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内,郑钰独自坐在床榻上休憩,他目光呆滞、神情黯淡。
他身受重伤,连血脉之力都驱动不了。他的身体动弹不得,从头到脚疼得厉害,五脏六腑都像注满了水,胀得难受,就连维持坐姿都使出了全部力气。
那身穿了很多年的补丁衣服彻底损坏,他换上了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原先面貌的浅咖绣金衫,再破这好歹也是件衣服,最重要的是,这是师父送给他的。
穿在身上,想起师父的好,他心里很暖,嘴角挂笑,一时间忘记了内伤的疼痛。
同时,他又想到师父并没有来救困在井底的自己,师父是不是不在乎自己?笑容消失,心马上痛起来,痛得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从井底逃生的经历,用九死一生形容也不过分。
他被井水冲到了地底最深处,这里竟然也关着十几只妖兽。
水流注满地底密道,没有一丝空气。
求生本能激发出妖兽最残暴的兽性,他们一个个凶猛无比。
出口被塌方的泥土堵住,郑钰被迫与这些妖兽关在一起,眼睁睁看着妖兽挣脱了锁链,扑向自己!
郑钰毫无还手能力,他的胳膊被咬断,腹部被咬穿,大腿被咬得露出白骨!
鲜血在水中极速扩散,像一条红色的丝娟融化在水中。血腥味挥之不去。
郑钰用治愈之力恢复自己的肉身,当他的四肢躯干全部重生之后,妖兽开始新一轮的侵蚀。他一遍又一遍的被撕裂、被咬碎,他只好一遍又一遍的治愈自己。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水中的鲜血越来越多,渐渐,整个井底深红一片。
无限循环的忍受着四肢被咬断,身体被撕裂的疼痛,比处以极刑还要痛苦,死刑的人,死了就没有感觉了,而他,死了一遍又一遍,承受了无数遍死亡的痛苦,不知何时是尽头。中途,他想放弃,干脆死了吧,这样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但是,他一想到也许师父游回了井底,正在找他,也许师父找了很多人来救他,他就坚定信念——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他要活着见师父。
在井底的一秒钟,比一年还要长。
直到几个时辰之后,生命力最顽强的妖兽也彻底被水淹死,他才得以解脱。
他足足忍受了几个时辰的撕裂咬碎之苦,这种痛苦无法用言语形容,整个修真大陆大概也找不出几个受过同样苦楚的人。
终于,他找到一个塌方形成的小洞口,爬了出来。
重见天日时,他足足被充斥自己的血的井水泡了五个时辰。浑身通红,身上的皮肤全部泡皱,好像可以轻轻松松扒下来一样。
郑钰一句话也没有抱怨,独自回到醉仙楼。
在醉仙楼里没看见师父,他以为师父为了找自己再次被困井底。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垮了,他马上带齐绳索铁钩等工具折返,内心祈祷师父没有出事。
走到一半,还未出城,听路人议论,齐府大公子带一个大美人又买衣服又买首饰,一路说说笑笑可亲热了,那个美人叫徐琳琳。
徐琳琳,不就是师父吗?
一开始,郑钰是不信的,可是说的人多了,他不得不信。
他震惊了,他一直以为师父一定会来救他,可是师父不仅没来救他,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有。如果师父记挂着他,又怎么有心情买衣服买首饰?
自己在被妖兽撕咬经历地狱之苦时,师父正开心的跟齐府大公子四处游玩。
这一刻,郑钰才觉得自己很惨,之前所有的痛苦他都不觉得伤心,而现在他难过得想哭,他又记起来自己是个连吃饭都没人陪的孤儿,一个人砍柴,一个人生火,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死了也没人知道。
本以为遇到了一个温柔善良的师父,可是她也跟其他人一样,关键时刻都会抛弃自己。
心乱如麻,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一步一晃的回到醉仙楼。
呆坐在床榻上,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他努力说服自己,师父不来救自己是很正常的。
师父认识自己才短短一段日子,师父对自己没有很深的感情。自己也不是像魏峰那样的厉害人物,没有值得利用的地方。师父有什么理由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这样弱小的自己呢?
拜师本来就是他一厢情愿,仰慕师父是他自己的事,跟师父本人毫无关系。
这样一想,他觉得自己一直在自作多情。
说他不生气不失望,是假的。
可是一想到师父愿意用全部灵石给他买一件新衣服,他还是觉得师父对他非常好。
他决定压下所有负面情绪。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他体内淤积了大量的妖兽的有毒唾液。血脉之力理论上可以无限治愈。然而当他的身体状况极差时,治愈能力也处于极度低谷。现在,他的治愈之力连一瓶低级灵药也不如。
在井底殊死搏斗时,神经紧绷,不觉得怎样痛楚。现在坐下休憩,身体竟然一动都不能动,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像撕裂一样互相牵扯撕拉,锥心刺骨。
他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师父,只想见她,然而她不在。
郑钰只好闭着眼睛简单调息,等着师父回来。
门响了,郑钰睁开眼,只见师父大踏步冲进来,他本想打招呼,却发现师父根本没看见帘帐后的他。
师父关上房门,急匆匆地施展一种秘法。跟恢复美貌时一样,师父被浓雾笼罩,跳起一段优雅缓慢的舞蹈,舞蹈结束后,她再次变成了满脸花骨儿的丑陋模样。
师父长叹一声,松了口气,去里屋把一身白裙换成了黑裙。
郑钰准备喊师父时,门又响了,齐府大公子冲了进来。
他怎么会找到这来?郑钰满心疑惑。
齐志文是跟随徐琳琳而来的,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一进屋,看见的人竟是忘情!忘情竟然没死?琳琳姑娘又在哪里?他明明亲眼看见琳琳姑娘走进醉仙楼,进了东厢。
齐志文六神无主。
忘情冷哼一声,从容坐下斟茶自饮。
齐志文斜眼看她:“你这个灾星竟然没死。”
忘情苦笑:“几头妖兽就想杀我,笑话。”
齐志文感叹:“真是祸害遗千年。”
他倒不怎么关心忘情是如何活下来的,他在意的是琳琳姑娘的状况。
难道琳琳姑娘不是自愿来醉仙楼,而是忘情为了报复他,用妖法引来?
遂试探性地问:“你把徐琳琳姑娘抓到哪去了?”
忘情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放下茶杯,笑说:“你想知道?”
“果然是你抓走了琳琳姑娘!”齐志文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搜索。
忘情气定神闲,道:“你是找不到她的。”
齐志文怒斥:“放了她!她跟你这个灾星不一样,她是个温柔善良的美人,你敢伤害她,我不会放过你。”
忘情白他一眼,问:“琳琳姑娘真有这么好?你倒是说说,她跟我到底哪里不一样?为什么我就是讨人厌的妖女,她就是温柔善良的好姑娘?”
齐志文用鼻孔出气,说:“我知道你嫉妒她,她沉鱼落雁楚楚动人,你丑陋不堪令人作呕。她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而你就心狠手辣无恶不作!”
齐志文做好了忘情恼羞成怒的准备,没想到忘情竟哈哈大笑。
边笑边说:“这真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事了。”
她停止大笑,一本正经地问:“齐大公子,你不会是爱上琳琳姑娘了吧?”
“那又怎样。”齐志文不觉得爱上一位美人是羞于启齿的事。
忘情又饮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说:“你会后悔的。”
齐志文不想跟她废话,直接问:“你要怎样才能放了她?”
忘情嘴角一勾,说:“你让城主放了令飞鸣,我就放了徐琳琳。”
齐志文犹豫了,令飞鸣抢了他的涅金刀,这可是上古神器。
放了令飞鸣,就等于用上古神器来交换琳琳姑娘,就算琳琳姑娘国色天香,这桩生意也太划不来。
忘情逼近齐志文:“哦?你不是爱琳琳姑娘吗?用一个将死之人交换你心爱的美人,你都不干?”
她几乎是怒道:“你配谈什么爱!你心里根本就没有爱!你只爱你自己!”
齐志文就是不答应忘情的条件。
帘帐后的郑钰对这段对话大为不解。
师父是徐琳琳,师父也是忘情,忘情跟徐琳琳本就是同一人,忘情要怎么放了徐琳琳?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而那个令飞鸣又是怎么回事?昨天还没有听说过的人,今天师父竟然为了他如此着急?
齐志文与徐琳琳同时注意到帘帐后有人,徐琳琳掀开帘帐,看见呆坐床榻上的郑钰,顿时笑开了。
郑钰本以为师父是因自己成功脱险平安无事而笑。
没想到师父转身告诉齐志文:“不用放令飞鸣了,你只要让我见令飞鸣一面,我就放了你心爱的琳琳美人。”
“真的?”齐志文想不通忘情怎会突然松口,机不可失,遂答应。
“那你现在就放了琳琳姑娘!”
“不,要等我见过令飞鸣之后。”
徐琳琳说完,拉起郑钰,激动的说:“你跟我去见一个人,他快死了,用你的血脉之力治好他!”
郑钰看见师父的眼睛闪着光,那是真切的关心令飞鸣的光芒。师父的力气好大,把他的手腕拽得生疼,他现在重伤在身,全身的肌肉都互相牵拉撕拉,轻轻一动既疼痛不堪,师父这一拽,郑钰满头大汗,差点摔倒。
可是师父完全察觉不到郑钰的异样。
郑钰很伤心,自己作为师父唯一的徒弟,差点死在井底密道,她没有去救他。
现在,他身受重伤,自身难保,师父一点看不出来,反而还拉着他去救别人。
难道一个陌生人比自己的徒弟还要重要?
郑钰努力调息,使自身疼痛减轻一些。
他安慰自己,也许令飞鸣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师父才非救他不可。
可再怎么安慰自己,他还是无法自抑地心痛。
他强颜欢笑,应声道:“师父要救的人,就算我死了,也一定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