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帆没笑,也没坚持自己的观点,而是道:“我师父已达九品中后,却反被魔教法王所杀,这是何道理?难道法王比他武功还高吗?”
山阳道长拿眼睛瞅了他一下:“你挺有心啊,问得在点子上。你师父会死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厉天佑偷袭,二是你师父没能找到他的罩门。”
“罩门?”
“魔教有一部心法,称为‘天魔铸体’,魔人武功多出于此脉。用处是在身上形成一层气罩,武功越高,气罩越强,还能流动和隐藏。只要不破气罩,刀枪难入。”
齐远道:“就像咱们正道金钟罩之类的横练功夫?”
“恩,其实这东西没啥稀奇,咱练内力就是为破解硬功。但练到魔教法王和司命这个层次,加上些变化,就麻烦了。你师父跟他的胜率本就在五五分,伤他的机会稍纵即逝,又找不到罩门,破不了气墙,当然只有输。”
“叔叔找到魔教司命的罩门了么?”
“找到了还能让他活到现在?”山阳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这孩子,看你师兄就不问这笨问题。”
正说到此处,忽听门外有人呵呵冷笑:“齐良,想不到,你如此惦记我的命啊。”
☆、第 7 章
是谁?
三人猛地看向门口。声音正从那里传来,但隔着一扇门,不见说话人面貌。
山阳道长周身瞬间迸发出戒备的气场。
他精瘦的脸上几道岁月痕迹,宛如刀刻一般,整个人如绷紧了弦的弓。
口气却很轻松,大嘴一咧成了“皿”字型,呵呵地道:“哟,郦道心,你还真来了!”
“人家本是念旧的人,当然要亲自给侬送这份战帖。”
这句让齐远吓得险些跳起来,脱口惊叫:“他……!”
他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软糯的女声?!
话还没说全,被徐云帆一把捂住了嘴。
齐远在他手下惊恐地眨着眼睛,便听“啪”地一声,一道气劲破门而入,直奔齐远扑来。还没等徐云帆接招,山阳道长拂尘一卷,那东西如被磁石吸住,倏地转向,落在了他的手里。
竟是一张红色的战帖。
薄薄的一张纸,却能击碎木门,可见此人内功高绝。
那人又说道:“今夜三更,海宁山上,不见不散。”
这句却又与最开始一样,是男子的声线。
山阳道袍一翻将请帖收了:“记得了记得了,你赶紧回去交代后事,好走不送。”
门外再没了声息,想是那人离开了。
徐云帆这才放开齐远,齐远脸上通红,不知是刚才捂嘴憋的还是怎样,惊叫道:“那是谁?”
山阳冷冷道:“贫道我的死对头。”
齐远继续惊叫:“魔教司命怎么那样说话!”
拂尘“啪”地拍在他脑袋上:“魔教司命是阴阳人,脾气也喜怒不定,你少见多怪的想让他一招废了你?”
齐远委屈地捂住头,又看了徐云帆一眼,似乎想到什么通红着脸躲到一边了。
徐云帆皱眉道:“今夜三更,道长要与魔教司命决战?擂台尚未开始啊。”
山阳在屋里踱了几步,道:“既然叫你俩撞上了,也没什么好瞒的。这次擂台的规则,每边九个人,出战顺序由双方头儿决定,谁也不知会碰上谁。那郦道心与贫道我多年宿敌,若没遇上,岂不扫兴。所以干脆在擂台前约一战,就当热身了。”
“但你们此战结果,也将左右战局,”徐云帆道,“这样决定岂非儿戏?”
“少年郎,别把事情看那么重。”山阳拿拂尘柄拍着他的肩,“上擂台的人都是九品,除了慕容和那边的祭司明显高一截子,剩下的水平都差不多,打谁都一样。唔,你是唯一一个八品中的。”
齐远不高兴了,嘟囔道:“师兄不会输的。”
山阳哈哈大笑:“还有半天时间,徐云帆,你跟我来。”
******
来到门外空地上,山阳道长忽然问道:“徐云帆,贫道我背上有多少伤痕?”
也跟出来的齐远莫名其妙,想这谁能记得住?然而徐云帆却道:“十七道。”
“门口的杆上有多少块腊肉?”
“六块。”
“很好,那么,”山阳道长忽然指着旁边的一棵矮树:“这树上有多少片叶子?”
这次莫说齐远愕然,徐云帆也被问住了。其实寒冬腊月,树上叶子不多,但不曾用心计算,自然说不出来。
山阳道长道:“你有求于贫道我,所以对我的一切都细心观察。对无关紧要的东西,就不在意。但当你面对敌人,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也许就是他致命的破绽。贫道我要求你从现在起,将遇见的所有人和物都观察得清清楚楚,明白没?”
徐云帆思索着点头:“是。”
山阳道长手里还拿着刚才用剩下的绷带,此时忽然喝道:“接招!”
他乍出手,却不是拂尘,而是两条绷带扑面袭来。徐云帆但觉来势刚猛,急忙侧身闪避。绷带“啪”地打在木杆上,将一排腊肉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随即啪啪连响,两条绷带如长了眼睛连续攻来,尽管是柔软质地,在内力催动下却坚如钢铁一般。徐云帆连番闪避,渐渐摸清套路,忽地一伸手,将绷带一端抓在手中。
山阳道长不再发力,道:“看出什么了?”
“道长这两股力道虽然刚猛,但招式变化总有间隙,便是破绽。”
“不错。那你再看来。”
山阳手上力道忽转,绷带霎时变为绕指柔绵,上缠脖颈,下缠脚踝,一伸一缩之间,如阴阳太极,配合无间。
“道长使的可是魔教司命的招式?”如此阴柔诡谲,又配合两道柔软兵器,绝不是山阳本人肯用的。
“哈,这回又看出什么了?”
“两条带子就如体内阴阳两股气息,一刚一柔,互相配合,进退相辅,将刚才的破绽都弥缝了。”
山阳道:“老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一开始就用尽蛮力,等你真气用竭,只能任对方宰割。所以就像你说的,必须懂得虚实相生、进退相辅……”他忽而皱眉道:“不过你才八品,功力差太远,再多技巧也没用。”
齐远在旁边听得险些吐血:“叔叔!没用你还讲了这半天?”
徐云帆却欠身道:“多谢道长指点。至于擂台结果,是胜是败皆无怨悔。”
山阳道长哈地一声:“齐远你这孩子,有你师兄一半的机灵我就满足了。”
齐远不由耷拉了脑袋:“掌门师兄我怎赶得上……”
“再来,接下来贫道教给你借力卸力之法。”山阳道,“这些办法能让你死得慢一点。”
齐远咕哝道:“真不吉利……”
两人却不理会蹲在墙角种蘑菇的齐远,继续演练。
借力能保存自身体力,卸力能在不得不受伤时,把大半气劲卸掉,把伤害降到最低。
徐云帆虽修武多年,但都是书本和与同门演练,论起实战,不如山阳道长远矣。山阳教给他的,虽然不是奇妙功法,无敌招式,却是无数血战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教与学的时间过得分外快,很快金乌坠地,月上柳梢,约战的时刻到了。
山阳道长扔了绷带,将拂尘插在背上,道:“走吧,会老朋友去。”
见齐远要捡那些腊肉重新挂上,道:“罢了,有没有命回来吃还两说呢。”
说罢头也不回大步下山,嘴里哼哼唧唧,细听却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纵死侠骨香,不愧世上英。”
******
海宁山是两座巍峨山峰的总称,两山对面而立,下面是百丈峡谷,再下面,便是大海。
正魔擂台战便选在此地,以极细、极薄、又极韧的特殊材质“鸿蒙丝”分别缚住两侧山峰,拉成一座凌空擂台。正魔两道武者,便要脚踩丝线,在百丈峡谷上展开生死对决。
此时擂台尚未开赛,此地寂静无声。
山阳道长三人踏上此地,赫见海上一轮明月,辉映千江。耳听一人踏歌而来,唱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娘的,也学贫道我念诗出场。”山阳往地上唾了一口,“这手我用是帅,你用就是东施效颦了懂不懂?”
他声音颇大,远远传了出去,便听那厢女声娇笑道:“侬就是爱说笑,人家欢喜。”
齐远只觉得脊梁骨往上冒凉气,这等娇俏女声,从一个半阴半阳的人口中传出,让人心惊肉跳。
借着月光,便见一蓝袍水袖之人出现在对面山峰,以男声道:“我念这首诗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吗,齐良?”
“哈哈哈哈!‘**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好个念旧之人,好一首情意绵绵之诗!你是打算与贫道‘还寝梦佳期’吗,只怕出家人消受不起啊!”
那人也哈哈大笑,忽男忽女的声音震颤四野:“你我斗口这么多年,你都不觉得腻烦吗?来吧,今夜是你我最后一战,就此了结一切!”
“是啊,祝你含笑九泉。”
“侬也是。”
☆、第 8 章
海宁山上,山阳道长与魔教祭司正邪相遇。
齐远紧张地攥紧了拳头道:“徐师兄,叔叔他会赢吗?”
会赢吗?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就连山阳道长自己也没有把握会赢。否则他也不会把自己所知所学倾囊传授与徐云帆,近似破釜沉舟的绝决。
徐云帆何尝没有看出他之坚定意念,含了赴死的决心,但却无从置喙。这一场正魔之战无人能制止,破釜沉舟但求一个结束的,又何止山阳一人。
“前辈!”然而,山阳道长就要上台时,徐云帆还是在后面叫了一声。
“前辈必当为正道取下首胜!这一战后,我还想向你请教武学上的疑难。”
山阳转头咧嘴一笑,毫无前辈风范:“好说好说,等贫道我活着回来继续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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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薄丝轻颤,穿着破旧道袍的道者背一柄拂尘,踏上细如蚕丝的天桥,径直往中段走去。
头顶是明月辉耀,脚下是百丈峡谷山石嶙峋,太深太黑已不见底,唯有惊涛之声传于耳畔。
对面,魔教司命亦是轻巧走来,步态自若。
“侬身后两个小辈是做什么的?”
“给你收尸。”
“呵,这一战,可是要算在海宁擂台战内,我若拔了头筹,正道不可抵赖。”
“这重要吗?”山阳哈哈地笑,“今夜只是你我的结束!”
魔者走来,气场一步一张,精神锁定对方的每个动作,连丝线震动频率都形成若有若无之角力。此时亦冷冷笑了:
“说得对,今夜,只是你我的结束。”
彼此眉目,竟是完全相同的悍然。
“--杀!”
蓝袍魔人挥手间,两条水袖赫然飞出,如鸟张双翼,天降霓虹。一条水袖奔道者咽喉,一条奔他脚踝,正是之前山阳对徐云帆示范的那一招:“修罗舞!”
招式虽相同,威力迥然有异。下方水袖阴毒诡谲,上方却刚如利刃,招式一动,山呼海啸,几欲成仙翩然飞去,又似阎罗索命无常。
他动时山阳道长也动,徐云帆两人目光皆被水袖吸引,竟不知山阳在何时欺身直进,冲至魔人切近,掣出背上拂尘,劈面便抽。
近身格斗,正是远程之克星。
好快的身法,竟超出观战人的目力。虽早有自觉,徐云帆仍是不由得感叹他与山阳的武功差距。八品中与九品,名义上只差一个数字,境界却差得如此之多。
鸿蒙丝上,正魔两人武风截然不同。魔教司命一举手、一投足皆是美轮美奂,诱人**。山阳道长的打法则无赖一般,拂尘不是袭胸、就是抽脸,挥来挥去,好似驱赶蚊虫。
但两人对对方招式都熟稔于心,每一招都觑得对方破绽,意图置人于死地。
听得司命咯咯笑道:“齐良,侬还是只会这一招抽脸!”
“你的袖子舞也没长进啊。”
嘴上废话,手下是生死相搏,招式碰撞,连连巨响,脚下山石受气劲波及而龟裂,让徐云帆与齐远不得不提气后跃,躲开塌毁的岩石。
齐远看得满头大汗,着急道:“师兄,他们谁会赢?”
徐云帆冷静道:“现在还是五五之分。”
他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内心之紧张不下于齐远。魔教司命的武功确如山阳所说,有一重厚实的气墙,气山阳变换了多个角度进攻,都不能破解。徐云帆想思考其真气运转原理,但觉目不暇给。
他只能牢记山阳所说,全神贯注观看两人招式。见到两个九品高手出招,特别是魔人的武功路子,在擂台前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他必须将这场打斗牢记心中,--就算不能领悟,也要硬记!
但徐云帆尚能勉强分清两人招式往来,齐远却只能看到两团人影,不由得咬着牙道:“师兄,我,我觉得自己真没用。要是我能帮忙……哪怕一点也好!”
******
那二人忽而分开,拉架势对面而立。
徐云帆眼锐,发现山阳道长背上多了暗红血迹,不知是新伤还是旧伤挣裂了。魔教司命水袖飘曳,但湛蓝上慢慢溢出红色,更加显眼。
是致命伤吗?
不像。
那为何会停止?
仿佛心跳都慢下来了,连山风也停止了啸声。流云凝伫明月边,树影静谧不敢移。
乍然一声尖啸,魔者身上猛地射出千百条丝带,如张屏的孔雀,怒放千百点蓝色焰火。
山阳道长双掌运化,武功催到极限,竟将真气凝成实物,赫然推出一头赤红巨狻猊,狂吼着冲入蓝色焰火之间。
齐远惊叫起来,连徐云帆也忍不住踏前一步:
“那是!”
那个瞬间,在赤狻猊与魔者真气层冲击的瞬间,他竟在魔者身上看到了一个蓝色的六角星芒,位于左胸,转瞬飘至腹部,倏而消失。
此时便听“砰”地一声巨响,冲突分出结果。
郦道心的水袖片片碎裂,如羽毛般翩然坠下,他赤手握住山阳的拂尘顶端,而被真气灌注的拂尘就如铁刷子一样,牢牢缠在他整条右臂上,血如泉涌。
山阳也没好受,郦道心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短刃,扎进他的左肩井穴,从深度和准头来看,这条胳膊怕是要彻底废了。
一臂换一臂。
******
“还是这一招……我们何时能换个玩法?”郦道心的声音空空地飘着,竟透出妩媚。不知从哪里飘来淡淡的香气,芬芳诱人。
此时仔细看,但见他乌黑头发挽了个高髻,斜插三支白玉簪,腰间扎一条玉带,垂绦过膝。身上穿月白长袍蓝水袖,下面似摆又似裙,月光一动,暗花跳跃,却是一幅幅诡异图案,伴随窸窣暗响,如幽灵低低的呼吸。眉目极艳丽,丹凤眼、翘眼角,波光勾魂摄魄,然而气宇却极轩昂,恰如纠纠铁汉,傲然睥睨。
抛却性别,这的确是个不世出的美人。
但……
徐云帆回头便见齐远脸上现出迷茫之色,眼神也变得混沌不明。
是媚术?
徐云帆立刻拈出两支银针,挥袖插入齐远脖颈□道。齐远一个愣怔醒过神来,懵懂地揉着额角:“怎,怎么了?”
徐云帆只对他摇头:“别说话。”
此时却听魔教司命以柔若无骨,千娇百媚的声音说道:
“齐良,其实,我真的对侬动过心啊。”
******
此句一出,如晴天霹雳,震得齐远呆愣。徐云帆也不禁哑然。
魔者说什么,他对山阳道人有过动心?
是,山阳那位传说中的神仙眷侣死得不明不白,无人见其尸体,在山阳家中也未见墓碑、灵牌。如果山阳真的痴恋于她,至少该有东西缅怀才是。一无所有,太不合情理。
而从见到魔教司命起,两人句句熟稔,冷嘲热讽的口气,却透露他们过往羁绊。
但,这位魔教司命,难道就是……
还没等反应,山阳已做了证实。他嘿嘿而笑,学着郦道心的口气道:“是啊,贫道我也欢喜侬,欢喜得不得了,欢喜得想要--杀掉你!”
齐远张大嘴巴合不上,徐云帆紧张地望着这两人。
郦道心的确是个美人。
反观山阳道长,邋遢的装束,不扬的相貌,无论如何看,都是配不上那美人的。
郦道心此时却换了男声,没了惺惺作态,干净清脆,道:“我说的是真话,这世上男人虽有千万,但只有你,会在得知我真正的性别后,仍对我痴心不改。”
他轻轻地说道:“你知道吗,连魔教的人都不接受我。厉天佑那个混蛋,天天骂我是死人妖,骂我没资格与他做同袍。只有你,你一个正道子弟,却不嫌弃我。还记得你说无论是男是女,还是山精野怪,你都愿意娶我……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的。”
山阳顿了一顿,自嘲地道:“因为你长得漂亮嘛。贫道我就说,那么漂亮的姑娘如果没问题,怎么会来倒追我。”话语中有所感慨,好似回忆起了过往。
郦道心眼神迷蒙,似叹似怨地说道:
“但我没想到,你最终与我反目,不是因为我的性别,却是因为我的身份。”
“我真的是又爱你……又……恨你……”
齐远再次尖声大叫起来,这次连徐云帆也忍不住惊呼:“小心!”
晚了,他看到雪亮的刃尖从山阳道长后心钻出,锋利的刀刃几乎没沾什么血迹,在月光下锃然发亮。
但在同时他听到了郦道心的叫声:“啊!你--”
山阳咳咳地笑着:“别说的自己……咳……好像很无辜一样……咳咳……灭了清虚观的人是谁?”
郦道心表情由痛楚和错愕,逐渐变得平静,随即竟娇俏地笑起来:“你也学会骗人了……”
“被你骗了那么多次,再骗不回来就是蠢货吧……自始至终,你为的都是绝顶武功……为了勘破情关来找我……又为了更上一层楼杀掉我……你一个不阴不阳的人,练的什么又阴又阳的邪功,累不累啊……”
“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喜欢的……分明就是那个漂亮温柔,只会跟在你屁股后头的弱女子吧……哈,任人摆弄的漂亮娃娃,你为什么不去找个充气气球……”
“是啊是啊,所以我欢喜的不是你,你欢喜的也不是我,这个结局,皆大欢喜了。”
☆、第 9 章
“是啊是啊,所以我欢喜的不是你,你欢喜的也不是我,这个结局,皆大欢喜了。”
“哈,哈哈哈……还有一个问题,你如何发现我的罩门的?”
“说来话长,到阎王殿上,我再告诉你。”
齐远已经哭了起来,徐云帆快步冲上,齐远武功不济上不了鸿蒙丝,他也是勉强……
忽见两人乍然分开,郦道心腹部喷出一大股血红,眼角尽赤,却仍笑道:“齐良,你还是低估了我……”
山阳道长没有回答他,拂尘跌落下去,人也随之倾倒。
郦道心也倒下去,衣衫在空中猎猎飞舞,伴随着他气若游丝地一句:“所以,侬……注定输个彻底……”
徐云帆只差一步,抓到了山阳衣上一片布角,灰绿的衣料早被真气震散,触手便碎了去。
******
这个江湖天天都在死人。
你不知何时会被人杀死,亦不知你下一刻要杀的人是谁。
因为必须要过刀头舐血的生活,所以对生死变得超脱。因为见了很多人的离开,所以说服自己习惯。
但……习惯是何其困难的事!
“前辈!”徐云帆徒然伸出手。
他眼前只有黑色的山涧和白色的拂尘,拂尘缠挂在了鸿蒙丝上,晃晃荡荡,如人苍老的发。
齐远大哭着扑在山崖上,叫着叔叔的名字。这一场风花雪月的恩怨情仇,许多年前惊艳的相逢和激痛的反目,在断崖之上戛然而止,终是黯然成灰。
******
天明时分,徐云帆与齐远回到了山阳道长的居所。两手空空的他们绕过茅草屋,来到山坡背面,在连片坟丘之前,又为山阳立了一座空坟。
昨日山阳传授徐云帆经验的中场休息,曾笑说少年郎要不要随我来看点什么。
徐云帆自是欣然同意,齐远作为小跟屁虫,也就跟来。
他们便绕过茅草屋,转至山坡的背面。豁然开朗的山地,出现一大片连绵不断的土丘,看得出原本被青草覆盖,而今冬季,只剩断梗残叶。
齐远回忆起什么,兴奋地道:“记得小时候常在这里玩,天然形成这片土丘,很有趣的。”
徐云帆顿了顿,虽然不想但还是得打破他美好的童年回忆:“天然的吗?”
“啪”,拂尘再度拍上齐远的头:“笨小子,那是坟!”
“坟”这个字令齐远张口结舌,一时没了话说。他闭嘴,周围乍然肃静,便见座座坟茔爬满荒草,布满山坡。想到这里埋葬了多少人多少过往,只觉冷意不禁。
山阳道长走下去,到了第一座坟,指点着茔丘说道:“这兄弟当年最爱管闲事,又叫百事通。魔教打来的时候他先得了消息,四处报信,后来被魔人拿绳子吊了舌头挂在树上,将舌根硬生生地扯断,死了。”
齐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走到第二座坟前,拿拂尘扫着上面的枯枝烂叶:“这兄弟外号大侠,爱干净,白衣飘飘的挺有大侠派头,就是武功烂,一个照面没过就被魔教喽啰捉去了,后来填在邪功血池里,化得尸骨无存。这里头只有他平时爱穿的白衣。”
“这第三座坟埋的前辈,天天念叨自己家里有坛十八年的女儿红,专等他女儿出嫁,就拿出来给大伙喝。”他又指了身边紧挨着的那座坟:“这里头是他女儿。”
沉默,黄白色的坟上好像飘起了血色的雾,许许多多苍白的故事在血色里渗透。山阳道长一个一个地说下去,每个人的家世背景,特色槽点,最终死法。一一介绍完了,忽又道:“忘了告诉你们,贫道我不是真道士,只是当年在一个道观寄住,唔,如你所见,被魔教司命灭门了。那么大的道观,总得有个人继承香火不是?”
“--知道为什么,我要跟魔教死磕到底吗?”
“--因为人活着总得有个意义,吃喝拉撒,那不叫意义。咱们江湖人,正邪不两立,就是那个意义。”
“--比起这意义,什么情啊爱啊,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
山阳道长齐良与魔教司命郦道心约战于海宁山,两败俱亡之事,引来轩然大波。
在魔教总部,大殿的最高位坐着魔教祭司。他蹙眉叹息道:“郦道心终是男人的壳子,女人的心。和那个齐良不清不楚这么多年,最后还要死在他手里。”
站在前排脸上纹有图腾的人正是魔教法王厉天佑,闻言道:“当年他说为了练武要找一个人去爱,老子就说是荒谬至极。练什么武功需要采阴补阳?分明是他发了春,要找人泻火,还得找个男女通吃的……”
“住口!”听他说得粗俗不堪,祭司厉声喝止,“司命已为我教捐躯,你就是如此对待自己之同袍?”
祭司动怒,厉天佑也不敢冒犯,忙收敛狂态,老老实实地躬身道歉:“是我说错。但祭司,你真的相信郦道心死了?”
祭司道:“‘天魔铸体’本有寄命功效。但,想不到齐良能破解他之罩门。就算捡回命来,护体气罩也全废了。”
“总比已经死了的家伙强吧。这场是我们赢了吗?”
“我会以寄命转魂之术寻找郦道心,帮他恢复,但现在先不要泄露风声。”祭司冷冷地扫视过众人:“未经我同意就去闯古华派掌门的灵堂,又约人提前开战,你们胡闹得也够了。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私自行动!谁再破坏擂台战之大计,我就拿他去填血池!”
轰然一喏,他座下众多魔者齐齐躬身答应。
正道一方,盟主慕容与一众武林同道聚于总舵,商议对策。慕容手中转着佛珠,待手下将回报说完,问两旁道:“你们的意见?”
崆峒派杨掌门道:“第一战是两败俱亡,该算是平局。这样看来,我们剩下的八场,必须取得五场胜利。”
他对山阳道人之死竟无触动。因山阳与众人少有往来,更因正魔之间死伤已太多,便是兔死狐悲之感慨,都已消磨殆尽。
其他人脸上也没什么哀戚,只关心后续的进展。
“剩下的八场,徐云帆那一场是必输,剔除在外。”慕容计算道,“其他人的实力,只有两场绝对优势,其余都在未知。如何测算对方出场顺序,合理排布出战者,将是此战关键。”
他对众人道:“擂台战若败,我们以往死去的兄弟朋友,父母妻儿,将再无雪仇机会。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是谁,无论遇见什么对手,只能争胜,只许争胜!我们没有输的余地!”
他说到这顿了顿,道:“徐云帆呢?怎么还没来?”
大家一看,果然上场八人已到七个,单单少了徐云帆的影子。
崆峒杨掌门冷笑道:“怕是畏战不敢来了吧。”
先前就曾讽刺过徐云帆的矮胖长者亦是冷笑:“猥琐无行之人,理他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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