。
“过来,江月。”
他挥挥手。江月应声走去,只见那盒子里的右边摆放着一枚玉佩,左边空出一块陷下去。
那玉佩色泽光亮,怎么看都是一枚上好玉雕刻出,而让江月惊讶的,并非这个。
这玉佩上,刻着一条龙。
张牙舞爪,透着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