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徐云帆觉得,一直以来,自己都像个陀螺。
师尊一心想要突破先天境界,全心投入武道,平素除了指点林沧海,对他和罗长风两个亲传弟子都很少教导,更遑论内门和外门的几十号弟子。这几十人的习武读书,衣食住行,都交给徐云帆管,同时他还不能懈怠了自己的武功。毕竟罗师兄于武道成就有限,林师弟又火候不足,他再不勤勉,古华派弟子更没了拿得出手的人。
何尝不想找人分担?但每当找林沧海的时候,他总是一脸“这点小事何须理会”的表情,全不上心。
任性妄为很简单,要克制住自己的任性很难。快意逍遥不能逾越规矩的界线,这点道理,林沧海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
徐云帆驻步。
身后两名师弟一直默默地跟着,不敢出声,见徐云帆突然停下,也忙停步:“徐师兄?”
“有人来了……是盟主?”
说话间脚步声近了,却非只一人。来者从山林中现身,当先的人身穿金白相间的衣袍,顶饰金冠,腕上挂着一串佛珠,虽非出家人,却有修行风,正是慕容。
他身后跟着高矮胖瘦不一的多名长者,也都是武林名宿。每人又各带许多弟子,浩浩荡荡。
刚一照面,崆峒派掌门当先发声:“魔教法王与林沧海何在?”
徐云帆心说,消息传得好快。
但这事也不可能蒙混过去,林沧海的背叛,不出一日就会传遍武林。所有人都会议论和嘲笑。愈是隐瞒,愈添笑柄。
与其那样,不如坦然承认。
徐云帆于是道:“林沧海背叛古华派,我已将其逐出门墙。”
他说得一字一句、不徐不疾,众人却是“哗”地惊呼。
“林沧海投入魔教了?这,怎么可能?”
古华派掌门刚刚身亡,门下弟子就跟魔教法王跑了?这算什么事?
惊呼与质疑声中,慕容手里转着佛珠,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他身边一个长须老者冷笑道:“好手段嘛。”
他虽没有直指徐云帆的名字,但分明是说徐云帆用心机赶走同门。另一个矮胖些的长者干脆大嗓门说出来:“徐云帆,你师父尸骨未寒呢,就搞内斗?哪有这么不孝的徒弟?”
徐云帆身后的王师弟忍不住,叫道:“不是!徐师兄没有……”
徐云帆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不友不悌的是谁,心里明白,却不能解释。家丑越描越黑,剖白非但不能取信,更增加众人的谈资。
就让他们说去吧,这点流言蜚语,他还担得起。
于是徐云帆只说道:“古华派已经没有林沧海了。”拱手:“明日家师下葬,请众位前来送家师最后一程。”
他不解释,众人便是猜疑也无孔可入。怀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来回转着圈。却听当先说过话的崆峒派掌门道:“林沧海当真做了叛徒?”
“是。”
“既然背叛,就该诛杀!魔头想必离此不远,你带我们去将二人擒拿,谁是谁非也能问得清楚!”
徐云帆道:“杨掌门,既然与魔教约定十日后擂台战见输赢,此时与法王开战,会破坏两方协议。”
“既然如此,就杀林沧海一人!”
“我已废了林沧海的武功,不必再因他与魔教起冲突。”
杨掌门一脸不可理喻地看着他:“徐云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杀魔人还嫌多?你师父的仇不想报了?”
徐云帆深深吸气。发作的伤势疼痛不已,而这一波波质问又令人厌倦,但他依然要保持清醒和冷静。扫了沉默的慕容一眼,说道:“我想盟主是因正魔连年乱战,死伤惨重,才与魔教祭司约定九战赌输赢。这是为了武林长久和平,不该轻易毁约。有多少仇怨,都可暂时忍耐。擂台上,魔教法王必会出战,所以……”
“所以你打算将这个仇推给打擂台的人报?你也说得出口啊!”
徐云帆不理他的嘲讽,把话续了下去:“所以,我请求盟主,让我顶替师尊参战。”
他说道:“我会在擂台上,战胜魔教法王。”
******
一阵安静。先前指责徐云帆的老者也都闭了口,纷纷看向慕容。慕容是盟主,又是擂台战的擘画者,他的意见,才是最终决定。
慕容手里的佛珠停了,漆黑双目审视着徐云帆:
“我提醒过你,八品,在擂台上没有胜算。”
没有退路了。
正魔擂台之战,不是简单的以武会友,而是各出精锐的生死相搏。依照约定,正道若胜,统治魔人;魔教若胜,统治中原武林。双方息兵止戈。--这也是两方争斗多年,死伤惨重,最终无奈选择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方式。
若非争斗多年死伤惨重,正道也不至于连个九品高手都挑选不出。便是而今在场的众人,年长些的大多有伤,勉强上了擂台,等于送死。
所以徐云帆才有要求上场的资格。
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师尊之仇,古华派之声誉,只能在擂台上一举挽回。
徐云帆道:“我有把握,此战必胜。”
空气因为这句话而骤然冷凝。崆峒派掌门从鼻子里发出声音:“徐云帆,你可知此话的责任?”
“我知道。”
矮胖长者喝道:“开什么玩笑,八品,如何保证必胜?空口白牙说话,打不赢怎么办?”
崆峒掌门亦道:“你说林沧海背叛门墙,谁知内情?你们若与魔教串连一气,故意战败,正道气运全毁在你手上,又要如何?”
“我有秘法能得胜,但不便宣之于众,”徐云帆欠身,“各位前辈若不信我,可定下取信之法。”
“呵,我要在你身上种下咒魂术,你若战败,咒魂术发作,便是死期!”
咒魂术是每个武修者都会的基础术法,却因功力高低、武功属性等影响而效果不同。个人种下的咒魂术只能由个人来解,期限到不能解除,便会受尽痛苦折磨,最终魂飞魄散。
徐云帆毫无迟疑,径自应了:“可以!”
慕容冷眼旁观,并不阻拦。杨掌门便提气抬掌,二指虚画。指端凝出一点白光,渐渐聚拢如豆。
喝一声:“去!”
白光脱离手指,直扑徐云帆前胸。
却忽听“刷”的一声,一把张开的大折扇拦在徐云帆身前,扇面浮现太极图案,将白光倏地吸了去。
杨掌门一怔。
折扇正面是墨笔绘就的山水图,苍茫山色一望无垠,千江万流萦绕其间。“啪”地合了,山水倏然不见,只剩墨迹氤氲扇叶边缘。
来人收了扇,轻敲着掌心,笑道:“何必如此麻烦呢?徐云帆若输了,全古华派连坐。”
轻轻巧巧的一句“连坐”,令外人讶然,薛王两师弟瞠目。徐云帆则又是好笑又是动容,叫道:“罗师兄……”
来人回头优雅颔首:“师弟,好久不见。”
来者正是古华派名符其实的大师兄,罗长风。
与众多武者不同,罗长风十足文士装扮。宽袍长袖,腰系佩饰,手里拿着把折扇。细长的眉弯弯带笑,似人畜无害,然则狭长的双目内,却有捉摸不定的流光。
杨掌门但觉自己的摄魂术与对方折扇一碰,便如泥牛入海,化解得丝毫不剩。心中暗自惊讶,却也未多想,毕竟古华派大弟子武功差,已是江湖公认的事实。
那位武功不行的师兄施施然摇着扇子:“全古华派为徐云帆作保,足够了吧?若无他事,就各自散了吧。武林多事之秋,何苦在此空耗?”
“等一下,怎能你说散就散……”
“好了。”一直没说话的慕容,此时满脸厌倦地制止了杨掌门。对徐云帆道:“既然有古华派担保,我就答应你的请战。徐云帆,别忘了你说的‘必胜’。”
他随随便便下了决定,转身就走,倒让其余人面面相觑,愣怔了好一会,才想到追上去。
依稀听见他们的争执:“盟主?就这么让徐云帆上擂台……”
“你们还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吗?”
“呃……”
“那就不必说了。”
“……”
众人的争执与脚步声越来越远,徐云帆与罗长风留在原地,此时对视一眼。罗长风看他表情,扇子合在胸前,无奈地摇头:“徐云帆,不用问我,我不会。”
徐云帆原本一腔沉重,倒被他这句说笑了:“罗师兄知道我要什么?就说不会?”
“啧。赏花品茗,琴棋诗书,除此之外,概不奉陪。”
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了徐云帆,从袖中取出一件个小瓶,丢给他。
徐云帆揭开瓶塞,里面果然是成丸的伤药,取出一粒吞下,微笑道谢。
罗长风耸肩,摇着扇子当头行去。
☆、第 5 章
风萧萧,江水寒。
第二天,古华派弟子给前任掌门下葬。
一应礼节都是齐备的,肃穆而井井有条。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低低抹泪,也有人只是故作哀戚。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此便是人情。
在选定的墓穴下棺,立坟竖碑,诔文祭奠哭泣之后,葬礼终有结束之时。
吊唁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漫天飘飞的白幡与纸钱下面,只剩下了古华派的众多弟子。
徐云帆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墓碑。想里面埋葬的师尊,与他们相处十数年,前几天还在与他们言笑,说最近要落雪,可同赏江雪美景,又说人当如雪中劲松,纵使局势危殆,不可动摇。
转瞬之间,再见无期。
从怀里摸了一下,掏出那叠折叠的纸。
是师尊的遗命。曾经徐云帆想在墓前向众人宣读,让林沧海名正言顺接过掌门之位,之后便是典礼。而今,设想都成空话。
他回头。身后是古华派的所有弟子,亲传弟子一人,内门弟子十六人,外门弟子五十余人。再往后,是古华派的门墙房屋,连片屋脊,高耸的藏书阁。再往后,是天高云密,混沌的天色,如同不可知的未来。
他转过身来,面对所有弟子。
“师尊遗命,以我为继任掌门。”
林沧海既然已经背叛,再提他做掌门人的事,不知又要惹起多少风波。擂台战迫在眉睫,古华派不能出一点乱子。
几十人的目光都向着徐云帆望来,落在他的脸上,徐云帆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发哽。一旦登上这个位置,他将掌控这几十人的命运甚至生死,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也不仅是一个掌事弟子,他是一派之主了。
这根本就不是权力,不是荣耀,这是责任。
听得他说自己接任掌门,下面一片安静。师尊属意林沧海,多少有点风声传出,个别师弟因此偷偷交换着眼色。但碍于林沧海已经走了,几位师叔又因为种种原因都没有出席这个场合,说什么也是白说。
原本在最前排的罗长风一身素服未拿扇子,不知何时退了两步,站在了徐云帆下手。此时躬身一礼,道:“愿从新掌门!”
他带头,弟子们便不敢做声,齐齐如风吹禾苗一般矮下去:“愿从新掌门!”
罗长风是师兄,只作了长揖,其余师弟全跪了。白茫茫麻衣如雪,白幡如幕,纸钱缓缓落下,缀了一地肃然。
按照规矩,掌门继任有一套仪式。要广发请帖,请武林前辈和同行来见证。要祭拜武圣,祭拜以往历代掌门。有的要念门规,有的还会当场露一两手绝活,显示自己做掌门是当之无愧。
而今古华派的状况,没谁肯来捧场,典礼之类都可从简。何况几日之后擂台就要开战,也没心思搞那些形式。
然而有一项,却是绝对不能省的。
徐云帆面对长揖及地的师兄和跪着的师弟们,讲了他登上掌门之位后的第一次话。
“古华藏书阁之顶层,有一幅祖师的画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以此开头是何意。
徐云帆续道:“当年祖师修成先天境界,御剑飞仙,惊艳武林。后来开山立派,招收弟子一度达到千人,求学者如同过江之鲫。但那幅画上,画的既非祖师之武学,也非古华门庭若市之盛景。而是……”
徐云帆从袖中取出一卷画,两手拎住卷轴,轻轻一抖。
画卷倏地伸展开来,却见二尺余的卷面上,赫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身背一口铁片似的破剑,山中艰难攀爬。
“--而是他早年,还是一名农家子弟,身背一口破剑,跋涉千山万水求艺的模样。”
说到这里,周围安静下来。师弟们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齐齐望着徐云帆。
“武之道,有入门早迟之分,有天赋高下之别。但却有无限可能之未来。多攀上一层境界,便多见一分迥异风景。人生百岁,有此足矣。”
徐云帆之话语如春江之水,安静地潺潺地流动着,但内中汹涌之意,已在不知不觉中传达到众人心中:“而今魔教肆虐,武林人才凋敝。古华连逢恶事,受众人指目。但逆境之中不可放弃希望,腾达之后不可忘却初心--此乃我与各位师兄弟之赠言,愿共勉之。”
还有几句话是没说的。擂台之战,生死难料,也许他这个掌门当不了几日,也许未来古华弟子会各奔东西,他能送给大家的,也许只有几句言语。所以他才希望每人都能记得今日之言。
卷起画,收回袖中。又道:“古华继祖师之后,再未出过一位先天高手。望诸同门勤之,勉之,内修武德,外强武技。至于我,既受命掌门,必当不负所托。此身在一日,便维系古华一日,纵有危厄,矢志不渝!”
历代前辈,师尊,在天之灵,请庇佑于我。
他言罢,本要说声各位请起,罗长风却在此时接了一句:
“古华派同进同退!”
徐云帆一怔向他看去,却听众师弟精神大振,齐声应和:“同进同退!”
******
非常时期,诸事繁乱。
好在徐云帆原本就是管细务的,交接都不必做了。他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擂台战。
已经入夜,折腾了一天的弟子纷纷去睡。堂上却仍点着灯火,徐云帆独自一人站着,望着师尊的牌位默然不语。
烛光拉长了人的影子,瞥去又见另一道颀长黑影,缓缓行来,手里摇着一小片黑影,一晃一晃。
徐云帆没回头,说道:“罗师兄,多谢你。”
黑影摇得蝴蝶翅儿相仿:“这个谢,我可以说不要么?”
“为什么?”
“你要的方法我没有。赏花品茗,琴棋诗书,除此之外,概不奉陪。”
“罗师兄,古华派同进同退啊。”徐云帆拿他说过的话堵他。
素服仍是长衫长袖的罗长风走上来,却没了灵前那份庄重严肃,一副神棍气质。先对灵牌行了个礼,然后到旁边掇了把椅子坐下。徐云帆倒了杯茶给他,他也接了。
将茶杯就口吹了两下茶叶浮沫,道:“同进同退什么的……虽然我跟他们讲你输了古华派连坐,但也没必要当真。依我看,大家一起逃跑吧,小命比什么都重要。”
徐云帆失笑:“师兄别闹了,我知道你有办法,你也知道我要什么办法,人之潜能无极限啊。”
罗长风扇子遮脸,优雅地看他:“人之潜能无极限,肉体却有极限。强行突破肉体限制,不仅会武功全废,连性命也有危险。莫说我没提醒你。”
“我明白。”
“还是逃跑吧。”
“罗师兄!”徐云帆哭笑不得。罗长风整日神神叨叨,你总难分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出去游历了许多年,这个性格倒是一点没变。
转了转眼睛,索性坐到罗长风身边,也端了一盏茶:“那就品茗吧。我们师兄弟许久没有一同喝茶了。”
“硬的不行就改怀柔?”
“师兄不同意?”
“我还能说不同意吗。”罗长风扇子拍着自己的手背。
古华派所有弟子中,罗长风最是捉摸不透。
他武功差,自己却从不当回事,更没兴趣练习。反倒什么琴棋书画,星相占卜,野史轶志,歪门邪道(咦)……全都略懂。连师父都不知他究竟学了些什么,好在师父把希望全放在林沧海与徐云帆两人身上,对大弟子索性放了羊。
但徐云帆知道,罗师兄会的东西不是杂学那么简单。术法虽为偏门,用得好了,效果难以估量。
虽然目的是套出心法来,但在那之前,何妨陪这位数年不见的师兄品茗聊天呢。毕竟,师父和他们几个亲传弟子的座位,--已经有两个永远地空了。
******
徐云帆看见师父站在演武场上,慈和地望着他。
他感到自己右手沉甸甸的,像是一把剑,但那分量重许多。低头看才发觉自己是□岁的孩童模样,剑斜斜地拖在地上。
师尊走来,握住他的右手,指挥他架起一个剑尖平指的动作。又慢慢向内收,画个半圆后斜指上天。
“这一招叫凤舞九天。你还小,将来总有一天会练成。”
一时罗长风与林沧海都在,罗长风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着,专心数树上的叶子,林沧海追着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修成先天?”
这时又想到师父为何到了那边去?摸了把右臂,发觉师父不知何时走了,只有手臂还残留着那份温热,像父亲温柔的触摸。
******
睁开眼,发觉方才原来是场梦。回顾身边椅子上,罗长风已经不见了人。
所谓品茗,其实谈到后半夜,说的全是心法口诀。罗长风嘴上讲不奉陪,却在一晚上将上千字的心法全塞给徐云帆。这种密法都是口耳相传不能外泄,徐云帆记忆极强,硬是在一晚上全部记住了。
后来实在困了,便将棉衣裹在身上,就着椅子睡,倒像极了幼时考前温功课。
徐云帆先将心法默背了一遍,全数记得,并无差漏。于是起身,携了剑推开门,来到廊下。
总觉得那点温热还在手腕徘徊,竟至绵延到眼眶。伸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随即,半空闪过一个漂亮的银红剑花,剑光伴随低低风鸣,如浴火凤凰,展翅向天。
☆、第 6 章
徐云帆有一条规矩,便是明日天要塌了、地要陷了,今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古华派得他掌理数年,倒也有了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风范。虽然擂台战在即,外头乱成一锅粥,但古华内部还算安静。众人无论心中如何盘算,表面上都老老实实,照常练武。
徐云帆来到演武场时,众多弟子便在练习。
修行有了火候的各自演习招式,而新入门的弟子,大多还停留在“感物”的阶段。
所谓“感物”,便是将自身功力灌注在兵器之上,以意念去感应。并不同于传说中先天境界的“驱物”,这种感应是很飘渺的东西,便是感应到了,无法驱动,表面上也看不出特别来,只是个人意会的体验罢了。当然像徐云帆这样修炼得高了,可以让兵器发出银红色剑光,又是另一种说法。
当今武功,已是武修者累积了上千年的成果。早先武功只能一拳一脚,后来有兵器辅助,发展出成套招式。再后来高人发明行气之方,修炼成内功。内功逐渐提升,可以从人体传导至外物,收发由心,又出了“人物一体”的玄玄之法。当今江湖,武功高者可横越十丈断崖,可打穿铁板,可使兵器因自身驱动而发出光彩,已远远超出最初人们之想象。
而传说中一旦到达先天境界,便可御剑飞仙,遨游天地,更是一般人不能岂及的大自在。
且不说先天境界,便是后天中基础的“感物”,也有人多年难以做到。
徐云帆一眼便看见了齐远。
论资历,他和林沧海是同一批来的,也在门下呆了六年。可是他现在还与新晋弟子一样,在对着一块铁片练习“感物”。
此时齐远表情呆呆的,明显不是在修炼而是在走神。
徐云帆走过去。众多师弟见他来,纷纷弃了铁片行礼。只有齐远醒神慢了,慌乱将铁片一丢,却砸了自己的脚,痛得跳了起来。
“徐、徐师兄,不,掌门好!”
他狼狈地一边抽着凉气一边招呼,惹得周围弟子一阵窃笑。
徐云帆示意其他弟子继续练。问齐远:“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齐远低下头。挺大的小伙子,耷拉着头拿脚尖蹭地的样子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齐远这个师弟,人是极好的,正直老实,武骨也不错,但悟性却差,在古华派内门修了这么多年,始终停留在五品,莫说林沧海,就连几个外门弟子都已超过了他。
师父对他失去耐性,师兄弟们都觉得他笨,就是齐远内心,怕也觉得自己笨吧。但在徐云帆看来,他并非天分不足,而是被一重牢固的屏障困锁住了。不能突破,便始终在原地打转。
见他心事重重,徐云帆道:“有难题就说出来,坐困愁城,于事无补。”
他说的温和,但在齐远听来,春风般拂过的声音却有山岳般不容动摇的威仪。一时纠结地抬头望向徐云帆,道:“师兄,擂台战……不要紧吗?”
徐云帆微怔,原来他是在为自己担心吗?
“师兄,”见徐云帆没说话,齐远急切地道:“都说九品才能上擂台,魔教那么厉害,师兄虽然武功高,可万一,我是说,万一……”
见他一脸着急,徐云帆倒觉得心里暖暖的,安慰道:“放心,我有分寸。”
“是吗。”齐远声音小了下去,“我想也是,师兄必都打算好了……不过,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徐云帆笑道:“确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齐远立刻振奋精神:“什么事?”
“我记得山阳道长与你有渊源,他十年前携妻退隐,此番重现江湖,又主动请战擂台,是高风亮节之人。我想去拜见他。”
“啊?”齐远呆头呆脑。
徐云帆说得更明白:“听说山阳道长与魔教司命交战多次,对魔教必有深刻了解。我想去请教他的经验。”
“啊,那当然行!山阳是我表叔!我知道他住哪,现在就带师兄去!”
******
齐远领着徐云帆,离开古华派。花了半日时间,来到了山阳道长的居所。
半山腰上,一座低矮的土屋斜斜搭着。屋檐盖了厚厚的茅草,门上糊着棉絮一般的东西。门外支了两个架子,一个架子上挂着洗过的衣服,发白的道袍上几个大补丁,已经被冰冻了。另一个架子,竟挂了一溜腊肉。
见徐云帆含着笑意看那串腊肉,齐远干咳了一声:“那个,叔叔他不守戒律……”
“成大事者多不拘小节。”山阳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了。
山阳,山羊,实在不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山阳道长相貌也不怎样,长得又黑又干瘦,留一缕山羊胡。但偏就是这么个人,十年前还是俗身时,竟与一位姿容如仙的姑娘成就姻缘,双双归隐,因而在武林上引起轰动,传为佳话。
可惜,那位姑娘后来命丧魔教之手,山阳一伤心就出了家。虽然看起来,他这个出家人显然没有严守戒律吃青菜豆腐。
徐云帆与齐远两人走到门前,尚未报名,便听内中一个中年男声说道:“齐远,好侄儿,是你吗?”
“是我,叔叔。我和掌门师兄一起来的,可以进吗?”
气劲鼓动,茅草屋的门吱扭扭向两侧打开,那人道:“进。”
徐云帆与齐远往里一看,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草席子床上,打着赤膊,一边往身上缠着绷带。齐远没想到是这么个不雅观的情景,发窘地忙道:“叔叔不方便,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现在的少年郎,一个比一个啰嗦。”背对着的道人从鼻孔里哼,“贫道我是治伤,又不是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躲什么。”
他自称“贫道我”,配上那放荡不羁的形容儿,古怪又滑稽。
徐云帆淡笑了下,拖着齐远进了门:“徐云帆见过道长。”
“唔。”
离得近了,正看清山阳身上的伤痕。黝黑的肌肤上,左肩直至右腰一道长长伤疤,周围又有蓝黑色的痕迹,像是毒药的残留。脖颈侧离要害不远有数道刀痕,看来也深可及骨。手臂、后背、腰部,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说是遍体鳞伤也不为过。
见道长手里拿着药瓶,别扭地去够腰间一处新伤,徐云帆便走上前,接过药瓶,帮他在伤处涂上药,扎上绷带。
“徐云帆,齐远提过你,说的都是你的好话。”山阳道长有人服侍,惬意地一手摸着山羊胡,道,“不过,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徐云帆说道:“请教在擂台上如何战胜魔教之人。”
“你?有九品了吗?”
“八品中。”
“少年郎,想送死也不是这种送法。你看看贫道我,”山阳道长一手探到背后,摸着那道最长的伤痕:“这是魔教司命的转轮毒焰刀,让贫道我在床上趴了三个月。”转过身来,指了指胸口的一处伤:“这也是他捅的,贫道我差点就去阎王殿报道了。”
碗口大的伤痕尽显狰狞,只透过这伤,便能想象当时战况的惨烈。
“这些伤,都是魔教司命所为?”
“是啊,不过贫道我也没便宜了他。他身上那些伤,呵,就像拿大扫帚扫过去的。”
“扫帚?”齐远莫名其妙。
他脑袋上于是挨了拂尘的一挥:“这样扫的,笨小子。”
齐远捂着脑袋:“懂了……”
很快伤处包扎完。山阳道长起了身,从床尾拿过衣服穿上,拂尘一甩搭到臂弯,倒也似模似样。
收拾了药瓶绷带,正经地看向这两个后辈,说道:“少年郎,问我经验也没用,你知道九品跟八品中是个什么区别?就像大象踩蚊子。你有再利的嘴,架不住人家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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