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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古华派掌门过世,武林正道无不扼腕叹息。但现在最迫切的危机是,”慕容扫视着面前众多不同门派的弟子:

    “十日之后,正魔擂台战,谁来上场。”

    深冬天气冰寒彻骨,但无人敢搓手跺脚取暖。大家都知道,正魔擂台战采取双方各出九人的方式,古华派掌门本是正道派出的人选,而如今他身亡,九人缺其一,慕容身为武林盟主必要头疼了。召集大家,想必是要挑选新的出战者。

    “擂台战关系正道存亡,出战必须顶尖高手。这两年武林人才凋敝,一流武者不多,与魔教连番大战,又折损了多名元老。”慕容顿了一下,似对这种介绍很不耐烦,摆了摆手道:“我简单一句话,谁有能力在我手下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便可代替古华派掌门出战。当然,这是赌性命的事,也要自愿。”

    他刚说到这,有人突兀叫道:“如果赢了你呢?”

    “哦?”

    “三招之内,打赢你!”

    众人大哗。

    慕容做为武林盟主,堪称正道第一人。早在多年前就有九品高手的水平,更有传言他已突破后天境界,成为先天高手。所以他开出一炷香的条件,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而这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如此狂妄挑衅?

    顺着声音看过去,黑压压的人群中,一片白色孝服分外显眼,正是刚刚失去了掌门的古华派。说话者昂然站在前排,剑眉秀目,身材英挺,潇洒不凡的模样,倒是好个年轻的儿郎。

    在他身边,似是师兄的一位青年皱眉道:“林师弟,不要夸口。”

    “师尊过世,继任的出战人自然该在我古华派里挑!”林师弟喝道,他清朗的声音让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声道:“就由我向盟主讨教吧!”

    慕容道:“林沧海?我记得你入门时测的武骨是‘上佳’。”

    “是!”

    “好。上佳武骨百年难遇,就来看看你将这份天资发挥到何种程度了。”慕容不以为忤,道,“你若真能在三招之内胜我,盟主之位自当让贤。”

    “盟主!”方才劝阻的青年急忙踏前一步:“林师弟修行尚浅,冒犯之处还请盟主担待……”

    “徐师兄你莫拦我!”林沧海未等他说完,一掀袍摆,健步跃上慕容所站高台。

    “慕盟主,请了!”

    “来吧!”

    话音落地,林沧海掌化金芒,直扑慕容。招式气势如虹,虽然只有一双掌,但化出无数幻影,竟似千万只手掌一般。

    慕容手捻莲花印,岿然不动。

    便听“砰!”的一声巨响,一道身影直摔出去,一头栽下台子。

    众人定神看时,却见慕容依旧渊渟岳峙立在高台之上,栽下台的,是林沧海。

    “……啊?!”

    林沧海夸下那等豪言,众人只道他即使打不赢,也会过上百八十招。没想到只一招,就被轻而易举打下擂台。大伙一阵错愕,等反应过来,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我还当哪里来了世外高人,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跌下台的林沧海早被徐师兄等几个人扶起来。慕容虽没对他下重手,但这一跌也是不轻。林沧海脸上涨得好似猪肝颜色,抖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徐师兄眉头紧皱,但仍安抚地道:“胜败乃常事,莫因他人言语丧了志气。”

    但周边耻笑的声音如潮水涌来,想不听也不行。慕容在台上冷眼旁观,众人便说得更起劲,有说老掌门教徒无方的,有说弟子们一代不如一代的,还有说古华派早年何等风光,全败落在这些后生手上。

    林沧海额上青筋暴跳,想要反驳却无言可辩。众多弟子也都被说得低了头。有几个将鄙视、埋怨的目光投向林沧海,扶着他的手也撤到一边去了。

    徐师兄看这一切,微叹口气,忽而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他向台上一拱手,道:“慕盟主,一炷香的规则,可还作数?”

    “自然。”

    “那,在下厚颜讨教,请盟主指点一二。”

    下面仍在嗡嗡议论,见此愈发哄笑:“师弟不行,师兄也来出丑?”还有人窃窃私语:“这是谁?”

    慕容看了他一眼。这人乍看起来很平常,但,这种隐而不显的沉敛与威仪……

    分明是执掌一派的风范。比方才的毛头小子有趣多了。

    慕容做了个“请上台”的手势,道:“你是古华派的掌事弟子?”

    “是。古华派二弟子徐云帆,请盟主赐教。”

    徐云帆以一招毫无花哨的基础轻功跃上高台,与慕容对面站定,随后卸下肩头长剑:“盟主既未限制,便是可以用兵器?”

    很有自知之明。

    慕容点头,破天荒说了个谦让词:

    “请!”

    徐云帆毫不客气抢先拔剑,银红剑光如天外流星,乍然划破长空!

    场上倏地一静。

    林沧海掌势虽凶,但失于浮躁,论功力最多有七品。而徐云帆这一剑虽看似简单,却蕴藏绵绵不断的剑意,剑式已尽而剑意未绝,至少要有八品中上的境界才使得出来!

    后天境界分为九品,越往上攀登越艰难。普通武者终生停留在五六品,林沧海是七品就算难得,而徐云帆八品中上,在年轻弟子中绝对是翘楚了!

    有人咕哝道:“谁说古华派武功最高的是林沧海?”

    “锵”地一声,慕容两指夹住徐云帆剑锋,左脚向后一挪,陷入台土中数寸。

    虽然只用了二指,但徐云帆能一招就逼得慕容后退,说出去也是值得夸耀的战绩了。

    撤剑变招,银红剑光如万点朝霞,铺天盖地。

    慕容袍袖一翻,不知用了什么招数,将朝霞之光尽数消弭。

    当然,二人高下之差还是很明显,徐云帆的进攻只持续了不长时间,就被慕容夺回上风。慕容不愧是武林第一人,看不清他招式如何动作,仍能将徐云帆逼得步步后退。

    但即便如此,大家也对徐云帆刮目相看。

    古华派弟子觉得挽回了颜面,又敢抬头了。有人暗暗攥着拳头,有人悄声议论:“原来徐师兄武功比林师兄高!

    “高不少!也亏他好意思,平日里尾巴都翘上天去了!”

    “真是丢人……”

    林沧海原本鼻青脸肿,咬牙怒道:“你们嘀咕什么!”吓得弟子们都噤了声。

    香炉里的香很快燃了一半,直到还有一寸时,“砰”一声惊响,台上两人分出了胜负。

    徐云帆退出十来步,以剑撑住身体。细细的血丝顺着剑身流了下来。

    慕容依然潇洒地负手,不染尘埃。

    下面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约定是一炷香的时间,徐云帆终究没能达到。

    徐云帆调匀了气息,收剑还鞘:“我输了。”

    慕容略点头道:“八品,不错了。但你上擂台还是没有胜算。”

    徐云帆一拱手,未再多言,转身跃下高台。

    众多内门外门的师弟们登时一窝蜂拥上来,“徐师兄”“徐师兄”地叫个不停。

    林沧海在旁边看着,脸上青红不定,忽然一转头跑了出去。

    “林师兄!”

    徐云帆也一眼看见,制止了师弟的喊叫,示意几个弟子悄悄跟上去。

    ☆、第2章

    林沧海在外面游荡了整天,其间怒斥了几个跟踪的弟子。然而到了黑夜,他终究还是回了古华派。

    徐云帆听说他回来便放了心,却料他没脸,不便去看他。一边下了严令,不许师弟们议论挑战慕容之事。一边注意到师弟们仰慕的目光,徐云帆只觉头疼。

    林沧海天资极好,当年测武骨就得了个“上佳”的评定,其后进步神速,是古华派百年未见的武学奇才,原本被师父寄予厚望。甚至早早立下遗命,若身亡,由林沧海继任掌门。

    而徐云帆虽然一直在协理门内事务,但只是被当做林师弟的磨刀石来用。师父希望有一天林沧海可以磨掉燥气,独当一面,到时候古华派复兴就有希望。

    没人明说,但徐云帆默然接受了这种安排。当今武林以实力说话,而天资在武修中几乎起了决定作用,虽然现在林的武功还不及他,但三五年内就可以赶超,以后的差距更是会越拉越大。修到九品,甚至有机会上窥先天境界,是其他人无法企及的。

    磨刀石便应只磨刀。为人师兄,又掌细务,徐云帆不能盖过师弟的风头至将来尴尬。今天若非古华派蒙羞,他也不肯出头上场。

    这一出头,麻烦便来了,将来若林师弟心里存了龃龉,又是好些口舌。

    先放一放吧。等给师父下葬后,再找林沧海谈。

    ******

    谁知徐云帆想要缓出时间,惯惹事的人却不给他机会。

    第二天,徐云帆刚在后堂打点事宜,忽听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师弟齐远一头栽进来:“徐师兄不好了!林师兄和魔教法王打起来了!”

    徐云帆一惊,忙把他拎起来:“说清楚,魔教法王怎会来?”

    “刚刚闯到师父灵堂的!说什么要给师父上香,林师兄骂他挑衅,就打起来了!”

    “快点,去看看!”徐云帆连忙抬脚向前厅跑去。齐师弟大气没喘匀,也跟在他身后跑了出来:“师兄,等,等等我。”

    徐云帆心中微恼,他不过离开灵堂片刻,又出了事!魔教法王既然连师父都能杀,林师弟又如何打得过?

    还跑在半途就听见灵堂里乒乓的什物响,还有尖叫声,嘈杂一片。有人粗豪高歌,唱道:

    “哀哉李有昌,小命丧无常。受我一注香,来世投魔皇。”

    李有昌正是前任掌门,这打油诗句句讥讽。徐云帆心中愤怒与疑惑交织,却又听到林沧海的声音怒喝道:“魔头休走!”

    “啧啧,小子,听说你被慕容一招打败,怎么办,我要给你算半招吗?”

    “你……!死来!”

    “哈哈哈哈!”

    徐云帆掠到门口,忽见一道黑影从门内窜出。虽只一闪眼,但还是看到他脸上妖异的图腾,正是魔教法王!

    随后有人一阵风紧追出来,大喝:“站住!”

    徐云帆急忙冲上前,一把扣住后出门者的手臂:“林师弟,你做什么!”

    林沧海满脸通红,眉目间是悍然疯狂的杀意,看得徐云帆心头一凛。听他喝道:“那是杀师父的凶手!我要杀了他,给师父报仇!”

    “他已逃得远了,莫追了!”徐云帆知道若说打不过,会愈发刺激师弟,于是挑了个婉转的说法。

    谁料话音刚落,林沧海掌风一转,便冲他打来。

    四面顿时响起弟子们的惊呼声。

    徐云帆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动武,措手不及,胸口已是挨了一掌。林沧海掌力精纯,纵使没下狠手,仍打得他眼前一黑,踉跄退了数步,觉得口角一甜,忙用手抹去。

    林沧海怔了一下,也没想到自己真的打中了。

    但他还是冲出了大门。

    “林沧海!”

    徐云帆大为恼怒,倒不为他打自己这一掌,而是……如此惹祸的性子,怎能担当起掌门重任?

    回头见众多穿着孝服的弟子傻站在门口。齐师弟一脸惊吓,跑过来道:“徐师兄你没事吧?”

    如此大闹,师父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吧。

    徐云帆按捺着胸口隐隐疼痛,告诫自己要冷静,嘱咐了一句:“薛王两师弟跟我来。”抬脚追了出去。

    ******

    古华派的居所依山傍河,前有大江。徐云帆追出门外,一眼便看见林沧海,已经乘上小船,逆流上行。

    前方波涛汹涌,有一条通体漆黑的大船,上挂白帆,如同幽冥来客。船头立着的黑袍魔人,不是魔教法王又是谁?

    林沧海一鼓气憋着,小船箭似地冲了上去。

    徐云帆立刻跳上另一条小船,忙解缆绳。

    前方那人大笑:“小子,放你生路,竟然还来惹我,有趣!”

    黑色大船在江心打了个旋,正对上林沧海的小船破浪冲来。两条船擦身而过,两道黑影交错发出闷闷的肢接之声。大船疾速转动,掀动漫天水雨。

    徐云帆急匆匆解开缆绳,催船追了上去:“林师弟!”

    此时轰隆的水花散了,大船掉头仍往上行,而林沧海的小船滴溜溜地划开去,竟已空无一人。

    徐云帆心说不妙,林沧海被法王擒住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徐云帆用力划动船桨,向前紧追。

    逆风逆水,再加上划船全靠功力,前方那人速度奇快,功力明显更高一层。徐云帆只得咬牙催动真气,死死缀在黑船之后。但他昨天就受了伤,又挨了林沧海一掌,强行运功伤及经脉,喉咙里很快又泛起腥甜味道。

    勉力叫道:“魔教与正道有约,以擂台九战决胜负,不得另兴事端。请法王遵守承诺,速速放人!”

    却听黑船中人哈哈大笑,显得游刃有余,兴致勃勃地道:

    “你小子,居然是上佳武骨,不错不错!你看好了,这一招,叫‘怒龙掀涛’!”

    两道漆黑掌气从船中激射,在半空汇聚,竟浮现骷髅龙形图案,由上向下扑向徐云帆所在小船。

    徐云帆看掌势凶猛,自己无法硬接,不得已弃了双桨,向后翻身跃开。

    “轰!”

    落入江中的同时,听得一声巨响,小船被掌力摧得粉碎。

    “哈哈哈,怎样,这一招比你古华派武学如何?”

    那人张扬地大笑着,声音迅速飘远。

    徐云帆“哗”地从江中探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薛王两个师弟的小船这时才划了上来,惊慌地叫道:“徐师兄……”

    “我没事。”

    徐云帆借他们的手拉上船。寒冬的江水将骨头浸得生疼,一时连牙关都起了战栗。用力拧着湿淋淋的衣服,这一见风,全凝了冰碴。

    “徐师兄,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难道放任魔人将林师弟掳走不成?徐云帆道:“继续追!”

    ******

    师尊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

    身中骷髅龙掌,是魔教法王厉天佑的成名绝技。而死在正魔擂台战前夕,又令人质疑魔教用心。

    对于古华派来说,这些年本就势微,掌门又横死,在外人看来,真是可悲可怜。

    所以林沧海才这样急于证明自己吧。

    然而,若他有闪失,于事情有何裨益?

    “徐师兄……”徐云帆正在思索,身边的王师弟怯怯地开口。

    这两位师弟是外门弟子,比亲传弟子少学些技艺,但同样是本门的一份子,徐云帆不愿见他们小心翼翼,便收敛了愁烦,放松表情道:“何事?”

    王师弟大胆说道:“徐师兄为何不组织师兄弟们一起来追?杀了魔教法王,为师父报仇!”

    徐云帆拍了下他肩:“你和师尊过招时,是单打独斗还是一起上?”

    “我们哪有单挑的本事,几十个人一起上的。”

    “那么,谁赢了?”

    “自然是师尊赢。”师弟一顿,好像领悟了什么。

    徐云帆点头道:“九品高手与其他武者的差距,非是人海战术或车轮战能胜得了的。厉天佑既然杀死师父,至少也有九品功力。就算整个古华派去围攻他,也不能得手,徒送性命。”

    “可是,难道就看着他张狂?”

    徐云帆双手扣住船舷。为人弟子,眼看着凶手在眼前却不能手刃,真乃莫大耻辱!这种痛苦,林沧海有,师弟们有,他又何尝不知?

    但……他仍坚定地道:“要报仇,不能凭意气。”

    “师兄……”

    “加快些吧,天黑了就愈发难追了。”

    “是!”

    ☆、第3章

    三人追了一天一夜,依然没有找到魔教法王与林沧海。

    寒风瑟瑟如刀刮面,胸口伤势阵阵作痛,徐云帆心情愈发焦躁。以魔教法王的功夫,要杀林沧海,可称易如反掌。若师弟被杀害,他如何对得起故去的师尊!

    水上失了踪迹,于是弃船上岸,在山野间寻找。

    日落月升,接着是启明星。朝霞满天,天又亮了。

    “徐师兄,发现了血迹!”

    师弟的惊呼让徐云帆精神一震,忙上前,拨开枯萎的草丛,果然露出一片黑红的血迹。

    无论血迹是谁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快,顺着这个方向追!”

    三人再度绷紧神经,顺着血迹一路追寻,过了几处山丘峡谷,到了一座山洞前。

    是这里了!

    地上的痕迹昭示着发生了激烈打斗,徐云帆着点点血迹心头一紧。示意两名师弟退后,自己轻手轻脚过去,屏息凝气,侧耳向内听。

    洞内,隐约有厉天佑的声音笑道:“你又不杀我了?你不是要报仇吗?”

    紧接着有人道:“我已知你是冤枉的了。”

    是林师弟的声音,他还活着!

    却听厉天佑大笑道:“你小子少来口是心非,喜欢我的骷髅龙掌,就直接说出来。”

    “你,哼!”

    “哈哈,林沧海,我就欣赏你这个傲劲儿,像魔教!不如你跟我走吧,投魔教!”

    “你胡说什么?”

    “胡说?咱魔教快意恩仇,天不收地不管,想怎样就怎样。我还能教你功夫,比那劳什子正道强得多,你这上佳武骨,居然才修到七品?到底是你本事不济,还是古华派的功夫糟?”

    听得林沧海喃喃道:“师父当初说,上佳武骨是奇才,必能成为人中龙凤,可我都练了六年,先是输给了慕容,又被你所擒……”

    “嘁,上佳武骨的确是奇才,但让李有昌来教,凤凰也能教成山鸡。”

    “你……别侮辱我师父。”林沧海道,但语气弱弱的没什么辩驳的意思。

    “正道教人,辈分规矩一大堆,你若是超过了你师父、师兄,把他们的脸往哪搁?怎像我魔教,不论资历,有能者居之。教主有一套绝顶功法,一般天资的人根本练不了,你正是合适的人选,要是练会了,慕容又算什么?”

    “……”

    “怎么样,要不要跟着我走?”

    “……”

    “男子汉大丈夫做决定就快点,别婆婆妈妈的。我话放前头,你要是不跟我走,我一掌先打死你,这么好的苗子,放在正道糟蹋,白让老子心疼。”

    林沧海的声音低低地道:“……你说魔教有绝顶功法,可以让我武功大进,当真?”

    “当然,我厉天佑说话,砸地上响当当!”

    “那……我决定了!我愿转投魔教!”

    徐云帆大讶,林沧海要投靠魔教?

    ******

    徐云帆本计划见机而作,以缓兵之计拖延时间,想办法救人。毕竟魔教与正道约定擂台上分输赢,在那之前各自罢兵休战,只要不过分刺激他,便有很大把握将林沧海救出。

    可是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迟疑间,洞内人忽然喝道:“谁!”

    一道掌气激射而出,徐云帆一个旋身避过,掌气在身边石壁上刻印,一个深黑的骷髅龙头痕迹。

    徐云帆眸色数变,道:“古华派徐云帆,请法王放林师弟出来。”

    “轰!”

    一声巨响,整座山洞坍塌,沙尘漫天飞扬。徐云帆退后躲避时,便见两道人影从山洞跃出。当先男子黑袍罩身,面上有妖异图腾,正是魔教法王。旁边穿着白色孝服的,自是林沧海。

    徐云帆略一打量林沧海,见衣上虽有血迹,但无大碍。只是在与他目光接触时,林沧海立刻偏开头去。

    魔教法王呵呵笑道:“林沧海,将你方才说的话,当着你的师兄再说一遍。”

    林沧海咬牙:“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要投靠魔教,必须斩断与正道一切联系,这点道理还需要我教吗?”

    徐云帆疑问的目光落在林沧海身上,见他死死攥着拳,俊俏的脸孔憋得通红,竟显狰狞。

    沉默了半天,林沧海突然尖着嗓子说道:“我……我要投靠魔教!从此以后,与古华派再无瓜葛!”

    身后两名弟子同时惊呼起来:“林师兄!”“你说什么?”

    徐云帆一路奔波而来的薄汗,被寒风吹了,冷冷贴在身上。他紧紧盯着林沧海,直到他受不住眼神转过脸去。才动了动唇,吐出两个字:

    “理由?”

    林沧海转着脸,硬声硬气地道:“没有理由!”

    徐云帆冷静道:“林师弟,有什么难题,师兄愿帮你解决。若不能启口,师兄会约束门下不得外传。至于武功,你修炼时间尚短,以你的天资,五年之内可登九品境界。这些都是实情,你该明了。”

    徐云帆素来温和,但此时真的拿出师兄的架子,话说得威严又入情入理,令场上一阵安静。

    林沧海咬着下唇,没答徐云帆,反而道:“厉天佑不是杀师父的真凶。”

    身后师弟叫起来:“骷髅龙掌,除了他还有谁!”

    “是啊林师兄,你明明要为师父报仇,怎么一晚上过去就全变了!”

    徐云帆扬手,两人顿时噤声。

    “证据呢?”

    “暂时没有……但,他确实是被冤枉的!”

    徐云帆皱眉:“林师弟,你不是小孩子了。没有证据不能取信。再者,他是魔教人,你为何要听信他?”

    “我已经不是古华派的人了,你莫再对我耳提面命!”林沧海突然喝道,“徐云帆,在派内,你仗着自己是师兄,处处打压于我。如今我已找到知音人,魔教也会给我更好前程,你休要再阻拦!”

    此言一出,又是静默。魔教法王只抱着肩膀兴趣地看着。

    “知音人?”徐云帆道,“你们只认识了一天而已。”

    “倾盖如故,如何!”

    “正邪不两立。”

    “我……魔教不是邪佞!”林沧海有些中气不足,但仍倔强地大声道。

    徐云帆死死盯着林沧海,只觉万种滋味冲击着胸膛,一阵一阵淤塞烦闷。林沧海不过受了些挫折,输了几场,听了几句威逼利诱,居然要倒戈投降,背叛古华派?

    口口声声为师尊报仇在哪里?忠于师门的品行在哪里?立场与操守都在哪里?

    见徐云帆表情渐趋愤怒,魔教法王玩味地笑起来,忽然又发一掌。

    尘灰飞扬,气劲冲击,让人几乎站立不稳。等尘烟散去,方才的石壁上再度出现了一个骷髅龙头。

    身后顿时响起两声倒抽凉气。

    在石壁印下掌印容易,但两个掌印大小、形状、深浅,丝毫不差,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见厉天佑对真气的控制到了何等收发自如的程度。

    林沧海面露欣羡。一时回神,眼神游移着不敢看徐云帆,喃喃说道:“我决意跟魔教法王一同离开,你们……请回吧!”

    “林师弟!”

    徐云帆勉强压抑着怒火,提高音量:“师尊有遗言,令你继任掌门!”

    林沧海身形一抖,倔强地偏过脸去。

    “我,罗师兄,还有众多师弟,六年情义,当真不如魔教法王几句许诺?”

    “我早说了,不必再费唇舌!”

    徐云帆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你可知师尊多年来为了栽培你,付出多少心血。

    你可知我和罗师兄对你寄予多高期望。

    从前只当你少年意气,纵有骄纵,只要善加提点,自会改正。

    而今看来,竟是轻重不分,荒唐至极。

    徐云帆深吸一口气,回手,摘下肩后负的长剑。

    “不敬师门,不尊师兄,背叛门墙,此为第一罪。行差踏错,自污自弃,沦入魔道,此为第二罪。”

    弹剑出鞘,银红光华灼目:

    “要走,留下这一身古华派功夫!”

    数十点剑芒挟怒激射,直扑林沧海。林沧海欲躲避已然不及,肩井、手肘、腕部、膝盖、脚踝,纷纷中剑。鲜血霎时透了孝服。

    紧跟着徐云帆如风袭至,一掌击在他丹田之上。

    林沧海一声闷哼,口喷鲜血,跌倒在地。

    徐云帆功力已至八品,是古华派武功最高的弟子,林沧海一招之下竟无还手机会,跌坐在地上,只觉得丹田处空空如也,满盈的真气竟似全都散了,不由得惊恐叫出声:“你,废了我的气海?!”

    练武之人若废了气海,就是毁了根基,再好的天资也无用了。

    “只是打散你的内力。同门兄弟无论何时都当留情三分,这条门规,你大约从来没往心里去吧?”徐云帆心头一片薄凉,收剑还鞘,转身欲离开。

    “站住。”

    一直在看戏的魔教法王终于嬉笑开口了:“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你不怕我杀了你?”

    这种威胁,徐云帆毫不胆怯:“正魔擂台战在十日之后,此时与正道冲突,会破坏你们祭司的计划。”

    答了这句,继续向前走。

    身后,魔教法王玩味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些:

    “有礼有节,冷静果断,你不差嘛。--可惜,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徐云帆没有回头:“师尊之仇,我早晚会向你讨回。”

    负剑于背,带领两名师弟大步离去。

    ☆、第4章

    徐云帆觉得,一直以来,自己都像个陀螺。

    师尊一心想要突破先天境界,全心投入武道,平素除了指点林沧海,对他和罗长风两个亲传弟子都很少教导,更遑论内门和外门的几十号弟子。这几十人的习武读书,衣食住行,都交给徐云帆管,同时他还不能懈怠了自己的武功。毕竟罗师兄于武道成就有限,林师弟又火候不足,他再不勤勉,古华派弟子更没了拿得出手的人。

    何尝不想找人分担?但每当找林沧海的时候,他总是一脸“这点小事何须理会”的表情,全不上心。

    任性妄为很简单,要克制住自己的任性很难。快意逍遥不能逾越规矩的界线,这点道理,林沧海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

    徐云帆驻步。

    身后两名师弟一直默默地跟着,不敢出声,见徐云帆突然停下,也忙停步:“徐师兄?”

    “有人来了……是盟主?”

    说话间脚步声近了,却非只一人。来者从山林中现身,当先的人身穿金白相间的衣袍,顶饰金冠,腕上挂着一串佛珠,虽非出家人,却有修行风,正是慕容。

    他身后跟着高矮胖瘦不一的多名长者,也都是武林名宿。每人又各带许多弟子,浩浩荡荡。

    刚一照面,崆峒派掌门当先发声:“魔教法王与林沧海何在?”

    徐云帆心说,消息传得好快。

    但这事也不可能蒙混过去,林沧海的背叛,不出一日就会传遍武林。所有人都会议论和嘲笑。愈是隐瞒,愈添笑柄。

    与其那样,不如坦然承认。

    徐云帆于是道:“林沧海背叛古华派,我已将其逐出门墙。”

    他说得一字一句、不徐不疾,众人却是“哗”地惊呼。

    “林沧海投入魔教了?这,怎么可能?”

    古华派掌门刚刚身亡,门下弟子就跟魔教法王跑了?这算什么事?

    惊呼与质疑声中,慕容手里转着佛珠,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他身边一个长须老者冷笑道:“好手段嘛。”

    他虽没有直指徐云帆的名字,但分明是说徐云帆用心机赶走同门。另一个矮胖些的长者干脆大嗓门说出来:“徐云帆,你师父尸骨未寒呢,就搞内斗?哪有这么不孝的徒弟?”

    徐云帆身后的王师弟忍不住,叫道:“不是!徐师兄没有……”

    徐云帆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不友不悌的是谁,心里明白,却不能解释。家丑越描越黑,剖白非但不能取信,更增加众人的谈资。

    就让他们说去吧,这点流言蜚语,他还担得起。

    于是徐云帆只说道:“古华派已经没有林沧海了。”拱手:“明日家师下葬,请众位前来送家师最后一程。”

    他不解释,众人便是猜疑也无孔可入。怀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来回转着圈。却听当先说过话的崆峒派掌门道:“林沧海当真做了叛徒?”

    “是。”

    “既然背叛,就该诛杀!魔头想必离此不远,你带我们去将二人擒拿,谁是谁非也能问得清楚!”

    徐云帆道:“杨掌门,既然与魔教约定十日后擂台战见输赢,此时与法王开战,会破坏两方协议。”

    “既然如此,就杀林沧海一人!”

    “我已废了林沧海的武功,不必再因他与魔教起冲突。”

    杨掌门一脸不可理喻地看着他:“徐云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杀魔人还嫌多?你师父的仇不想报了?”

    徐云帆深深吸气。发作的伤势疼痛不已,而这一波波质问又令人厌倦,但他依然要保持清醒和冷静。扫了沉默的慕容一眼,说道:“我想盟主是因正魔连年乱战,死伤惨重,才与魔教祭司约定九战赌输赢。这是为了武林长久和平,不该轻易毁约。有多少仇怨,都可暂时忍耐。擂台上,魔教法王必会出战,所以……”

    “所以你打算将这个仇推给打擂台的人报?你也说得出口啊!”

    徐云帆不理他的嘲讽,把话续了下去:“所以,我请求盟主,让我顶替师尊参战。”

    他说道:“我会在擂台上,战胜魔教法王。”

    ******

    一阵安静。先前指责徐云帆的老者也都闭了口,纷纷看向慕容。慕容是盟主,又是擂台战的擘画者,他的意见,才是最终决定。

    慕容手里的佛珠停了,漆黑双目审视着徐云帆:

    “我提醒过你,八品,在擂台上没有胜算。”

    没有退路了。

    正魔擂台之战,不是简单的以武会友,而是各出精锐的生死相搏。依照约定,正道若胜,统治魔人;魔教若胜,统治中原武林。双方息兵止戈。--这也是两方争斗多年,死伤惨重,最终无奈选择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方式。

    若非争斗多年死伤惨重,正道也不至于连个九品高手都挑选不出。便是而今在场的众人,年长些的大多有伤,勉强上了擂台,等于送死。

    所以徐云帆才有要求上场的资格。

    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师尊之仇,古华派之声誉,只能在擂台上一举挽回。

    徐云帆道:“我有把握,此战必胜。”

    空气因为这句话而骤然冷凝。崆峒派掌门从鼻子里发出声音:“徐云帆,你可知此话的责任?”

    “我知道。”

    矮胖长者喝道:“开什么玩笑,八品,如何保证必胜?空口白牙说话,打不赢怎么办?”

    崆峒掌门亦道:“你说林沧海背叛门墙,谁知内情?你们若与魔教串连一气,故意战败,正道气运全毁在你手上,又要如何?”

    “我有秘法能得胜,但不便宣之于众,”徐云帆欠身,“各位前辈若不信我,可定下取信之法。”

    “呵,我要在你身上种下咒魂术,你若战败,咒魂术发作,便是死期!”

    咒魂术是每个武修者都会的基础术法,却因功力高低、武功属性等影响而效果不同。个人种下的咒魂术只能由个人来解,期限到不能解除,便会受尽痛苦折磨,最终魂飞魄散。

    徐云帆毫无迟疑,径自应了:“可以!”

    慕容冷眼旁观,并不阻拦。杨掌门便提气抬掌,二指虚画。指端凝出一点白光,渐渐聚拢如豆。

    喝一声:“去!”

    白光脱离手指,直扑徐云帆前胸。

    却忽听“刷”的一声,一把张开的大折扇拦在徐云帆身前,扇面浮现太极图案,将白光倏地吸了去。

    杨掌门一怔。

    折扇正面是墨笔绘就的山水图,苍茫山色一望无垠,千江万流萦绕其间。“啪”地合了,山水倏然不见,只剩墨迹氤氲扇叶边缘。

    来人收了扇,轻敲着掌心,笑道:“何必如此麻烦呢?徐云帆若输了,全古华派连坐。”

    轻轻巧巧的一句“连坐”,令外人讶然,薛王两师弟瞠目。徐云帆则又是好笑又是动容,叫道:“罗师兄……”

    来人回头优雅颔首:“师弟,好久不见。”

    来者正是古华派名符其实的大师兄,罗长风。

    与众多武者不同,罗长风十足文士装扮。宽袍长袖,腰系佩饰,手里拿着把折扇。细长的眉弯弯带笑,似人畜无害,然则狭长的双目内,却有捉摸不定的流光。

    杨掌门但觉自己的摄魂术与对方折扇一碰,便如泥牛入海,化解得丝毫不剩。心中暗自惊讶,却也未多想,毕竟古华派大弟子武功差,已是江湖公认的事实。

    那位武功不行的师兄施施然摇着扇子:“全古华派为徐云帆作保,足够了吧?若无他事,就各自散了吧。武林多事之秋,何苦在此空耗?”

    “等一下,怎能你说散就散……”

    “好了。”一直没说话的慕容,此时满脸厌倦地制止了杨掌门。对徐云帆道:“既然有古华派担保,我就答应你的请战。徐云帆,别忘了你说的‘必胜’。”

    他随随便便下了决定,转身就走,倒让其余人面面相觑,愣怔了好一会,才想到追上去。

    依稀听见他们的争执:“盟主?就这么让徐云帆上擂台……”

    “你们还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吗?”

    “呃……”

    “那就不必说了。”

    “……”

    众人的争执与脚步声越来越远,徐云帆与罗长风留在原地,此时对视一眼。罗长风看他表情,扇子合在胸前,无奈地摇头:“徐云帆,不用问我,我不会。”

    徐云帆原本一腔沉重,倒被他这句说笑了:“罗师兄知道我要什么?就说不会?”

    “啧。赏花品茗,琴棋诗书,除此之外,概不奉陪。”

    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了徐云帆,从袖中取出一件个小瓶,丢给他。

    徐云帆揭开瓶塞,里面果然是成丸的伤药,取出一粒吞下,微笑道谢。

    罗长风耸肩,摇着扇子当头行去。

    ☆、第5章

    风萧萧,江水寒。

    第二天,古华派弟子给前任掌门下葬。

    一应礼节都是齐备的,肃穆而井井有条。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低低抹泪,也有人只是故作哀戚。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此便是人情。

    在选定的墓穴下棺,立坟竖碑,诔文祭奠哭泣之后,葬礼终有结束之时。

    吊唁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漫天飘飞的白幡与纸钱下面,只剩下了古华派的众多弟子。

    徐云帆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墓碑。想里面埋葬的师尊,与他们相处十数年,前几天还在与他们言笑,说最近要落雪,可同赏江雪美景,又说人当如雪中劲松,纵使局势危殆,不可动摇。

    转瞬之间,再见无期。

    从怀里摸了一下,掏出那叠折叠的纸。

    是师尊的遗命。曾经徐云帆想在墓前向众人宣读,让林沧海名正言顺接过掌门之位,之后便是典礼。而今,设想都成空话。

    他回头。身后是古华派的所有弟子,亲传弟子一人,内门弟子十六人,外门弟子五十余人。再往后,是古华派的门墙房屋,连片屋脊,高耸的藏书阁。再往后,是天高云密,混沌的天色,如同不可知的未来。

    他转过身来,面对所有弟子。

    “师尊遗命,以我为继任掌门。”

    林沧海既然已经背叛,再提他做掌门人的事,不知又要惹起多少风波。擂台战迫在眉睫,古华派不能出一点乱子。

    几十人的目光都向着徐云帆望来,落在他的脸上,徐云帆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发哽。一旦登上这个位置,他将掌控这几十人的命运甚至生死,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也不仅是一个掌事弟子,他是一派之主了。

    这根本就不是权力,不是荣耀,这是责任。

    听得他说自己接任掌门,下面一片安静。师尊属意林沧海,多少有点风声传出,个别师弟因此偷偷交换着眼色。但碍于林沧海已经走了,几位师叔又因为种种原因都没有出席这个场合,说什么也是白说。

    原本在最前排的罗长风一身素服未拿扇子,不知何时退了两步,站在了徐云帆下手。此时躬身一礼,道:“愿从新掌门!”

    他带头,弟子们便不敢做声,齐齐如风吹禾苗一般矮下去:“愿从新掌门!”

    罗长风是师兄,只作了长揖,其余师弟全跪了。白茫茫麻衣如雪,白幡如幕,纸钱缓缓落下,缀了一地肃然。

    按照规矩,掌门继任有一套仪式。要广发请帖,请武林前辈和同行来见证。要祭拜武圣,祭拜以往历代掌门。有的要念门规,有的还会当场露一两手绝活,显示自己做掌门是当之无愧。

    而今古华派的状况,没谁肯来捧场,典礼之类都可从简。何况几日之后擂台就要开战,也没心思搞那些形式。

    然而有一项,却是绝对不能省的。

    徐云帆面对长揖及地的师兄和跪着的师弟们,讲了他登上掌门之位后的第一次话。

    “古华藏书阁之顶层,有一幅祖师的画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以此开头是何意。

    徐云帆续道:“当年祖师修成先天境界,御剑飞仙,惊艳武林。后来开山立派,招收弟子一度达到千人,求学者如同过江之鲫。但那幅画上,画的既非祖师之武学,也非古华门庭若市之盛景。而是……”

    徐云帆从袖中取出一卷画,两手拎住卷轴,轻轻一抖。

    画卷倏地伸展开来,却见二尺余的卷面上,赫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身背一口铁片似的破剑,山中艰难攀爬。

    “--而是他早年,还是一名农家子弟,身背一口破剑,跋涉千山万水求艺的模样。”

    说到这里,周围安静下来。师弟们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齐齐望着徐云帆。

    “武之道,有入门早迟之分,有天赋高下之别。但却有无限可能之未来。多攀上一层境界,便多见一分迥异风景。人生百岁,有此足矣。”

    徐云帆之话语如春江之水,安静地潺潺地流动着,但内中汹涌之意,已在不知不觉中传达到众人心中:“而今魔教肆虐,武林人才凋敝。古华连逢恶事,受众人指目。但逆境之中不可放弃希望,腾达之后不可忘却初心--此乃我与各位师兄弟之赠言,愿共勉之。”

    还有几句话是没说的。擂台之战,生死难料,也许他这个掌门当不了几日,也许未来古华弟子会各奔东西,他能送给大家的,也许只有几句言语。所以他才希望每人都能记得今日之言。

    卷起画,收回袖中。又道:“古华继祖师之后,再未出过一位先天高手。望诸同门勤之,勉之,内修武德,外强武技。至于我,既受命掌门,必当不负所托。此身在一日,便维系古华一日,纵有危厄,矢志不渝!”

    历代前辈,师尊,在天之灵,请庇佑于我。

    他言罢,本要说声各位请起,罗长风却在此时接了一句:

    “古华派同进同退!”

    徐云帆一怔向他看去,却听众师弟精神大振,齐声应和:“同进同退!”

    ******

    非常时期,诸事繁乱。

    好在徐云帆原本就是管细务的,交接都不必做了。他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擂台战。

    已经入夜,折腾了一天的弟子纷纷去睡。堂上却仍点着灯火,徐云帆独自一人站着,望着师尊的牌位默然不语。

    烛光拉长了人的影子,瞥去又见另一道颀长黑影,缓缓行来,手里摇着一小片黑影,一晃一晃。

    徐云帆没回头,说道:“罗师兄,多谢你。”

    黑影摇得蝴蝶翅儿相仿:“这个谢,我可以说不要么?”

    “为什么?”

    “你要的方法我没有。赏花品茗,琴棋诗书,除此之外,概不奉陪。”

    “罗师兄,古华派同进同退啊。”徐云帆拿他说过的话堵他。

    素服仍是长衫长袖的罗长风走上来,却没了灵前那份庄重严肃,一副神棍气质。先对灵牌行了个礼,然后到旁边掇了把椅子坐下。徐云帆倒了杯茶给他,他也接了。

    将茶杯就口吹了两下茶叶浮沫,道:“同进同退什么的……虽然我跟他们讲你输了古华派连坐,但也没必要当真。依我看,大家一起逃跑吧,小命比什么都重要。”

    徐云帆失笑:“师兄别闹了,我知道你有办法,你也知道我要什么办法,人之潜能无极限啊。”

    罗长风扇子遮脸,优雅地看他:“人之潜能无极限,肉体却有极限。强行突破肉体限制,不仅会武功全废,连性命也有危险。莫说我没提醒你。”

    “我明白。”

    “还是逃跑吧。”

    “罗师兄!”徐云帆哭笑不得。罗长风整日神神叨叨,你总难分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出去游历了许多年,这个性格倒是一点没变。

    转了转眼睛,索性坐到罗长风身边,也端了一盏茶:“那就品茗吧。我们师兄弟许久没有一同喝茶了。”

    “硬的不行就改怀柔?”

    “师兄不同意?”

    “我还能说不同意吗。”罗长风扇子拍着自己的手背。

    古华派所有弟子中,罗长风最是捉摸不透。

    他武功差,自己却从不当回事,更没兴趣练习。反倒什么琴棋书画,星相占卜,野史轶志,歪门邪道(咦)……全都略懂。连师父都不知他究竟学了些什么,好在师父把希望全放在林沧海与徐云帆两人身上,对大弟子索性放了羊。

    但徐云帆知道,罗师兄会的东西不是杂学那么简单。术法虽为偏门,用得好了,效果难以估量。

    虽然目的是套出心法来,但在那之前,何妨陪这位数年不见的师兄品茗聊天呢。毕竟,师父和他们几个亲传弟子的座位,--已经有两个永远地空了。

    ******

    徐云帆看见师父站在演武场上,慈和地望着他。

    他感到自己右手沉甸甸的,像是一把剑,但那分量重许多。低头看才发觉自己是□岁的孩童模样,剑斜斜地拖在地上。

    师尊走来,握住他的右手,指挥他架起一个剑尖平指的动作。又慢慢向内收,画个半圆后斜指上天。

    “这一招叫凤舞九天。你还小,将来总有一天会练成。”

    一时罗长风与林沧海都在,罗长风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着,专心数树上的叶子,林沧海追着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修成先天?”

    这时又想到师父为何到了那边去?摸了把右臂,发觉师父不知何时走了,只有手臂还残留着那份温热,像父亲温柔的触摸。

    ******

    睁开眼,发觉方才原来是场梦。回顾身边椅子上,罗长风已经不见了人。

    所谓品茗,其实谈到后半夜,说的全是心法口诀。罗长风嘴上讲不奉陪,却在一晚上将上千字的心法全塞给徐云帆。这种密法都是口耳相传不能外泄,徐云帆记忆极强,硬是在一晚上全部记住了。

    后来实在困了,便将棉衣裹在身上,就着椅子睡,倒像极了幼时考前温功课。

    徐云帆先将心法默背了一遍,全数记得,并无差漏。于是起身,携了剑推开门,来到廊下。

    总觉得那点温热还在手腕徘徊,竟至绵延到眼眶。伸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随即,半空闪过一个漂亮的银红剑花,剑光伴随低低风鸣,如浴火凤凰,展翅向天。

    ☆、第6章

    徐云帆有一条规矩,便是明日天要塌了、地要陷了,今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古华派得他掌理数年,倒也有了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风范。虽然擂台战在即,外头乱成一锅粥,但古华内部还算安静。众人无论心中如何盘算,表面上都老老实实,照常练武。

    徐云帆来到演武场时,众多弟子便在练习。

    修行有了火候的各自演习招式,而新入门的弟子,大多还停留在“感物”的阶段。

    所谓“感物”,便是将自身功力灌注在兵器之上,以意念去感应。并不同于传说中先天境界的“驱物”,这种感应是很飘渺的东西,便是感应到了,无法驱动,表面上也看不出特别来,只是个人意会的体验罢了。当然像徐云帆这样修炼得高了,可以让兵器发出银红色剑光,又是另一种说法。

    当今武功,已是武修者累积了上千年的成果。早先武功只能一拳一脚,后来有兵器辅助,发展出成套招式。再后来高人发明行气之方,修炼成内功。内功逐渐提升,可以从人体传导至外物,收发由心,又出了“人物一体”的玄玄之法。当今江湖,武功高者可横越十丈断崖,可打穿铁板,可使兵器因自身驱动而发出光彩,已远远超出最初人们之想象。

    而传说中一旦到达先天境界,便可御剑飞仙,遨游天地,更是一般人不能岂及的大自在。

    且不说先天境界,便是后天中基础的“感物”,也有人多年难以做到。

    徐云帆一眼便看见了齐远。

    论资历,他和林沧海是同一批来的,也在门下呆了六年。可是他现在还与新晋弟子一样,在对着一块铁片练习“感物”。

    此时齐远表情呆呆的,明显不是在修炼而是在走神。

    徐云帆走过去。众多师弟见他来,纷纷弃了铁片行礼。只有齐远醒神慢了,慌乱将铁片一丢,却砸了自己的脚,痛得跳了起来。

    “徐、徐师兄,不,掌门好!”

    他狼狈地一边抽着凉气一边招呼,惹得周围弟子一阵窃笑。

    徐云帆示意其他弟子继续练。问齐远:“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齐远低下头。挺大的小伙子,耷拉着头拿脚尖蹭地的样子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齐远这个师弟,人是极好的,正直老实,武骨也不错,但悟性却差,在古华派内门修了这么多年,始终停留在五品,莫说林沧海,就连几个外门弟子都已超过了他。

    师父对他失去耐性,师兄弟们都觉得他笨,就是齐远内心,怕也觉得自己笨吧。但在徐云帆看来,他并非天分不足,而是被一重牢固的屏障困锁住了。不能突破,便始终在原地打转。

    见他心事重重,徐云帆道:“有难题就说出来,坐困愁城,于事无补。”

    他说的温和,但在齐远听来,春风般拂过的声音却有山岳般不容动摇的威仪。一时纠结地抬头望向徐云帆,道:“师兄,擂台战……不要紧吗?”

    徐云帆微怔,原来他是在为自己担心吗?

    “师兄,”见徐云帆没说话,齐远急切地道:“都说九品才能上擂台,魔教那么厉害,师兄虽然武功高,可万一,我是说,万一……”

    见他一脸着急,徐云帆倒觉得心里暖暖的,安慰道:“放心,我有分寸。”

    “是吗。”齐远声音小了下去,“我想也是,师兄必都打算好了……不过,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徐云帆笑道:“确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齐远立刻振奋精神:“什么事?”

    “我记得山阳道长与你有渊源,他十年前携妻退隐,此番重现江湖,又主动请战擂台,是高风亮节之人。我想去拜见他。”

    “啊?”齐远呆头呆脑。

    徐云帆说得更明白:“听说山阳道长与魔教司命交战多次,对魔教必有深刻了解。我想去请教他的经验。”

    “啊,那当然行!山阳是我表叔!我知道他住哪,现在就带师兄去!”

    ******

    齐远领着徐云帆,离开古华派。花了半日时间,来到了山阳道长的居所。

    半山腰上,一座低矮的土屋斜斜搭着。屋檐盖了厚厚的茅草,门上糊着棉絮一般的东西。门外支了两个架子,一个架子上挂着洗过的衣服,发白的道袍上几个大补丁,已经被冰冻了。另一个架子,竟挂了一溜腊肉。

    见徐云帆含着笑意看那串腊肉,齐远干咳了一声:“那个,叔叔他不守戒律……”

    “成大事者多不拘小节。”山阳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了。

    山阳,山羊,实在不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山阳道长相貌也不怎样,长得又黑又干瘦,留一缕山羊胡。但偏就是这么个人,十年前还是俗身时,竟与一位姿容如仙的姑娘成就姻缘,双双归隐,因而在武林上引起轰动,传为佳话。

    可惜,那位姑娘后来命丧魔教之手,山阳一伤心就出了家。虽然看起来,他这个出家人显然没有严守戒律吃青菜豆腐。

    徐云帆与齐远两人走到门前,尚未报名,便听内中一个中年男声说道:“齐远,好侄儿,是你吗?”

    “是我,叔叔。我和掌门师兄一起来的,可以进吗?”

    气劲鼓动,茅草屋的门吱扭扭向两侧打开,那人道:“进。”

    徐云帆与齐远往里一看,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草席子床上,打着赤膊,一边往身上缠着绷带。齐远没想到是这么个不雅观的情景,发窘地忙道:“叔叔不方便,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现在的少年郎,一个比一个啰嗦。”背对着的道人从鼻孔里哼,“贫道我是治伤,又不是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躲什么。”

    他自称“贫道我”,配上那放荡不羁的形容儿,古怪又滑稽。

    徐云帆淡笑了下,拖着齐远进了门:“徐云帆见过道长。”

    “唔。”

    离得近了,正看清山阳身上的伤痕。黝黑的肌肤上,左肩直至右腰一道长长伤疤,周围又有蓝黑色的痕迹,像是毒药的残留。脖颈侧离要害不远有数道刀痕,看来也深可及骨。手臂、后背、腰部,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说是遍体鳞伤也不为过。

    见道长手里拿着药瓶,别扭地去够腰间一处新伤,徐云帆便走上前,接过药瓶,帮他在伤处涂上药,扎上绷带。

    “徐云帆,齐远提过你,说的都是你的好话。”山阳道长有人服侍,惬意地一手摸着山羊胡,道,“不过,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徐云帆说道:“请教在擂台上如何战胜魔教之人。”

    “你?有九品了吗?”

    “八品中。”

    “少年郎,想送死也不是这种送法。你看看贫道我,”山阳道长一手探到背后,摸着那道最长的伤痕:“这是魔教司命的转轮毒焰刀,让贫道我在床上趴了三个月。”转过身来,指了指胸口的一处伤:“这也是他捅的,贫道我差点就去阎王殿报道了。”

    碗口大的伤痕尽显狰狞,只透过这伤,便能想象当时战况的惨烈。

    “这些伤,都是魔教司命所为?”

    “是啊,不过贫道我也没便宜了他。他身上那些伤,呵,就像拿大扫帚扫过去的。”

    “扫帚?”齐远莫名其妙。

    他脑袋上于是挨了拂尘的一挥:“这样扫的,笨小子。”

    齐远捂着脑袋:“懂了……”

    很快伤处包扎完。山阳道长起了身,从床尾拿过衣服穿上,拂尘一甩搭到臂弯,倒也似模似样。

    收拾了药瓶绷带,正经地看向这两个后辈,说道:“少年郎,问我经验也没用,你知道九品跟八品中是个什么区别?就像大象踩蚊子。你有再利的嘴,架不住人家一脚。”

    齐远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叔叔你说的好逗。”但想到他话里的意思,又纠结道:“那怎么办?”

    徐云帆没笑,也没坚持自己的观点,而是道:“我师父已达九品中后,却反被魔教法王所杀,这是何道理?难道法王比他武功还高吗?”

    山阳道长拿眼睛瞅了他一下:“你挺有心啊,问得在点子上。你师父会死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厉天佑偷袭,二是你师父没能找到他的罩门。”

    “罩门?”

    “魔教有一部心法,称为‘天魔铸体’,魔人武功多出于此脉。用处是在身上形成一层气罩,武功越高,气罩越强,还能流动和隐藏。只要不破气罩,刀枪难入。”

    齐远道:“就像咱们正道金钟罩之类的横练功夫?”

    “恩,其实这东西没啥稀奇,咱练内力就是为破解硬功。但练到魔教法王和司命这个层次,加上些变化,就麻烦了。你师父跟他的胜率本就在五五分,伤他的机会稍纵即逝,又找不到罩门,破不了气墙,当然只有输。”

    “叔叔找到魔教司命的罩门了么?”

    “找到了还能让他活到现在?”山阳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这孩子,看你师兄就不问这笨问题。”

    正说到此处,忽听门外有人呵呵冷笑:“齐良,想不到,你如此惦记我的命啊。”

    ☆、第7章

    是谁?

    三人猛地看向门口。声音正从那里传来,但隔着一扇门,不见说话人面貌。

    山阳道长周身瞬间迸发出戒备的气场。

    他精瘦的脸上几道岁月痕迹,宛如刀刻一般,整个人如绷紧了弦的弓。

    口气却很轻松,大嘴一咧成了“皿”字型,呵呵地道:“哟,郦道心,你还真来了!”

    “人家本是念旧的人,当然要亲自给侬送这份战帖。”

    这句让齐远吓得险些跳起来,脱口惊叫:“他……!”

    他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软糯的女声?!

    话还没说全,被徐云帆一把捂住了嘴。

    齐远在他手下惊恐地眨着眼睛,便听“啪”地一声,一道气劲破门而入,直奔齐远扑来。还没等徐云帆接招,山阳道长拂尘一卷,那东西如被磁石吸住,倏地转向,落在了他的手里。

    竟是一张红色的战帖。

    薄薄的一张纸,却能击碎木门,可见此人内功高绝。

    那人又说道:“今夜三更,海宁山上,不见不散。”

    这句却又与最开始一样,是男子的声线。

    山阳道袍一翻将请帖收了:“记得了记得了,你赶紧回去交代后事,好走不送。”

    门外再没了声息,想是那人离开了。

    徐云帆这才放开齐远,齐远脸上通红,不知是刚才捂嘴憋的还是怎样,惊叫道:“那是谁?”

    山阳冷冷道:“贫道我的死对头。”

    齐远继续惊叫:“魔教司命怎么那样说话!”

    拂尘“啪”地拍在他脑袋上:“魔教司命是阴阳人,脾气也喜怒不定,你少见多怪的想让他一招废了你?”

    齐远委屈地捂住头,又看了徐云帆一眼,似乎想到什么通红着脸躲到一边了。

    徐云帆皱眉道:“今夜三更,道长要与魔教司命决战?擂台尚未开始啊。”

    山阳在屋里踱了几步,道:“既然叫你俩撞上了,也没什么好瞒的。这次擂台的规则,每边九个人,出战顺序由双方头儿决定,谁也不知会碰上谁。那郦道心与贫道我多年宿敌,若没遇上,岂不扫兴。所以干脆在擂台前约一战,就当热身了。”

    “但你们此战结果,也将左右战局,”徐云帆道,“这样决定岂非儿戏?”

    “少年郎,别把事情看那么重。”山阳拿拂尘柄拍着他的肩,“上擂台的人都是九品,除了慕容和那边的祭司明显高一截子,剩下的水平都差不多,打谁都一样。唔,你是唯一一个八品中的。”

    齐远不高兴了,嘟囔道:“师兄不会输的。”

    山阳哈哈大笑:“还有半天时间,徐云帆,你跟我来。”

    ******

    来到门外空地上,山阳道长忽然问道:“徐云帆,贫道我背上有多少伤痕?”

    也跟出来的齐远莫名其妙,想这谁能记得住?然而徐云帆却道:“十七道。”

    “门口的杆上有多少块腊肉?”

    “六块。”

    “很好,那么,”山阳道长忽然指着旁边的一棵矮树:“这树上有多少片叶子?”

    这次莫说齐远愕然,徐云帆也被问住了。其实寒冬腊月,树上叶子不多,但不曾用心计算,自然说不出来。

    山阳道长道:“你有求于贫道我,所以对我的一切都细心观察。对无关紧要的东西,就不在意。但当你面对敌人,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也许就是他致命的破绽。贫道我要求你从现在起,将遇见的所有人和物都观察得清清楚楚,明白没?”

    徐云帆思索着点头:“是。”

    山阳道长手里还拿着刚才用剩下的绷带,此时忽然喝道:“接招!”

    他乍出手,却不是拂尘,而是两条绷带扑面袭来。徐云帆但觉来势刚猛,急忙侧身闪避。绷带“啪”地打在木杆上,将一排腊肉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随即啪啪连响,两条绷带如长了眼睛连续攻来,尽管是柔软质地,在内力催动下却坚如钢铁一般。徐云帆连番闪避,渐渐摸清套路,忽地一伸手,将绷带一端抓在手中。

    山阳道长不再发力,道:“看出什么了?”

    “道长这两股力道虽然刚猛,但招式变化总有间隙,便是破绽。”

    “不错。那你再看来。”

    山阳手上力道忽转,绷带霎时变为绕指柔绵,上缠脖颈,下缠脚踝,一伸一缩之间,如阴阳太极,配合无间。

    “道长使的可是魔教司命的招式?”如此阴柔诡谲,又配合两道柔软兵器,绝不是山阳本人肯用的。

    “哈,这回又看出什么了?”

    “两条带子就如体内阴阳两股气息,一刚一柔,互相配合,进退相辅,将刚才的破绽都弥缝了。”

    山阳道:“老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一开始就用尽蛮力,等你真气用竭,只能任对方宰割。所以就像你说的,必须懂得虚实相生、进退相辅……”他忽而皱眉道:“不过你才八品,功力差太远,再多技巧也没用。”

    齐远在旁边听得险些吐血:“叔叔!没用你还讲了这半天?”

    徐云帆却欠身道:“多谢道长指点。至于擂台结果,是胜是败皆无怨悔。”

    山阳道长哈地一声:“齐远你这孩子,有你师兄一半的机灵我就满足了。”

    齐远不由耷拉了脑袋:“掌门师兄我怎赶得上……”

    “再来,接下来贫道教给你借力卸力之法。”山阳道,“这些办法能让你死得慢一点。”

    齐远咕哝道:“真不吉利……”

    两人却不理会蹲在墙角种蘑菇的齐远,继续演练。

    借力能保存自身体力,卸力能在不得不受伤时,把大半气劲卸掉,把伤害降到最低。

    徐云帆虽修武多年,但都是书本和与同门演练,论起实战,不如山阳道长远矣。山阳教给他的,虽然不是奇妙功法,无敌招式,却是无数血战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教与学的时间过得分外快,很快金乌坠地,月上柳梢,约战的时刻到了。

    山阳道长扔了绷带,将拂尘插在背上,道:“走吧,会老朋友去。”

    见齐远要捡那些腊肉重新挂上,道:“罢了,有没有命回来吃还两说呢。”

    说罢头也不回大步下山,嘴里哼哼唧唧,细听却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纵死侠骨香,不愧世上英。”

    ******

    海宁山是两座巍峨山峰的总称,两山对面而立,下面是百丈峡谷,再下面,便是大海。

    正魔擂台战便选在此地,以极细、极薄、又极韧的特殊材质“鸿蒙丝”分别缚住两侧山峰,拉成一座凌空擂台。正魔两道武者,便要脚踩丝线,在百丈峡谷上展开生死对决。

    此时擂台尚未开赛,此地寂静无声。

    山阳道长三人踏上此地,赫见海上一轮明月,辉映千江。耳听一人踏歌而来,唱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娘的,也学贫道我念诗出场。”山阳往地上唾了一口,“这手我用是帅,你用就是东施效颦了懂不懂?”

    他声音颇大,远远传了出去,便听那厢女声娇笑道:“侬就是爱说笑,人家欢喜。”

    齐远只觉得脊梁骨往上冒凉气,这等娇俏女声,从一个半阴半阳的人口中传出,让人心惊肉跳。

    借着月光,便见一蓝袍水袖之人出现在对面山峰,以男声道:“我念这首诗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吗,齐良?”

    “哈哈哈哈!‘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好个念旧之人,好一首情意绵绵之诗!你是打算与贫道‘还寝梦佳期’吗,只怕出家人消受不起啊!”

    那人也哈哈大笑,忽男忽女的声音震颤四野:“你我斗口这么多年,你都不觉得腻烦吗?来吧,今夜是你我最后一战,就此了结一切!”

    “是啊,祝你含笑九泉。”

    “侬也是。”

    ☆、第8章

    海宁山上,山阳道长与魔教祭司正邪相遇。

    齐远紧张地攥紧了拳头道:“徐师兄,叔叔他会赢吗?”

    会赢吗?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就连山阳道长自己也没有把握会赢。否则他也不会把自己所知所学倾囊传授与徐云帆,近似破釜沉舟的绝决。

    徐云帆何尝没有看出他之坚定意念,含了赴死的决心,但却无从置喙。这一场正魔之战无人能制止,破釜沉舟但求一个结束的,又何止山阳一人。

    “前辈!”然而,山阳道长就要上台时,徐云帆还是在后面叫了一声。

    “前辈必当为正道取下首胜!这一战后,我还想向你请教武学上的疑难。”

    山阳转头咧嘴一笑,毫无前辈风范:“好说好说,等贫道我活着回来继续教你。”

    ******

    寒风凛冽,薄丝轻颤,穿着破旧道袍的道者背一柄拂尘,踏上细如蚕丝的天桥,径直往中段走去。

    头顶是明月辉耀,脚下是百丈峡谷山石嶙峋,太深太黑已不见底,唯有惊涛之声传于耳畔。

    对面,魔教司命亦是轻巧走来,步态自若。

    “侬身后两个小辈是做什么的?”

    “给你收尸。”

    “呵,这一战,可是要算在海宁擂台战内,我若拔了头筹,正道不可抵赖。”

    “这重要吗?”山阳哈哈地笑,“今夜只是你我的结束!”

    魔者走来,气场一步一张,精神锁定对方的每个动作,连丝线震动频率都形成若有若无之角力。此时亦冷冷笑了:

    “说得对,今夜,只是你我的结束。”

    彼此眉目,竟是完全相同的悍然。

    “--杀!”

    蓝袍魔人挥手间,两条水袖赫然飞出,如鸟张双翼,天降霓虹。一条水袖奔道者咽喉,一条奔他脚踝,正是之前山阳对徐云帆示范的那一招:“修罗舞!”

    招式虽相同,威力迥然有异。下方水袖阴毒诡谲,上方却刚如利刃,招式一动,山呼海啸,几欲成仙翩然飞去,又似阎罗索命无常。

    他动时山阳道长也动,徐云帆两人目光皆被水袖吸引,竟不知山阳在何时欺身直进,冲至魔人切近,掣出背上拂尘,劈面便抽。

    近身格斗,正是远程之克星。

    好快的身法,竟超出观战人的目力。虽早有自觉,徐云帆仍是不由得感叹他与山阳的武功差距。八品中与九品,名义上只差一个数字,境界却差得如此之多。

    鸿蒙丝上,正魔两人武风截然不同。魔教司命一举手、一投足皆是美轮美奂,诱人沉沦。山阳道长的打法则无赖一般,拂尘不是袭胸、就是抽脸,挥来挥去,好似驱赶蚊虫。

    但两人对对方招式都熟稔于心,每一招都觑得对方破绽,意图置人于死地。

    听得司命咯咯笑道:“齐良,侬还是只会这一招抽脸!”

    “你的袖子舞也没长进啊。”

    嘴上废话,手下是生死相搏,招式碰撞,连连巨响,脚下山石受气劲波及而龟裂,让徐云帆与齐远不得不提气后跃,躲开塌毁的岩石。

    齐远看得满头大汗,着急道:“师兄,他们谁会赢?”

    徐云帆冷静道:“现在还是五五之分。”

    他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内心之紧张不下于齐远。魔教司命的武功确如山阳所说,有一重厚实的气墙,气山阳变换了多个角度进攻,都不能破解。徐云帆想思考其真气运转原理,但觉目不暇给。

    他只能牢记山阳所说,全神贯注观看两人招式。见到两个九品高手出招,特别是魔人的武功路子,在擂台前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他必须将这场打斗牢记心中,--就算不能领悟,也要硬记!

    但徐云帆尚能勉强分清两人招式往来,齐远却只能看到两团人影,不由得咬着牙道:“师兄,我,我觉得自己真没用。要是我能帮忙……哪怕一点也好!”

    ******

    那二人忽而分开,拉架势对面而立。

    徐云帆眼锐,发现山阳道长背上多了暗红血迹,不知是新伤还是旧伤挣裂了。魔教司命水袖飘曳,但湛蓝上慢慢溢出红色,更加显眼。

    是致命伤吗?

    不像。

    那为何会停止?

    仿佛心跳都慢下来了,连山风也停止了啸声。流云凝伫明月边,树影静谧不敢移。

    乍然一声尖啸,魔者身上猛地射出千百条丝带,如张屏的孔雀,怒放千百点蓝色焰火。

    山阳道长双掌运化,武功催到极限,竟将真气凝成实物,赫然推出一头赤红巨狻猊,狂吼着冲入蓝色焰火之间。

    齐远惊叫起来,连徐云帆也忍不住踏前一步:

    “那是!”

    那个瞬间,在赤狻猊与魔者真气层冲击的瞬间,他竟在魔者身上看到了一个蓝色的六角星芒,位于左胸,转瞬飘至腹部,倏而消失。

    此时便听“砰”地一声巨响,冲突分出结果。

    郦道心的水袖片片碎裂,如羽毛般翩然坠下,他赤手握住山阳的拂尘顶端,而被真气灌注的拂尘就如铁刷子一样,牢牢缠在他整条右臂上,血如泉涌。

    山阳也没好受,郦道心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短刃,扎进他的左肩井穴,从深度和准头来看,这条胳膊怕是要彻底废了。

    一臂换一臂。

    ******

    “还是这一招……我们何时能换个玩法?”郦道心的声音空空地飘着,竟透出妩媚。不知从哪里飘来淡淡的香气,芬芳诱人。

    此时仔细看,但见他乌黑头发挽了个高髻,斜插三支白玉簪,腰间扎一条玉带,垂绦过膝。身上穿月白长袍蓝水袖,下面似摆又似裙,月光一动,暗花跳跃,却是一幅幅诡异图案,伴随窸窣暗响,如幽灵低低的呼吸。眉目极艳丽,丹凤眼、翘眼角,波光勾魂摄魄,然而气宇却极轩昂,恰如纠纠铁汉,傲然睥睨。

    抛却性别,这的确是个不世出的美人。

    但……

    徐云帆回头便见齐远脸上现出迷茫之色,眼神也变得混沌不明。

    是媚术?

    徐云帆立刻拈出两支银针,挥袖插入齐远脖颈□道。齐远一个愣怔醒过神来,懵懂地揉着额角:“怎,怎么了?”

    徐云帆只对他摇头:“别说话。”

    此时却听魔教司命以柔若无骨,千娇百媚的声音说道:

    “齐良,其实,我真的对侬动过心啊。”

    ******

    此句一出,如晴天霹雳,震得齐远呆愣。徐云帆也不禁哑然。

    魔者说什么,他对山阳道人有过动心?

    是,山阳那位传说中的神仙眷侣死得不明不白,无人见其尸体,在山阳家中也未见墓碑、灵牌。如果山阳真的痴恋于她,至少该有东西缅怀才是。一无所有,太不合情理。

    而从见到魔教司命起,两人句句熟稔,冷嘲热讽的口气,却透露他们过往羁绊。

    但,这位魔教司命,难道就是……

    还没等反应,山阳已做了证实。他嘿嘿而笑,学着郦道心的口气道:“是啊,贫道我也欢喜侬,欢喜得不得了,欢喜得想要--杀掉你!”

    齐远张大嘴巴合不上,徐云帆紧张地望着这两人。

    郦道心的确是个美人。

    反观山阳道长,邋遢的装束,不扬的相貌,无论如何看,都是配不上那美人的。

    郦道心此时却换了男声,没了惺惺作态,干净清脆,道:“我说的是真话,这世上男人虽有千万,但只有你,会在得知我真正的性别后,仍对我痴心不改。”

    他轻轻地说道:“你知道吗,连魔教的人都不接受我。厉天佑那个混蛋,天天骂我是死人妖,骂我没资格与他做同袍。只有你,你一个正道子弟,却不嫌弃我。还记得你说无论是男是女,还是山精野怪,你都愿意娶我……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的。”

    山阳顿了一顿,自嘲地道:“因为你长得漂亮嘛。贫道我就说,那么漂亮的姑娘如果没问题,怎么会来倒追我。”话语中有所感慨,好似回忆起了过往。

    郦道心眼神迷蒙,似叹似怨地说道:

    “但我没想到,你最终与我反目,不是因为我的性别,却是因为我的身份。”

    “我真的是又爱你……又……恨你……”

    齐远再次尖声大叫起来,这次连徐云帆也忍不住惊呼:“小心!”

    晚了,他看到雪亮的刃尖从山阳道长后心钻出,锋利的刀刃几乎没沾什么血迹,在月光下锃然发亮。

    但在同时他听到了郦道心的叫声:“啊!你--”

    山阳咳咳地笑着:“别说的自己……咳……好像很无辜一样……咳咳……灭了清虚观的人是谁?”

    郦道心表情由痛楚和错愕,逐渐变得平静,随即竟娇俏地笑起来:“你也学会骗人了……”

    “被你骗了那么多次,再骗不回来就是蠢货吧……自始至终,你为的都是绝顶武功……为了勘破情关来找我……又为了更上一层楼杀掉我……你一个不阴不阳的人,练的什么又阴又阳的邪功,累不累啊……”

    “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喜欢的……分明就是那个漂亮温柔,只会跟在你屁股后头的弱女子吧……哈,任人摆弄的漂亮娃娃,你为什么不去找个充气气球……”

    “是啊是啊,所以我欢喜的不是你,你欢喜的也不是我,这个结局,皆大欢喜了。”

    ☆、第9章

    “是啊是啊,所以我欢喜的不是你,你欢喜的也不是我,这个结局,皆大欢喜了。”

    “哈,哈哈哈……还有一个问题,你如何发现我的罩门的?”

    “说来话长,到阎王殿上,我再告诉你。”

    齐远已经哭了起来,徐云帆快步冲上,齐远武功不济上不了鸿蒙丝,他也是勉强……

    忽见两人乍然分开,郦道心腹部喷出一大股血红,眼角尽赤,却仍笑道:“齐良,你还是低估了我……”

    山阳道长没有回答他,拂尘跌落下去,人也随之倾倒。

    郦道心也倒下去,衣衫在空中猎猎飞舞,伴随着他气若游丝地一句:“所以,侬……注定输个彻底……”

    徐云帆只差一步,抓到了山阳衣上一片布角,灰绿的衣料早被真气震散,触手便碎了去。

    ******

    这个江湖天天都在死人。

    你不知何时会被人杀死,亦不知你下一刻要杀的人是谁。

    因为必须要过刀头舐血的生活,所以对生死变得超脱。因为见了很多人的离开,所以说服自己习惯。

    但……习惯是何其困难的事!

    “前辈!”徐云帆徒然伸出手。

    他眼前只有黑色的山涧和白色的拂尘,拂尘缠挂在了鸿蒙丝上,晃晃荡荡,如人苍老的发。

    齐远大哭着扑在山崖上,叫着叔叔的名字。这一场风花雪月的恩怨情仇,许多年前惊艳的相逢和激痛的反目,在断崖之上戛然而止,终是黯然成灰。

    ******

    天明时分,徐云帆与齐远回到了山阳道长的居所。两手空空的他们绕过茅草屋,来到山坡背面,在连片坟丘之前,又为山阳立了一座空坟。

    昨日山阳传授徐云帆经验的中场休息,曾笑说少年郎要不要随我来看点什么。

    徐云帆自是欣然同意,齐远作为小跟屁虫,也就跟来。

    他们便绕过茅草屋,转至山坡的背面。豁然开朗的山地,出现一大片连绵不断的土丘,看得出原本被青草覆盖,而今冬季,只剩断梗残叶。

    齐远回忆起什么,兴奋地道:“记得小时候常在这里玩,天然形成这片土丘,很有趣的。”

    徐云帆顿了顿,虽然不想但还是得打破他美好的童年回忆:“天然的吗?”

    “啪”,拂尘再度拍上齐远的头:“笨小子,那是坟!”

    “坟”这个字令齐远张口结舌,一时没了话说。他闭嘴,周围乍然肃静,便见座座坟茔爬满荒草,布满山坡。想到这里埋葬了多少人多少过往,只觉冷意不禁。

    山阳道长走下去,到了第一座坟,指点着茔丘说道:“这兄弟当年最爱管闲事,又叫百事通。魔教打来的时候他先得了消息,四处报信,后来被魔人拿绳子吊了舌头挂在树上,将舌根硬生生地扯断,死了。”

    齐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走到第二座坟前,拿拂尘扫着上面的枯枝烂叶:“这兄弟外号大侠,爱干净,白衣飘飘的挺有大侠派头,就是武功烂,一个照面没过就被魔教喽啰捉去了,后来填在邪功血池里,化得尸骨无存。这里头只有他平时爱穿的白衣。”

    “这第三座坟埋的前辈,天天念叨自己家里有坛十八年的女儿红,专等他女儿出嫁,就拿出来给大伙喝。”他又指了身边紧挨着的那座坟:“这里头是他女儿。”

    沉默,黄白色的坟上好像飘起了血色的雾,许许多多苍白的故事在血色里渗透。山阳道长一个一个地说下去,每个人的家世背景,特色槽点,最终死法。一一介绍完了,忽又道:“忘了告诉你们,贫道我不是真道士,只是当年在一个道观寄住,唔,如你所见,被魔教司命灭门了。那么大的道观,总得有个人继承香火不是?”

    “--知道为什么,我要跟魔教死磕到底吗?”

    “--因为人活着总得有个意义,吃喝拉撒,那不叫意义。咱们江湖人,正邪不两立,就是那个意义。”

    “--比起这意义,什么情啊爱啊,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

    山阳道长齐良与魔教司命郦道心约战于海宁山,两败俱亡之事,引来轩然大波。

    在魔教总部,大殿的最高位坐着魔教祭司。他蹙眉叹息道:“郦道心终是男人的壳子,女人的心。和那个齐良不清不楚这么多年,最后还要死在他手里。”

    站在前排脸上纹有图腾的人正是魔教法王厉天佑,闻言道:“当年他说为了练武要找一个人去爱,老子就说是荒谬至极。练什么武功需要采阴补阳?分明是他发了春,要找人泻火,还得找个男女通吃的……”

    “住口!”听他说得粗俗不堪,祭司厉声喝止,“司命已为我教捐躯,你就是如此对待自己之同袍?”

    祭司动怒,厉天佑也不敢冒犯,忙收敛狂态,老老实实地躬身道歉:“是我说错。但祭司,你真的相信郦道心死了?”

    祭司道:“‘天魔铸体’本有寄命功效。但,想不到齐良能破解他之罩门。就算捡回命来,护体气罩也全废了。”

    “总比已经死了的家伙强吧。这场是我们赢了吗?”

    “我会以寄命转魂之术寻找郦道心,帮他恢复,但现在先不要泄露风声。”祭司冷冷地扫视过众人:“未经我同意就去闯古华派掌门的灵堂,又约人提前开战,你们胡闹得也够了。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私自行动!谁再破坏擂台战之大计,我就拿他去填血池!”

    轰然一喏,他座下众多魔者齐齐躬身答应。

    正道一方,盟主慕容与一众武林同道聚于总舵,商议对策。慕容手中转着佛珠,待手下将回报说完,问两旁道:“你们的意见?”

    崆峒派杨掌门道:“第一战是两败俱亡,该算是平局。这样看来,我们剩下的八场,必须取得五场胜利。”

    他对山阳道人之死竟无触动。因山阳与众人少有往来,更因正魔之间死伤已太多,便是兔死狐悲之感慨,都已消磨殆尽。

    其他人脸上也没什么哀戚,只关心后续的进展。

    “剩下的八场,徐云帆那一场是必输,剔除在外。”慕容计算道,“其他人的实力,只有两场绝对优势,其余都在未知。如何测算对方出场顺序,合理排布出战者,将是此战关键。”

    他对众人道:“擂台战若败,我们以往死去的兄弟朋友,父母妻儿,将再无雪仇机会。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是谁,无论遇见什么对手,只能争胜,只许争胜!我们没有输的余地!”

    他说到这顿了顿,道:“徐云帆呢?怎么还没来?”

    大家一看,果然上场八人已到七个,单单少了徐云帆的影子。

    崆峒杨掌门冷笑道:“怕是畏战不敢来了吧。”

    先前就曾讽刺过徐云帆的矮胖长者亦是冷笑:“猥琐无行之人,理他作甚!”

    此时一个弟子跑进门跪下,道:“古华派徐掌门派人传话,说他正在闭关,擂台战必准时参加。”

    闻言,众人面上尽显鄙薄之色,矮胖长者嘲笑地道:“让他好生闭关吧,最好三天之内升到九品,在擂台一鸣惊人,挽救正道于水火!”

    慕容一摆手:“罢了,不必管他。我们先来拟定战略。”

    ******

    徐云帆确实在闭关。

    古华派藏书阁顶层,密室之内,年轻的掌门人搁笔在案上,手边放着刚画好的一叠画纸。

    纸上画的是郦道心与山阳一战之武功招式。徐云帆将每一招都强记在心,过后仔细回忆,又将关键之处付诸笔端,想以此研出魔人武学之脉络。

    一时想到山阳笑成“皿”字型的嘴巴,心头涩然,却立即挥了去。时间紧迫,不能浪费在无谓的叹息上。山阳破解了郦道心的罩门,这以性命为赌的成功,是他必须要继承的最宝贵经验。

    山阳最后给了郦道心腹部致命一击,但在此之前就破解了罩门。究竟是何时发现,何时破解的?

    从魔人招数看,两条水袖一刚一柔,体内应有两道真气一阴一阳。徐云帆试着将体内真气拆分为两股,按照图画样例出招,体验真气的运行方式。

    拈了两道细线缚着银针,双手一挥,细线飞出,上方刚强而下方柔绵,一先一后,钉在门板上。

    案上画翻过另一页,徐云帆也撤步转身,细线顺势带回,反击窗棂。

    如此模仿,初时但觉两股真气粘连难分,后来终于分开,但两股真气又各行周天,互不联系。演示了数次,渐渐摸到窍门,发觉这两股真气总有一个交叉聚拢点,起牵引协调的作用,否则便会胡乱冲突难以控制。

    这个聚拢点,可是罩门?

    先是聚于胸口,随真气运行而移至腹部……

    等等,难道是那个六角星芒?

    ☆、第10章

    可是,如果真气只有两股,为何会出现六角星?如果六角星芒真是魔者气罩所在,所有人身上都会有么?魔教法王身上也有么?他又怎样才能将其破解?

    徐云帆偶一抬头,却见窗外东方发白,竟然又是一个早晨了。不知不觉间,他竟在这房间内苦想了一天一夜。

    心头不由得泛起焦虑。他苦思一天却鲜有进展,而擂台战迫在眉睫。若再无结果,他要如何上擂台,如何为师父雪仇?

    心态一变,愈觉局促,纸上招数也看不进去。此时却听窗外有呜咽箫声。轻轻淡淡,一缕一旋。

    徐云帆放下画纸,推开窗户。

    藏书楼对面是观景台,外有数株白梅。见一人斜靠观景台上,高冠束发,双手执一管乌箫,在唇边若有若无细吹,长袖衣摆堆叠,腰间挂一把扇子,垂下的褶页与乌箫尾的挂饰错落摇摆,愈显得主人从容自得。

    “罗师兄好兴致。”

    徐云帆观望一会儿,说道。

    藏书阁附近早被他设下结界不许人打扰,但论法术,罗长风胜于他多矣。或者说,徐云帆本也没有阻拦师兄进入的意思。

    罗长风落了箫,转头对徐云帆看来。隔着丈许距离,清楚看到彼此。徐云帆知道自己眉间定有急躁,而罗长风面上,仍是一贯的悠闲。

    [“徐云帆,末日来临,我已买好船票,我们领古华派一起上船吧。”

    不对上面那句穿越了。]

    罗长风说道:“沿江向上游走有一座大山,山内有条隧道,隧道内有三条岔路,中间的一条往北走四十五里,有出口,便是魔教地界,只要我们分批前往,慕容不会发现……”

    “罗师兄!”徐云帆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他,“我们不会逃跑的。”

    罗长风叹息:“真遗憾。”

    他再度将乌箫凑到唇边,细细地吹奏起来。

    徐云帆关上窗,那箫声仍在回荡,听得乐拍,却是一首《临江仙》。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江海寄余生吗。

    在这种时刻跑到火上房的人眼皮底下秀潇洒,旁人看来只是神经,徐云帆在窗前立了一会儿,却是不由得勾了嘴角。

    罗长风分明是在告诉他,后路始终都在,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还真是罗师兄的风格啊。徐云帆回想那个神棍画面,终忍不住笑出来。用力将里窗也关上了,继续回到案前冥思苦想。

    ******

    山阳对郦道心使用的招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看似凶猛,实则总差之毫厘。比如这一招,本应袭脖颈,却奔了下颔。另一招拂尘本可倒卷而回,他却变招再出,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他之功力与郦道心不相上下,出现这种局面,只能解释为是有意为之。

    有意,是何意?

    [外面有人大喊大叫:“掌门师兄,盟主派人来通知,说是擂台战约期已至,请你马上前往海宁山……”

    一个优雅声音截断了他的话:“急什么。才列个阵势而已。等正式开打再来报。”]

    徐云帆揣测当时郦道心之心境,面对山阳每一招都有破绽,似乎很快就能取胜,他会如何做?

    必然会不断提升自己功力,将体内真气运转至极限。

    最后一招的千百丝带同时发招,就是表现。

    而此时山阳又以极刚极猛的真气迎面痛击,赤红狻猊定是道者必生功力汇聚,才使对方体内出现六角星芒。

    之后呢,山阳又做了什么?硬行摧毁罩门?只有那样简单吗?

    天魔铸体究竟是何原理,为何会出现一个六角星芒?

    [“掌门师兄,擂台战已经开始打了!盟主又派了个人来催!”

    依然是那优雅的声音道:“你去给盟主派来的人沏杯茶,陪他聊聊最近的八卦消息。”

    “可是……”

    “如果派第三个人,你们就凑一桌雀儿牌好了。”]

    罗长风传授给徐云帆的口诀,可以在短时间内激发自身潜能,提升功力,配合特殊药丹,可一跃而至九品地位。

    但任何好处都有代价,因经脉承受能力有限,强行突破限制,必然不能持久,又会伤及自身。

    他能利用的,只有一瞬间。

    这一瞬间魔教法王将功力提至极限,骷髅龙头昂然咆哮,触目皆为黑雾笼罩,然后他在黑雾之中看到了那个,隐约闪烁的六角星芒。

    他想到魔教武功渊源波斯,祭司擅长各种诡术,又想到魔人气罩与正道金钟罩之类功夫大为区别,金钟罩是硬功,而天魔铸体似是由内而外的术阵……

    ……

    案上画纸飘落一地,窗口光亮暗了又明,天地物我似皆不见,眼前闪烁,只有那点六角星芒。

    原来如此。

    只要如此,便可取胜。

    徐云帆霍然睁目。

    远去的五感瞬间回归,房间又复清明,这才发觉房门被敲得震天响,外面吵嚷声一片。有人喊道:“好个缩头乌龟!徐云帆你再不出来,古华派一体问罪!”

    徐云帆长身而起,走向前双手拉开了门。

    呼啦一声,门霍然大开,流风怒卷而来,吹得衣袖乍然一舞。闭关数日的人现身,刺痛了门外人眼角。

    原本有几个古华弟子在外拦阻,此时齐齐一静。

    出来的人确实是徐云帆,但,又似哪里改变了。这种渊渟岳峙的态度,已非普通的武者能有,俨然后天顶峰境界。

    这是……武功又有进益了吗?

    难道真的在这三日之内……

    徐云帆走出来,却听齐远呆呆地叫了一声“徐师兄”,倏而改口:“掌门师兄,慕盟主派来的人说……”

    他身边的陌生武者,便似是同盟里的一个小头目,此时醒过神来,气势汹汹地道:“徐云帆!擂台已打到第六场,你再不去是想做弃战逃兵?早知有今日,当初就别夸下海口!”

    徐云帆迈步向前。

    罗长风施施然摇着扇子站在人群外面,望来的表情似笑非笑。此时将扇子啪地一合,身后立刻跑出一个小师弟,不知从哪里弄来个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件雪色披风,上面放着顶素冠,虽是守孝之色,却有门第之威。旁边横一把剑,非徐云帆平素佩剑,而是去世的师尊留下的镇派宝物。

    取下竹簪,将素冠戴上。头顶古华尺寸之天,欲求一片朗日晴空。

    抖开披风,旋展而系。肩担中原兴衰之任,何惧红尘满身尘泥。

    执宝剑,开名锋,海宁山上战狂魔,不饮敌血誓不还。

    ******

    徐云帆一边向外走,一边问前几场胜负。

    现在擂台战已进行了六场,正道二败三胜,算上第一场的平局,虽是占优,却也难测将来。

    第七场是天山派长老谷玉增,也就是曾经讽刺徐云帆的矮胖长者。第八场将是盟主慕容,而徐云帆被排在了最后一场。

    即使慕容能保必胜,仍要看谷玉增的本事。--那头目嘴里絮絮地念叨着,显是早将徐云帆排除在外了。

    徐云帆并不理会他,带领罗长风等几名有头脸的弟子,急匆匆赶往海宁山。

    海宁山上,与数日前山阳郦道心等人比武时的状况大不相同。

    两侧山峰已经聚满了人。正道众人自不必说,魔教那边虽表面上没几个人,但山间林木隐约搅动,都是埋伏之魔者。

    徐云帆快步踏上此地,有不认识他的见阵仗让了路,也有认识的冷笑:“呵,古华派掌门终于来了啊。”

    徐云帆概不理会,快步走上山崖。

    举目望去,但见两侧山崖都有一座石牌,上面以铁画银钩刻着出战人姓名,对战者名号,以及胜负结果。粗粗一算,正道果然取下三胜。而第七场尚未写下姓名,想是还未开始。

    ☆、第11章

    正魔擂台战,九阵赌输赢。

    海宁山上,战斗已然进行到第七场。向两崖间一望,鸿蒙丝竟染成血红颜色,不知多少人将鲜血洒在此地,亦不知有谁从此间跌落,坠入无底深渊。

    徐云帆细看崖边立的战牌,上面是前六战结果。正道一方名字以白色书写,魔方则以黑色书写,但中间竟偶有红字。心下发沉,知道这是出战者身亡的标识。

    前六场战斗分别是:

    第一场:清虚观道人齐良对魔教司命郦道心(平局)

    第二场:崆峒派掌门杨正清对魔教右护法胡密(杨正清胜,胡密败)(正)

    第三场:天机阁阁主苏南对魔教圣姑连江月(苏南胜,连江月败)(正)

    第四场:铁拳门掌门崔晟对魔教轮王嫪兴昌(嫪兴昌胜,崔晟败亡)(魔)

    第五场:越秀派掌门李仙仪对魔教左护法种岚(种岚胜,李仙仪败)(魔)

    第六场:定舆门门主荀微对魔教少祭封子平(荀微胜,封子平败亡)(正)

    徐云帆感到手臂上被扇子敲了一下,回头见是罗长风。顺他示意方向看去,便见盟主慕容站在陡崖之上,冷睇战局。暗金色外氅华贵而低调,腕上一串佛珠,腰间未佩兵器。风采卓绝令人欣羡,但周身气势,却凛然不可冒犯。

    他在看对面。

    与他相同高度并无魔人,只是空荡荡的山崖。

    罗长风摇着扇子道:“魔教祭司、法王和鬼使都还没出战,你觉得你会碰上哪个?”

    “法王。”

    “因何这样笃定?”

    “九场擂台,比的是武功,也是心理。任何一场输了都会影响后续。九人中我胜算最小,所以为了将失败的影响降到最低,盟主必会将我排在最后一场。”

    徐云帆简洁地说道,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事情。

    “盟主这样想,魔教祭司必也这样想。站在祭司立场,最后一战相当于正道白送,他必要完胜,不能出任何意外。所以他派曾与师父和林沧海交过手的法王上场,法王熟知古华武功套路,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徐云帆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对上法王,他更知道这一战,将是为师父雪仇的唯一机会。

    罗长风听他说完笑了一声:“也许会用祭司来对付你,更有胜算啊。”

    他倒轻松,还有心情玩笑。

    “祭司等的人是慕容。”徐云帆说道。

    他再度抬头看去,慕容仍站在众人不能企及之高处向对面眺望,他在等的人,必定也是魔教祭司。

    ******

    忽见两人飞上崖壁,各持两支染色铁笔,旋身之间,在石牌上写下了新的出战名字。

    “第七场:天山派长老谷玉增对魔教鬼使闫明”

    矮胖的长者谷玉增大踏步走上来,一边扎紧袖口,解下肋下大刀。

    有人在身后喊道:“谷长老,请饮酒壮行!”谷玉增呵呵大笑道:“等我赢了回来再喝!”

    魔教鬼使在悬崖另一边现身,是一个头戴鬼面的黑衣魔者。徐云帆便听到身边有人冷嘲热讽地说道:“魔人难道个个生得相貌丑陋,不敢见人。怎的上了七场,倒有六个戴着面具。”

    又有一人笑道:“相貌丑陋倒不见得,之前那个圣姑叫连什么月的,长得就很不赖。那小眉眼,那小腰身,啧,就是太凶了些。”

    “凶又如何,还不是被咱打败。都说魔教厉害,依我看也不过如此。”

    “你说得真轻松,咱们还没赢呢。”

    “哈哈,慕盟主一战准保全胜,只要他胜了,就是四胜一平,咱们可以保证不败,便是剩下两场全输了也没甚要紧。”

    “你算得精,看来咱们没事了?”

    “此战关系中原气运,你们却在这里嘻嘻哈哈,当真毫无心肝!”

    众人议论得正欢,突然一道声音插入,话语严厉,说得众人一滞。回头看时,却见一个着青袍、背长剑的武者正颜厉色地盯着他们。有人原本被说得下不来台,想发作,却在看清他面貌时敛了气,拱手赔笑:“哎呀,原来是荀门主,荀门主辛苦辛苦……”

    此人正是赢了第六场擂台的荀微,亦是唯一将魔人力毙于剑下的正道出战者。他身上还有点点暗红痕迹,想是方才战斗所留。

    荀微遏制不住满面怒容,斥责道:“正道若战败,魔教将践踏中原,所有武者终生为他仆役!你们当这是游戏吗?无动于衷,还讨论什么魔女相貌好坏!中原何其不幸,竟出了你们这等败类!”

    那几人被说得脸上又青又紫,就要下不来台。徐云帆见此,上前拦过话题:“荀门主,方才一战可有受伤?”

    荀微见他过来,敛了怒相,拱手一礼:“徐兄,承蒙关心了。后面擂台之战,万望不负所托!”

    他转身就退到无人处继续观战,再没给任何人寒暄机会。

    议论的人灰溜溜走开,罗长风道:“定舆门一向严刚,名不虚传嘛。”

    徐云帆道:“他伤得不轻,却还能坚守在此等待结果。”

    “死要面子活受罪,有人就是如此。”罗长风若有所指地笑了笑。

    此时擂台上战斗已至白热化,鬼使轻功卓绝,身形飘忽,竟现万千幻象,在细丝上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无数幻影将谷玉增困在中央。正道这方看得惊叫连连,徐云帆却平静,道:“谷长老必赢了。”

    罗长风莫名地叹了一声,道:“你当真到了九品境界,可以看出战势走向了。”

    “是,多谢罗师兄的心法与药丹。”

    “如果我是你绝对不说这个谢字。”罗长风悠然道,“你知道那药丹的后果,我也不再费口舌说明,总而言之……你很麻烦就是了。”

    台上,鬼使闫明无论多少变化,谷玉增始终沉稳应对,直到鬼使渐渐动作减慢,谷玉增蓦地发力,大喝一声,如半空乍响惊雷。

    横刀一劈,锋刃直扑腰际。

    鬼使双手弹出数样不知名的暗器,却仍无法阻拦大刀攻势,眼见他强弩之末,就要丧命,忽听“锵”地一声,一柄像棍又像杖的东西横在了刀刃之前。

    谷玉增愕然之时,那人反手一掌,冷冽气流霎时席卷擂台,鬼使被推出数丈,一脚踏上了悬崖平地。

    转见那人撤掌,负手而立,一股极阴极寒的气息霎时席卷擂台上下,谷玉增但觉周身气势瞬间被压制,沁骨寒意,竟不由得退了两步。

    退了两步仍旧不敌,只好连续再退,转眼便退到悬崖边上。

    他身后正道众人愣怔一刻,便大喊起来:“不公平!”

    “上来助拳,好不害臊!”

    “这场是我们赢了!”

    上台的魔者冷冷道:“是,你们赢了。”

    这一句出口,如同北风吹雪,万物凝霜。众人但觉两耳嗡嗡直响,血液都冻结了,功力低的,竟不由得蹲在地上哆嗦起来。

    魔者继续道:“但下一场,我会终结你们的美梦。”

    他一挥袍袖,正道悬崖上的石牌竟被连根拔起,倏然转面。指风扫过,上面赫然写上一排字:“第八场:魔教祭司挑战正道盟主!”

    “砰”地一声,手掌厚的石牌竟禁不住他之指力,崩碎成数块!

    此人便是魔教祭司!

    众人多是第一次见魔教祭司,此时大着胆子看去,但见他一身异域式样的褐色袍子,肩头和腰带上缀有银色宝石,手上拿一把法杖,顶端亦有一块纯黑石头,熠熠生辉,如人之瞳孔。

    这种装束是第一次见到,若硬要形容,与中原的巫神有些相似。

    这就是带领魔教与正道缠斗上百年的魔教祭司!

    众人哗然之时,一道金色自头顶飘然降落,直扑擂台。

    “--慕容领教了!”

    ☆、第12章

    魔教祭司之姓名虽无人知晓,但“祭司”这二字在中原却是大名鼎鼎。

    传说魔教以魔皇为尊,下有魔主,再下是祭司统领法、轮二王,左右护法,司命、圣姑、鬼使、少祭。魔皇魔主皆有数百年未曾出世,祭司是唯一的魔之首领。

    传闻祭司冷酷残忍,精于计算,组织魔人数次攻击正道,做下无数灭门血案。更知他武功高绝。至于高到什么程度,却没人亲眼见过。

    或者说,亲眼见过祭司出手的正道人士,都已死了。

    鸿蒙丝极细、极滑,但凡出战者,总要分开双脚,小心站立。

    而祭司在上,闲适得与平地无甚两样。仔细看才发现,他脚下竟完全悬空,纯以真气托起身体!

    虽未达到御剑飞仙,但这份功力,已高于九品武者不知多少!

    另一方面,慕容居高临下直扑擂台,双手结印,不打招呼,径自抢攻!

    罗长风“咦”了一声,扇子合拢起来。

    徐云帆心中也奇,慕容之能力,当今正道无人媲美。祭司虽厉害,慕容也是武林人心目中神仙一般的人物,怎的出手如此急迫,全无之前好整以暇的风范?

    但很快他便明白慕容这样做的原因了。

    祭司双手交叉于胸前,竟似念诵咒文模样。而他咒文未完,慕容快招已到,二指凝一点金光,急袭他面门。

    祭司交叉手型不变,法杖一横挡住招数,“嗤”地一声,金光竟裂为数十道迸射,将几丈后的山岩崩得千疮百孔。

    慕容两手如转金轮:“莲华圣耀照世途!”

    随着旋转,他手掌间出现一个硕大金色“卍”字,倏尔绽放成两朵金莲,又化作数道金色圣烛,迎上鬼影如烈火融冰,次第消弭。

    一个交锋下来,看似慕容占优,但徐云帆心中却大大惊诧。他隐约明了慕容用意,为截断祭司咒文,欲抢在祭司出招之前将他制服。以此推断,祭司发出绝招需要时间,而慕容不敢等到他出绝招的那一刻。

    难道,祭司之杀招如此厉害,连慕容也不敢正面撄其锋芒?

    金光与鬼影撞罢各自散离,但见慕容变招,三指交叉,拇指后仰,食指叠前,组成佛传手印,手上赫然浮出金色大字:“临!”

    他脚下飞冲,手印金字层出不穷:“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

    佛家九字真言!

    至极至刚的武学,震得崖风狂啸,林木摧折,观战众人须发皆张,只觉己身气血翻涌,欲调动真气却一丝不存,竟被其掌控!

    有机灵的叫了一声:“快躲起来!”

    众人如梦方醒,纷纷躲向远处石洞。一边跑一边听崖上隆隆巨响,快将耳膜震裂,胸腔翻滚几欲作呕。

    仍留在崖边观战的,唯有谷玉增、荀微、徐云帆等寥寥数人。罗长风早不见了影子,连齐远等人也不知被他带着躲到何处去了。

    惊天动地的招式,唯有魔教祭司岿然不动。法杖闪烁点点幽光,灵如鬼魅,惊爆数十声,竟将慕容之攻势全数挡下。慕容九字真言,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还在观战的人脸上尽显凝重神色。

    慕容功力几近武林神话,看他实力,即便九品高手也会轻易落败。传闻九品与先天之间尚有“入微”境界,便是慕容如今写照。但,无论他怎样抢攻,魔教祭司竟都能防守得游刃有余,还有余力蓄势!祭司之魔功,竟渐渐占据上风了!

    “只有这些吗,慕容盟主?”

    焦虑之际,忽听魔者冷然一问,转而沉喝:“--正道第一人,不过如是!”

    魔者额间浮现如黑曜石的一点光圈,祭出咒式:“魔祭·冰魇鬼哭!”

    寒流席卷,魔之断崖层层凝冰,阴暗天际似涌来无形生灵,哭泣着扑向慕容,一重重撞在他气墙之上。

    “--魔祭·魑魅十方!”

    法杖指向天空,顶端宝石射出耀目黑光,功力所及,天地变色,大块乌云聚拢头顶,黑影将众人压迫得如同蝼蚁。乍然尖锐呼啸,一道黑气锋如利剑,贯顶而下!

    慕容脸色剧变,周身笼罩金色梵文,万千文字组成数丈方圆之法阵,昂然迎上!

    “--轰!”

    天崩地裂,两侧山崖完全崩毁,无数躲避的武者被山石砸伤砸死,遍地哀嚎!

    更在此刻,鸿蒙丝从中崩断,倒卷而回。极细极锋利的丝线如勾魂索,轻轻巧巧就将数人脖颈割断,血溅当场!

    眼见丝线去势未竭,徐云帆急忙出手,袖中甩出两枚穿线银针,前后穿梭,如蚕蛹般将鸿蒙丝拢住,辅以巧力,推向无人方向。

    “啪!”地一声,丝线在石壁上打出一道印痕,深深嵌入其中,总算遏制住了力道。

    此时才来得及回头看战斗结果,这一看,却是呼吸都凝滞了。

    慕容与魔教祭司各自落回凸耸的石峰上,祭司周身笼罩层层黑气,面现狰狞之色,好半天,黑色才逐渐变得浅淡。

    正道这边有人只当慕容赢了,大呼:“好……”

    呼声未落,乍见慕容后退一步,口中喷出大股鲜血,如焰火灿烂,如残红凋零!

    所有人,瞠目结舌。

    整座山峰上,只剩下魔者冷酷的声音:“第八战,--魔教胜!”

    ******

    慕容一战,竟是意外败北。

    正道人大张着口看着这一切,死一般地沉寂。

    慕容是中原人心中神话般的人物,出道以来从未输过,与任何人交手都是挥洒自如,众人见惯了他举重若轻的潇洒,却从未想过,他也会如此狼狈!

    擂台战是双方斗力斗智,慕容巧算双方实力,令正道以强胜中,以中胜弱,以田忌赛马之法保住四场胜果,前七战正道一路占优,但,却在最有把握的一场上,出了岔子!

    原本准备欢欣鼓舞庆祝的人们被当头浇上一盆冷水,这才意识到,原来所谓的必胜从来就是一厢情愿,这是赌生死的战局,所有人的命运都不由自己掌控。

    忽而有人打破了沉默,强打精神道:“没关系,谷长老赢了,我们一共赢了四场,平了一场,大不了是个平局……”

    还未说完,一把蓝色短刃擦着他脸侧过去,“啪”地打在岩壁上。听得一人笑道:“侬说哪一场平了?人家分明是赢的。”

    那人惨叫一声,一摸脸侧,耳朵竟已被削掉,鲜血淌了半边脸!

    再看魔者一侧,月白长袍,水袖曳地,万种风情之妖人,不是郦道心又是谁!

    正道一片哗然,谷玉增粗着嗓门喝道:“这是怎么回事!郦道心不是与齐良同归于尽了吗?”

    “他死了,我没有。”郦道心一句男声一句女声,拿腔拿调地道,“人家是他的什么人,要跟他同归于尽呀?”

    徐云帆心中也大讶,他分明亲眼见郦道心受了致命伤,与齐良一同跌下深渊。功体尽废的情况下,跌落大海必定尸骨无存。他们也曾在悬崖下仔细寻找过,并未发现被人救走的痕迹。郦道心为何会死而复生?

    “所谓司命,就是有很多条命啊。现在要翻盘的人,好像是我们呢。”郦道心一袖掩面,吃吃笑着。

    虽然他说话中气不足,像重伤未愈,但他确实还活着。那么第一场,果然是正道输了?

    这样算来,正道与魔教各取四胜,竟是平局?那第九局,也就是徐云帆的必败之局,竟然成了决胜关键?

    魔教祭司手持法杖,威严转身:“继续吧,第九场。”

    “--现在,才是决胜之战!”

    ☆、第13章

    海宁山战局瞬息万变,原本慕容巧算双方实力,令正道以强胜中,以中胜弱,以田忌赛马之法保住四场胜果,前七战正道一路占优,但,却在最有把握的一场上,出了岔子。

    魔教祭司更是老谋深算,明知郦道心取胜,却秘而不宣,直到此刻才揭出底牌,一举摧垮正道心理防线,为己方奠定胜局。

    于是,谁也没有想到胜负关键会落在最后一场,徐云帆与魔教法王之战。

    虽然徐云帆承诺必胜,但八品的水平摆在那里,就算他是天纵奇才,也没本事在三天内升到九品境界。

    前一刻还在幻想打败魔教后中原的长久和平,现在,却变成了恐怖绝望的未来。

    “怎么办……徐云帆不行啊!”有人近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换别人啊!还有谁能上场!”

    “换人!快换人!”

    沙哑的叫喊没有引来回应。换谁?如果有人可换,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局面?

    喊叫声很快也消失了,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恐惧之色。

    谷玉增老头快步走来,额上青筋乱蹦,死盯着徐云帆说道:“徐云帆,你说过,若输了,全古华派连坐……呵,什么连坐,你要是输了,整个武林正道都要跟你陪葬!你这一场,绝不能输!”

    徐云帆知晓这位老者心中憋闷郁怒,诚意回答道:“我明白。”

    谷玉增还想说什么,却又觉得白费。他说再多,难道能让徐云帆升到九品?满腔怒火无处可发,狠狠地跺了下脚。便听咔嚓一声,石块被踩做齑粉。

    青衣负剑的荀微脸色惨白,本是靠在山崖上,忽而起身道:“可否延期,待我等再寻人手……”

    话刚到此,对面山崖上魔人叫道:“商议好了吗?第九场谁来做老子的对手?还是打算车轮战,二打一?哈哈哈!”

    身着玄袍的魁伟魔人现身,怒面上纹有异族图腾,正是魔教法王厉天佑。

    厉天佑是魔教仅次于祭司之高手,就算在别场遇见,正道派出的九品武者也未必能取胜。

    听他说出挑衅狂辞,不知何时回来的罗长风眼睛一亮,立刻就要接话,却被那边祭司先出言喝止:“法王!擂台自有规矩!”

    祭司威严至高无上,法王当即闭口不言。

    罗长风叹气:“可惜可惜,错过了好二打一的好机会。”

    荀微皱眉,也知拖延或换人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叹了一声放弃了。对徐云帆道:“徐兄,魔人狡诈,佯招虚招颇多,切勿被其迷惑。守定本心,窥其破绽,或可取胜。”

    徐云帆知他是好意,其经验更与山阳道长齐良之传授不谋而合,亦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

    荀微咬牙道:“中原危殆,既被推到风口浪尖,万无退缩之理。荀某……但祝徐兄无悔无憾。”

    他祝的不是马到功成,而是无悔无憾,不吉利的祝词,折射内心之压抑。他不看好徐云帆,更猜徐云帆上台是踏入死局。

    对这赠言,徐云帆倒觉得恰如其分,也颔首谢了。

    方欲行,忽又想到未与古华弟子道别,转见罗长风带笑而立,依旧白衣飘飘纤尘不染,依旧折扇在手,摇得优雅风流。徐云帆倒好奇他究竟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对自己太有信心。

    问道:“罗师兄可有话说?”

    “名节事小,生死事大。”罗长风老神在在。

    徐云帆早料到他没有正经话答自己,失笑:“知道了,我会勿以善小而不为的。”

    罗长风又从袖中掏出颗银赤色的珠子,递给徐云帆,示意他收在怀中。折扇一开,扇面墨染江山万里无垠,扇下瞳仁亮如夜星。伸手让道:“掌门请上台。”

    “徐师兄!徐师兄必胜!”得不到露脸机会的齐远挤在后面,脸红脖子粗地叫道。

    徐云帆转身走上前去。

    一步一步,登上空无一人而又万众瞩目的高处,风猎猎而衣扬扬。握住肋下剑柄,锁定嚣狂魔人。

    背后山石间凸出一行大字:

    “第九场:古华派掌门徐云帆对魔教法王厉天佑!”

    这座擂台,属于他一个人了。

    ******

    终于到了这一刻,他可以正面对上杀师仇人,堂堂正正地一战!

    抛却擂台,抛却众人的猜疑和期望,抛却背后无数意义,徐云帆自扣本心,其实他一直在等待的,只是与法王正面相逢,生死决杀!

    手上开始感觉到热度。火热的掌心贴着师父握过的剑柄,坚硬的触感像曾经如山岳般的仰望。沉淀在时光里的情感,因为长久而变得沉静,因为深埋而显得波澜不兴。不曾表露,却始终铭记。

    心法默运,感到经脉里充盈的真气潜流涌动。气息形成周天,自头顶百会穴入,自脚心涌泉穴出,畅通无阻。视觉与听觉成倍清晰,肉体如羽毛般轻盈,曾经苦思冥想的武学疑难通明透彻。这就是九品武者的境界。以往从未体验,今后亦恐怕再无机会。而他还控制着气门将气海锁闭,因一旦开启,会在瞬间造成无可逆转之效果,伤己伤敌。

    他抬目,视野里有面纹图腾的九品高手,凶残横暴的魔人,鹰眼雄视,俯瞰众生。冷酷抬起的双掌,曾凝有师尊之鲜血。

    所有准备都已完成,心中唯有一念:

    --杀!

    ******

    郦道心一声清叱,湛蓝长袖飞出,掠过断崖,在两峰间形成柔桥。

    魔教法王双掌交叠,脚下土地窜出一条骷髅龙,须发皆张,咆哮遨天。

    “小子--受死!”

    徐云帆长剑于掌,却是连鞘横挡:

    “古华精义·焰羽翔空!”

    红光乍射,剑身腾飞万点赤红羽毛,组成焰火之球熊熊燃烧,裹住龙头,霎时黑红二色染了半边天际,几欲将人眼睛刺瞎。

    所有正道观战者,全都目瞪口呆。并非因为此战景况盛大超过前场,而是,徐云帆居然挡住了第一招?

    古华派几个师弟大张着口,连惊叹声都忘了发。徐云帆虽是门内最高,但也没想到会高到这种程度。这种能将真气凝成实物,引动天地变色的招式,分明只有师尊才用得出来。

    “这,怎么可能?”谷玉增满脸震惊,喃喃说道,“他怎么能在三天内突破到九品?”

    厉天佑本欲全力一招秒杀敌手,却被阻拦,甚至连剑鞘都未拔。他也满面诧异,怔忡后倏尔大笑:“好小子!你倒深藏不露!”

    “再来!”

    掌心迸发源源不断的黑色气旋,将骷髅龙身催得暴涨,颜色由浅变得墨般凝黑。全力一击,魔者首次用出真正招式:“龙心鬼骨!”

    赤色羽毛分而复合,与漆黑龙头相撞。

    “砰!”

    只过两招,蓝色水袖便经不住压力,刺啦几声裂为碎帛。

    脚下悬空,徐云帆借力后跃,欲寻支撑。法王不退反进,借丝帛碎裂的余力弹上,欲切断徐云帆落脚处,将他打下悬崖。

    徐云帆剑鞘回旋,躲开法王攻击路线,剑柄在崖壁上一点,借力再度弹出。

    法王居高临下,不给他冲破机会,骷髅龙头咆哮追袭他头顶。

    徐云帆无法上行,只得贴着崖壁下滑,一边避开强掌之袭。

    眨眼两人过了十数招,法王终究功力精纯,徐云帆初初九品境界难讨便宜,被压得不断下滑,脚、手、身体、剑柄,不时贴住崖壁,以免失去支持,跌落大海。

    但他始终没有出剑。

    山上众人都慌慌凑在崖壁向下观看,但见碎石乱飞,火星窜迸,烟霭缭绕,两道人影忽左忽右,忽飞忽隐,眨眼便成两个黑点,看不清过招了。

    谷玉增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快步追了下去。还有几个七八品的武者,也忙忙追下去欲看后续。又有些人耐不住好奇跟随,到后来发展成无论何等脚力,都跌跌撞撞从山路跑下去,欲亲眼目睹战况。

    忽地魔人狂啸震彻山海,“噗”地一声,赤红剑气落入海水之中,淹没过顶。

    ☆、第14章

    深知实力差距,徐云帆与法王对战,一开始便采取守势。

    守亦有战略区分,有人防守是被迫,招招被压制,毫无还手之力。名为防守,实则丢盔弃甲,最后一败涂地。

    能后发制人者少之又少,所以无论战场还是武场,都讲求抢占先机,先发制人。

    但徐云帆知道自己没有抢先的能力。他与法王必须要陷入苦战,因为只有苦战,才能迫使法王用尽全力,那个传说中的罩门才会出现,他才有致命一击的机会。

    守而不能懈力,守而不能卸势,守而不能不反击。

    ******

    厉天佑占据高处优势,逼得徐云帆连连退避,在陡崖峭壁不断下滑。魔者战似癫狂,拳掌如化真龙,张开血盆大口,灭顶吞啮!

    徐云帆连退数步,剑开一分霞彩:“古华精义·丹凤朝阳!”

    剑虽未出鞘,却有耀如旭日之光,隐约浮现神鸟。与法王的真气冲击近在咫尺,轰然一声,徐云帆身形弹开,背后石壁齐齐塌陷下去,打成一个几丈宽的石洞!

    魔者掌分双气,龙头龙身受牵引交叉盘旋:“逆龙啸沧海--去!”

    徐云帆剑柄一弹,近身顶住他左肘,将那强攻力道卸向一侧。便又闻惊爆巨响,山间碗口粗的大树成片摧折,栖鸟惊鸣,山猿恐啸。

    徐云帆却借此抓到魔者破绽,剑开两寸,欲断其右臂。然而却迎上一重无形气墙,吹毛可断的利刃,竟连一层肉皮都未划开,便被狠狠反弹出去!

    一招不成,徐云帆错力空翻,欲割魔者颈脉。这回剑气还未至,便被提前警觉,狠狠甩出。

    转瞬十招过罢,徐云帆一面防守,一面得空攻击魔者肩头、颈部、前胸、腰际、脚踝、膝盖,虽有得手,却被气罩挡住,无法突入。只觉魔者周身气场随招式不断变化,但被攻击之点的魔氛,与骷髅龙掌的进攻魔气,却隐隐呈现剥离关系。

    肩头,颈部,前胸,腰际,脚踝,膝盖。

    正是六角。

    下一刻,魔者右掌袭至,与徐云帆正面相对。徐云帆横剑抵挡,立刻感到胸口如遭重击。

    “轰!”

    后退的同时,一口鲜血溅在剑鞘之上,凄艳赤红!

    虽然痛彻骨髓,但徐云帆眼神一变,竟显欣悦,因为他已验证了自己猜测!

    ******

    从第一次见魔教司命,徐云帆就察觉他的魔气与法王隐有相似。

    并非地域相近或者师出同门的相似,而是一种同源的气息,染有鲜明的个体色调,只有出自同一人才能解释。

    两个人身上,为何有同一人的魔气?

    为何又与他们各自的魔气不同?

    为何又能结为六角星芒,成为气门?

    山阳用性命换来的经验,诡异的六角星,夜以继日的思考,徐云帆终于悟出魔者气罩的关键。

    “天魔铸体”并非硬功,而是阵法。每个魔人除自身修炼之外,还有一股源自异脉的魔气。魔人将其驱于体内,结为术阵,充盈于外,形成气罩。就像在身上穿了一件铠甲一般。

    这个术阵之核心,便是所谓“罩门”。

    那应是一个六角星,散发网状真气,牵连肩、颈、胸、腰、脚、膝六处,又能随运功移动、扩张和收缩。

    简单来说,法王也好,司命也罢,那层“天魔铸体”根本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从一名绝顶高手那里继承而来。

    魔教祭司?有可能。也可能魔教内还隐有高人。

    在魔者将武功催发至极限时,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天魔铸体”,会因与自身真气剥离,而在一瞬间形成空虚状态。

    也就是击溃的它最佳时机。

    山阳道长与司命一战,会故意示弱,引诱司命催动全部功力发出绝招,便是出于这种考量。

    他更在那一招摧毁了司命罩门。

    而今,徐云帆也要用同样的方法。

    罗长风的心法、丹药,为他提供上擂台的资本。齐良传授的借力卸力,助他拖延时间。六芒星之秘密破解,令他找到魔者破绽。他招招避让,空耗魔人体力,使其渐臻狂怒,调动毕生功力,发动最后一击。

    ******

    魔者铺天盖地的攻势,封死了存在的每一个空间。视野里无处不在的危机,周身无孔不入的杀气,将五脏颠倒,五感封闭,如同酷刑,永无止尽的折磨!

    每一次相撞都如切筋断骨,血液倒流,直到胸腔里无血可挤压,四肢都被痛感麻痹,早分不清血红之外的颜色,却能清楚感知对方的每一招运行!

    意志从未如此坚定,纵使血液流干绝不后退!

    灵台从未如此清明,像与天地诸神智慧相通!

    赫见魔者双目尽赤,仰天狂笑:“好小子,看这最后一招!”

    他双掌转如风车,全身衣服被鼓气囊,周身爆发黑气,一瞬骨肉褪色,竟呈现骷髅之恐怖情状!

    而在他背后,隐约浮现了八条黑色骨龙!

    徐云帆双瞳猛地缩了起来。

    他浴血满身所等待的,便是这一时刻!

    脚下已经来到海面,再无可退,眼见骨龙利爪袭来,徐云帆双脚一撤,纵身落入海中。

    ******

    落入海下的一瞬,徐云帆双手握住了剑柄。

    他任由自己缓慢下沉,接着,放开了体内那道禁制。

    好像突然打开了闸门,肉体变成了通透的容器,四面八方的自然之气受到感召,汹涌而来,幸有海水阻隔,才未在瞬间将经脉冲爆。

    但它们是如此充盈,如此欢欣雀跃,如此迅猛地填满了每一个空隙,争先恐后,像参加期待已久的盛宴。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每一个呼吸都变成万物的叹和,每一个动作都如被万物托起,每一个招数,都像与万物共生。

    整个世界都已在感官之外。

    整个世界都在双掌之中。

    轻轻运转气息,毫不费力便将宝剑拉开,银红色的光芒随之跳跃而出,尖利的顶端如红色鸟喙,铺展的光尾如华美的羽毛。

    悬崖之角,艳阳之下,一只赤色凤凰冲出大海,飞跃凌霄!

    海浪涌出白衣人影,殷红宝剑如有神附,挥洒之间天地震恐,沧海倒流,正是:

    “--古华精义·凤舞九天!”

    剑身沐浴天光而闪亮,凤凰遨游天际,展开翅膀盘旋而舞,垂落的凤尾如流霞绚烂,又如只存在于九天之上的神祗,降落凡尘,造就一场惊世绝杀。

    宝光映碧海,万顷染彤色!

    整座海宁山,在此刻喑哑无声。

    成千上万的人睁大眼睛,伸直脖子,唯恐错过一个瞬间。

    谷玉增早在口中将不知谁的祖宗草了百八十遍,但尽管如此,他望向天空的目光却不曾偏离一分。

    荀微仰面盯着这一幕,惊异又叹服:“不可置信……或者说,如同神话!”

    齐远等师弟早看得目眩神迷,什么八品九品胜负意义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大师兄罗长风将扇子合拢了握在手心,仰望天空那炫舞的凤凰,万年不惊的表情里,亦有了一丝赞叹意味。

    仿佛在欣赏如画的美景。

    但更像是在感叹这绝杀的艳凉。

    这一瞬间魔教法王将功力提至极限,骷髅龙头昂然咆哮,触目皆为黑雾笼罩。徐云帆双手紧握宝剑,感到灵觉如此清澈,看透法王的每一个骨节,看透那八条黑龙之下,一个幽蓝的六角星芒,逐渐成形。

    擎剑!

    高仰的剑尖承接天地气息,倾尽己身能为,牵引赤羽飞凰。

    落剑!

    完美的弧度,如长虹洗练,如天河倾泻。尊贵的百鸟之王,嘶鸣着冲向八龙逆杀的黑雾。

    交锋!

    避开层层魔气,以一个妙到毫巅的路线突破重围,寻到八龙死角,肉眼都难以分辨的位置,却以意念感召得到。

    突破防守!

    神鸟的尖喙引着锐利的剑锋行进,势如破竹,清脆的爆裂声隐约响起,那是气墙最细微的摩擦,却昭示了魔者最意想不到也最恐惧的结局。

    一剑击中!

    剧烈的震动由剑尖传导至每一分肌肉,而后,魔者气罩,破!

    ******

    “你,竟然--!”近在咫尺,可以看到厉天佑因催动功力而黑红怒张的脸,在一瞬间变为极度惊愕的表情。

    “你小子,竟然能发现……”

    不过乳臭未干的小子,八品的实力,竟然能发现,破解他的罩门!

    竟然能给他致命一击!

    徐云帆但觉周身经脉都在剧痛,一招凤舞九天是他有生以来最强,却也是超出他负荷的最极限招式,经脉在剧烈的冲击下千疮百孔,痛到极致竟连痛感都要封闭。抛却所有,放弃一切,他紧紧盯进魔者的脸,一直温润的目光里,浮现的是如磐的坚定和--狂狷!

    “我说过,师尊的仇,我会向你讨回!”

    “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者震动胸腔地狂笑着,下一刻,他发出了如野兽般的咆哮。

    “啊--!”

    无数道掌气击中徐云帆前胸,在背后冒出带血的风。每一寸空气都变成割骨的利刃,将所有接触到的物件撕裂,衣衫、血肉、筋脉、乃至骨头。

    但唯有一样它们撕不碎冲不破甩不开,那就是剑锋!

    鲜血如泉!

    剑气无俦!

    火凤与黑龙融成一团烟雾,将两人身形都隐蔽了去!

    山间观战的无数人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已忘记!

    魔教祭司原本成竹在胸的表情,随着战局僵持变得严肃,此刻忽然脸色剧变,踏前一步,张口欲呼!

    就在此刻,砰然一声巨响,赤焰与黑气爆射,无数气流冲击海面和山崖,海浪呼啸着猛拍崖壁。

    一道染做血色的白袍人影倒飞出来。

    山崖上早有人折扇一合,浮现太极八卦,赶在那人撞上山崖前接住,倏然一声,便没了踪迹。

    而另一方,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嚣狂魔人,变做千百道黑色血雨,迸射整座山谷!

    ——正魔倾尽全力的海宁之战,终于走到了终了时刻。

    ☆、第15章

    海宁山最后一战,古华派掌门徐云帆取胜。

    正魔数百年的征战,终于画上了完美句点。

    整个武林道都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传诵着胜利的喜讯。古华派掌门以一招“凤舞九天”力斩魔教法王的辉煌事迹,也在一夜间传遍武林。年轻的武者如癫如狂,手舞足蹈描绘当日赤羽飞凰的盛况。

    古华派门口更是涌来人群,有的要求瞻仰徐掌门风采,有的要求投入古华派,哪怕只做个外门弟子也心甘情愿,也有些长辈、平辈知道徐云帆受伤,想探望伤情。古华弟子们应接不暇,恨不得将两条腿变做四条用。

    但徐云帆对这一切丝毫不知。

    ******

    古华派最深处的密室之内,窗户都被黑布蒙住,地上闪烁着一个青色太极图。徐云帆盘膝坐在图案正中。

    他身上的白衣全都染成红色,与血肉粘在一起,唇边亦在不停向外渗血。胸口到腹部笼罩着一大片黑色死气,不断向脖颈与四肢蔓延。只是靠着太极图旋转着发出阵阵青光,才将那些黑气暂时压制住。

    太极阵法外立着一人,嘴里念念有词,手中折扇做笔,不停在地上画出新的道符图案,增强太极阵的威力。但黑色蔓延速度仍是不断加快,见此情况,他索性以左手指风割裂右手腕,将血滴入阵法中。

    血逐渐将阵法浸泡,青红的光加倍运转,再度将黑气压制住。

    ******

    痛。

    对于徐云帆来说,这是肉体做出的唯一反应。这感觉侵蚀了所有意识。每个部位都在撕裂地疼痛,像是被切成无数小块,只剩一丝血肉相连,争相向主人发出悲鸣。

    好痛,好痛。

    什么目力、耳力、嗅觉、声音,他全都没有了。只有意识还在或深或浅的漂浮,如大海里颠簸的浮木,等待没顶。

    恍惚中,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徐云帆,照这样下去,你最多还能活十天。”

    徐云帆浑浑噩噩,一时也想不出这声音到底从何而来,是什么人进入了他的意识里吗?

    只凭本心回答:“虽无悔,却有遗憾。”

    “憾从何来?”

    “古华后继无人。”

    “好大口气,难道没了你古华就要灭门?不过这也是事实。”

    ……

    徐云帆纵使伤痛难当,也不禁为这句大转弯的话囧了一下。亦在此时想到,说话的人必是罗长风,只有罗师兄才能通过术法进入他之意识交流,亦只有罗师兄才有这种语调。

    “哎,怎么办呢。你全身上下的经脉烂得好似蜘蛛网一样,如何才能修得起来。”

    这个形容略显悲剧啊……

    徐云帆道:“先压制伤势恶化,总会有办法的。”

    “好吧。”

    声音消失,徐云帆无端想到,不是说“赏花品茗琴棋诗书,除此之外概不奉陪”么?

    肉体好似受到了什么刺激,有什么东西在身上插入,大约是银针吧。紧接着,一股柔和气息冲进体内,牵引着他胸口堆积的黑气,慢慢导向丹田。

    “听我的口诀运气。意在气先,气为意使,无思无虑,万气归一……”

    要将乱窜的气息归拢在一起,过程艰辛非常,而徐云帆除了疼痛再分辨不出其他感觉。

    一次一次失败,黑气倒冲回来,剧痛的同时感到外界那个声音也随之颤抖。但口诀未停,他之努力,也随之百折不挠。

    黑气一丝一缕,被压制入丹田之中。

    失去的五感缓缓回归。

    ******

    齐远一个人守在门外,急得百爪挠心,脚下却钉子般的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里面的治疗。

    忽然门开了,握着折扇的人缓步走出来。他登时兔子一般蹦起来:“罗师兄!怎么样?”

    罗长风歪靠在门框上,扇子也不摇了,道:“别吵,你先在门外看着,我回去睡一会。”

    “啊?”齐远木呆,“大师兄,你要去睡觉?”

    “听话。”罗长风揉揉他的脑袋,便要走。

    却见一个小师弟跑进来道:“两位师兄,外面有武林总盟的人求见!”

    武林总盟都用求字这么客气了,齐远一脸崇敬地道:“多亏了徐师兄。”转而想到徐云帆受伤,又皱起脸来:“可现在……”

    罗长风已经走开了:“请使者去正厅,好生招待。说掌门在养伤不便见客。有什么礼物就留下,若问魔教事江湖事,就说有盟主呢。”

    “那……罗师兄你不去陪客吗?”

    “我去睡觉。”罗长风头都没回。

    于是门口的穿堂风里,又只剩了齐远一个人。

    他一会儿回头看着紧闭的门,一会儿咬着下唇,一会儿又攥着拳头。

    他担心得不得了,却始终不敢推门进去。万一惊扰了师兄就不好了……可是到底怎么样了呢……好想知道……好担心啊……

    就快在门口画上圈圈的时候,忽听细微的响动,竖起耳朵,听里面低低说道:“外面是齐师弟么?”

    齐远又一次猛地跳起来:“徐师兄!你叫我吗!”

    “进来。”

    齐远连忙推开门跑进去。

    太极图已经消失了,徐云帆坐在那,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又泛着灰败。像是从很深的梦境中挣扎醒来,目光不再清澈,动作也显迟滞。

    齐远有些怔,因徐云帆在战后立刻被救走,然后就关在密室里治伤,他也没想到徐云帆伤到这个程度。

    他觉得心里一缩一缩地,难过地道:“师兄,你的伤……”

    “无碍。”徐云帆道。性命堪忧,武功更是全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亦坦然面对。但看着师弟泪眼汪汪,还是软了语气安慰道:“总有办法治好的,不必担心。”

    齐远吸着鼻子点头。

    “齐师弟,帮我找些女人用的胭脂水粉。”

    “啊?”齐远不解其意,但还是点头,立刻跑出去办了。

    ******

    等罗长风睡醒了回来,徐云帆已经坐在了正堂上。

    换了衣服,整理了外表。在外人看来,他之面色虽然白了些,但还算正常。没人知道那是胭脂水粉的功劳。他的双手在袖里攥紧并细微地颤抖,更加无人察觉。

    罗长风摇着扇子进来,不发一言站到坐下首位。

    不知内情的师弟们,个个欢欣雀跃,叽叽喳喳地恭喜和议论着:“掌门师兄给师父报仇了!”

    “掌门真是太厉害了,你们听说了吗,这几天江湖上都传遍了!连说评书的都改说‘徐掌门怒上海宁山,火凤凰力战逆八龙’了,还有卖《凤舞九天》秘籍的呢!”(……)

    “那是假书吧……”

    “不管怎么,掌门是给全武林都立了大功的,咱们古华派终于扬眉吐气啦!”

    罗长风瞥了徐云帆一眼,见他迟疑着没说话,就猜一说话必定暴露中气不足,叹气,扇子一合道:“多余的话就算了,你们有没有收人家礼物?”

    众师弟哄笑起来。

    见徐云帆无奈地望他,罗长风一笑,也将话题转向正经:“好吧,别家礼物不能收,但盟主的礼物却之不恭。刚才不是说盟主派使者来了?送了什么?”

    忙有师弟双手捧了一个大盒子上来:“除了一堆补品、丹药,还有这盒子,说里头是神器,我们也没敢打开看。”

    “补品啊,慕容挺明白的嘛。”慕容猜到了徐云帆虽胜但必定重伤……可惜寻常丹药对徐云帆的伤势无补。不过,这个盒子里是?

    罗长风索性免了徐云帆劳动,上前将盒子盖打开了。

    没有霞光万道瑞彩千条,里面只是一个古朴的三足小鼎。

    罗长风将鼎捧到徐云帆面前,齐远等师弟也一齐围上来看。这只鼎有一尺多高,黑褐色,坚硬的质地,非木非铁,不知什么材料。用手扣上,发出嗡嗡的闷响。再细看鼎身有铭文,写得鬼画符一般,一个字也不认得。

    这是……神器吗?

    齐远好奇地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使者也没说……”

    “我看是他也不知道。”罗长风笑,“盟主仓库里堆了一大堆东西,都号称神器,随便拿一件而已。”他随手将盒子撂在一边,“刷”地打开扇子,半遮脸颊。

    徐云帆看他一眼,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正在嬉笑,忽听外面大声喧哗,一人道:“快向你们掌门通报,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见他!”

    ☆、第16章

    徐云帆诧异于来者声音熟识,道:“请他进来。”

    立刻有人下去传话,很快青衣负剑的侠者进了门,硬朗气质却染仆仆风尘,眼中暗红血丝显示他没有机会好好休息。

    来者是定舆门主荀微。

    “徐兄……”荀微刚说了半句,却是顿住,盯着徐云帆的脸。

    徐云帆挥手示意大家下去。

    他一摆手,师弟们霎时肃静,齐齐躬身行礼,竟比预先演练过的还严整。鱼贯退出,鸦雀无声。

    徐云帆一战赢得的不只是胜利,还有在门内的崇高声望。

    待众人走尽,厅内只剩下徐云帆、罗长风和荀微。

    青衣的侠者迟疑道:“徐云帆,你的伤势……”

    “只有十日性命,所以荀门主若为江湖事而来,可以回去了。”罗长风不紧不慢。

    荀微闻言,竟然一揖到地:“徐兄为武林贡献,必千秋万世传诵。但请静养,其他不必理会。”

    说完了直起身,转头就要走。看他模样,必曾奇怪徐云帆为何在短短时日功力骤升,现在则猜到用了饮鸩止渴的办法。

    徐云帆轻声道:“荀门主留步,生死但听天命,无需挂怀。有事请直说,我们共同参详。”

    罗长风摇着扇子,事不关己地笑道:“好不禁逗的人,真无趣。”

    徐云帆心想罗师兄你就别添乱了。

    荀微站住脚,呆了一刻,叹道:“罢了。这件事除了找你,再没有别的人了。”

    ******

    “魔教毁约?!”

    镇定如徐云帆,亦不禁脱口低呼。罗长风折扇凝固了,屋里空气骤然冻得像冰块一样。

    良久才从震惊中惊醒,罗长风扇子轻轻摇了两下:“……其实也没什么稀奇。易地而处,如果我们输了,也不会任由魔教宰割。”

    荀微像看鬼一样瞪着他,咬牙道:“既不打算守约,又何必摆这座擂台?人无信不立,魔教无耻之极!”

    “不过换个形式打架而已,正魔群殴了好几百年,偶尔也尝尝新鲜的打法啊。”罗长风倒很快接受现实,兴味盎然地跟他斗嘴玩。

    徐云帆头脑里飞速地思考。从本心来说,他也不相信魔教会因为一场擂台失败就乖乖投降。但当初海宁之战,理应有毁约的惩罚措施啊。

    荀微似猜到他心中所想,叹气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与祭司定约的是慕盟主,交换的信物是……北关之钥。”

    北关之钥!

    “那魔教交出了什么?”

    “魔界灵元。”

    “呼……”这回连罗长风也忍不住拿扇子抵住额:“两个疯子。”

    正魔两道各有地界,中有屏障隔离。屏障非高山大海,而是一道人为的结界,据说是上古时期多名先天高人所设。后来结界也曾出现漏洞,被魔教攻入,但事后中原武者又将其重新封印。

    北关也就是北玄关,是整座结界最坚固、也最重要的一点。北玄关内有十名先天高人留下的招式,普通人只要稍一靠近,就会被强大的力量冲得粉身碎骨。

    九品与八品差别就已很大,而先天与九品的区别,更如明月之辉与萤火之光。

    总之,只要北玄关在,隔绝正魔的屏障就在。一旦北玄关破,双方必将陷入混战。

    而北关之钥,正是破解北玄关的灵器。

    “魔界灵元则是魔界生命之元。如果此物毁灭,魔界将因缺失能量而导致魔气散灭,到时将成尸横遍野之惨状。”

    “双方将物品都交到了御武台上,以血缔盟。”

    御武台是正魔双方都认可的唯一缔盟之所。拥有神秘的玄力,号称有诸神庇佑。与天地相比,任何人都是渺小的存在,所以即便强大如慕容和祭司,也不敢轻易触犯神威。

    “但是,现在这两件东西全都消失了。”

    若这屋里有齐远,怕已经惊叫了百八十声。

    徐云帆用力按了按额角,强忍下那种撕裂的痛感。

    “消失了?这叫什么描述?无缘无故地丢了不成?”

    “是,无缘无故,丢了。不知被谁窃走,也不知去了哪里。”荀微道,“慕盟主闭关养伤,也因为海宁一战他……失了威信,各门派不肯听他约束。现在外头的人还在欢庆,实际总盟里乱成一锅粥了。”

    罗长风摇头:“你没必要这么含蓄,[读者不明白的](咦),总之就是你们怀疑,那两样东西,重点是北关之钥,已经落到了魔教手里?”

    “若非胜券在握,魔教怎敢明目张胆提出毁约?”

    “这样算来我们的海宁之战真是亏大了,不仅没让魔教投降,还失了自己的命门?”罗长风转头瞧徐云帆,“掌门师弟,我替你说了这么多话,你也该说两句吧?”

    ******

    “既是这样,就去守北关吧。”徐云帆轻声说。

    他音调虽虚弱,但语气里的决心,却坚如山岳。

    荀微道:“守北关需有领袖。慕容已失声望,而你……你的伤势,无法担任盟主。”若找人接任盟主,自然是如日中天的徐云帆最合适了,但他伤成这样,现身不仅不能鼓舞士气,反而会引起人心动荡。

    “古华派全员出动去守北关,只要有这个姿态,各门派会争相效仿,对么?”

    荀微一怔。

    同为门主,他最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门主承担着一门兴衰,掌控着上百人的生死,因而最不愿让门人涉险,也最不愿意做出牺牲。

    这本是美德。但,却不如徐云帆温言细语,实则大气磅礴的决断。

    敢自己身先士卒,更敢让整个古华派站在最前。这背后,彰显的是必能护古华弟子周全的信心。

    十日之命,他怎就敢下这样的决心?

    但经历了海宁一战,经历了那场绝杀,没人会质疑古华掌门的能力。

    也许他真能创造奇迹。

    荀微轻叹,拱手道:“荀某平生少有服人,但徐掌门之果敢,我……佩服之至。”

    “定舆门愿随尔后,驻守北关!”

    ******

    送走了荀微,徐云帆靠在椅背上,疲惫至极地望着空旷的大厅。

    他虽然不在乎声名,更不沉醉于成就,但,这成就实在去的太快了,他甚至还未品尝到胜利的果实,就得知这果实不过是另一棵艰险之树的种子。

    付出太多却收获太少,若说没有失落是不可能的。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振作。

    罗长风也掇了把椅子坐下,取过旁边的盒子,拎起里面那尊小鼎,翻来覆去地看。

    “盟主送来的补品和丹药,都变卖了,换成提升功法的材料,发给师弟们。”

    “唔。”

    “前往北关的详细安排,亦要劳烦师兄了。”

    “唔。”

    “若十日后我死……”

    “我一定把齐远培养成下一任掌门。”

    “罗师兄……”

    “要说谢就免了,我已经上了船,难道半途丢下船桨不成?”

    徐云帆忍着阵阵抽痛,却微笑:“师兄是说上了贼船吗?”

    罗长风淡定摇扇子:“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第17章

    有什么办法,可以给自己延命?

    徐云帆不怕死,但绝不轻易放弃性命。只要有一分希望,他就要努力尝试。

    古华派的藏书楼内包罗万象,自然也有医书,但听罗师兄说,那里面一本有用的也无。

    武功不行,杂学满腹的大师兄神棍状摇扇:“藏书楼里所有的书我都看过了。”

    徐云帆尽管知道他学问深,仍忍不住道:“所有?”那里的书少说也有千本吧?

    “所有。”罗长风道,“这奇怪吗?你和林师弟练武的时候我都在看书。”

    “我以为师兄在睡觉。”徐云帆说实话。

    “睡觉当然也是我的一大爱好。”罗长风不以为懒反以为荣。

    算了,回归正题。徐云帆道:“尚师叔精于医道,我去请教他,或许有办法。”

    “尚师叔最喜欢林师弟,连你继任掌门的仪式都没参加,你要去找他碰钉子,不如省些力气养着。”

    徐云帆道:“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那些了。”

    罗长风无所谓地:“那就去。”

    ******

    徐云帆没叫上罗长风一起,也没叫齐远,而是找了前番那位姓王的外门师弟,一起从古华后院出去找人。

    对于而今的徐云帆来说,每走一步都是痛苦的折磨,好像有无数把小刀在身体里来回刮,本就惨白的脸色愈发白得吓人,连王师弟不知内情都看出不对,扶着他道:“掌门师兄,不如给我个信物,我去叫尚师叔来吧?”

    “不,我亲自去找他。”徐云帆身体因剧痛而颤抖,语气却坚定。

    王师弟只得扶着他艰难地向古华后山深处走去。

    古华派后山有条被长草掩埋的小路,蹚着小路走出几十步,景物未变,气息却是骤改,与前面古华派的繁乱不同,这里宁静幽雅,好似世外桃源。

    十来日前落的雪,别处早都化了,这里的树上却还堆得一团一团,又松又软,好似顶了尖尖的帽子般俏皮。

    徐云帆现在目力不济,还是靠王师弟的提醒:“师兄你看,前面有个人!”

    徐云帆用力看了半天,才辨认出那人的身形。他身穿白裘,戴顶白帽子,半靠在山石上,周围都是层层堆雪和绿色松针,若不是手边放了张小桌子比较显眼,徐云帆还真看不出来。

    小桌上摆着三个小酒盅,偶有风吹动散落的雪粒,忽悠悠落入杯里。

    听到徐云帆和王师弟的脚步,那人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

    这人初看只是个年轻小伙,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眉宇间的沧桑之色,该是早已步入中年,但保养得当。徐云帆觉得意外的是,这人离自己上次见面,好像又年轻了些。

    世外桃源返老还童,他日子过得真正清闲。

    “尚师叔。”

    徐云帆拱手行礼。

    尚怀英本是师父那一辈里最小的,当年与师父一样得到师祖钟爱,后来在遴选掌门继承人的时候,以一招之差败给师父,因而失去了继承资格。那以后,尚怀英不再练武,转去研究制药,更在后山开了一片小园,独居在内,不再过问古华派的事。

    看似安于淡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与师父之间,已经产生了很深的隔阂。

    对徐云帆这一辈,尚怀英都不接触,唯独对林沧海格外亲近。林沧海经常会从他那里拿回些疗伤圣品,再得意洋洋地向同门炫耀。

    说起来,尚怀英和林沧海很像。命运更是奇特,林沧海也失了掌门之位,离开古华,徐云帆作为新的掌门人,站在了这里。

    ******

    徐云帆行礼,王师弟跪拜,但尚怀英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

    还好,没有全然不理他。但也更糟,说明他很清醒理智,因而很难说服。

    见尚怀英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早做好被刁难准备的徐云帆主动开口:“师叔,晚辈有事想求师叔。”

    “唔。”

    “我身受重伤,只有十日性命,请师叔医治。”

    王师弟大惊失色地抬头,没想到徐云帆伤得这么严重,但尚怀英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我早就不问古华派的事了。”

    “就算是陌路人,救人一命行善积德。”

    尚怀英冷淡地道:“我今天心情差,不想救,你要求,就在这里等着吧。”

    王师弟听得发呆,只道徐云帆会依言在此等待。却闻徐云帆轻声说:“师叔若执意不救,我回去死了也是一样,何苦做此折磨?”

    听得这句,尚怀英掀开眼皮,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孝服素冠的年轻人,面色灰败,神情疲倦,即使手藏在袖子里也能看出紧握成拳,显然在忍受莫大痛苦。但他的气韵,平静坦然,好似万物不萦于心,又在执着地做好当下每一件事情。

    尚怀英慢慢坐起身:“徐云帆,你真的不怕死?”

    “很怕啊,不怕死,怎会求师叔援手?”

    “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尚怀英感到一点兴趣,徐云帆给他的印象与林沧海很不一样,林沧海的骄傲如狂涛,徐云帆却似静水深潭,安静,但不知藏有多少力量。

    “那好吧,你就来接受一个测验。”

    尚怀英指了指前面的小桌:“这里有三杯酒,一杯是药,两杯是毒。你随便选一杯,选到了药我就给你诊脉,选到了毒,就是命。”

    ******

    真是古老的游戏啊。

    如果是林沧海在这里,必定转头就走,尚怀英能不能治好伤还在两说,三分之一的概率,徒受折辱。

    徐云帆却伸手,端起中间那杯,直接饮下。

    王师弟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尚怀英却在瞬间变色,因为……徐云帆……选对了!

    他难掩惊愕:“你……难道真是天意?”

    “不是天意。”徐云帆觉得经脉里的疼痛愈演愈烈,一番折腾让伤势又爆发了。咬牙忍着,低低道:“师叔,我们刚入门的时候,你送了每人一小坛药酒做见面礼,那药酒颜色有种独特的青灰,正与这一杯色泽相同。”

    尚怀英怔了良久才道:“你那时候才这么点高,记得倒清楚。”

    徐云帆微阖目:“师叔不就是在考验我是否还记得么?”

    一句话,让空气彻底凝滞。

    “师叔终究还念着古华派的旧情吧。这三杯酒是提前准备的,因为师叔知道我今天会来。”

    “这里的一草一木,也与前院相映成趣。”

    “古华弟子未忘记师叔,师叔亦不可能对古华存亡无动于衷。”

    “既然这样,何不回到古华,与同门重聚?”

    尚怀英看了徐云帆半晌,呵呵地笑起来。

    “李师兄一个稀松平常的人,倒收了你和林沧海这样的徒弟。”

    他示意徐云帆伸出手腕。

    徐云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过了第一关。

    ******

    “你到底用了什么心法,把经脉冲成这样?”尚怀英诊了脉,一脸震惊,“若非有人用术法压制了伤势,又封闭了你的部分感觉,光疼就能疼死!”

    徐云帆于是简单解释了一下海宁擂台战的事,尚怀英听了一半就冷道:“罗长风从小就不务正业,学些歪门邪道。”

    徐云帆知道所有医生都对法术这种超出他们理解的东西抱有敌意,也就不解释了。

    尚怀英思考了很长时间,悲悯地看着徐云帆。

    他说道:“我可以帮你用药物压制伤势,会比术法更持久有效,我也可以帮你镇痛。药是我的独家秘方,不会带来任何副作用。”

    “但经脉之伤最难修补,即使一个小小的破裂,也要养上三五年。而你经脉已经全毁,就算华佗再世,也不可能修好。”

    “也就是说,你这辈子,必须依靠药物活下去。”

    “更不可能再练武了。”

    ☆、第18章

    “师叔说的当真?”

    “当真,除非有神仙来帮你重造经脉,否则你不可能再练武。”

    “我问的是,师叔当真可以帮我延命?”

    尚怀英怔了一下,道:“你不惋惜?”练了多年的武功,说没就没了,这巨大落差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以前江湖人因为武功被废,疯疯癫癫甚至自杀的不在少数。

    “师叔说笑了,本以为命不久矣,现在却能活下去,高兴还来不及,何来惋惜?”徐云帆平静地说道。因为平静,尚怀英甚至看不懂他究竟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太能忍耐。

    ******

    按照尚怀英的要求,徐云帆在他这里住一晚,方便他研究伤情。

    徐云帆躺在床上,想要睡一会儿,却觉得无论如何也难以成眠。经脉里绵延的疼痛无休止地折磨着他,严重失血更让身体冷得像冰,盖上厚被也没能让自己舒服一些。

    武功全废,未来的时间都将靠药物支持吗?

    徐云帆尽量挥去了脑海中这个念头,和连带的沮丧与恐惧。他是活在当下的人,问题一件一件解决。就算明日天塌了地陷了,今日该做什么,就要做好。

    ******

    据尚怀英所说,镇痛的药物要明早才能配出。虽然按照王师弟的猜测,尚怀英是故意要让徐云帆多受一晚折磨。

    “掌门师兄,您何必对尚师叔那么客气?”王师弟自从前番向徐云帆提问□品差别,得到了善意的解答之后,好像更爱问问题了。此时一脸忿然地道:“您是掌门,他就算辈分高,也必须听您的命令,摆什么架子!”

    徐云帆叹笑道:“我当然可以用掌门的名义号令他,但如果他不听呢?我怎么办,杀了他吗?”

    王师弟被问住了。理论上讲,掌门当然有权力处罚门人,但难道真的杀了尚怀英?或者逐出门墙?最重要的,无论怎么惩罚他,他也不会治徐云帆的伤。

    “尚师叔多年以来心中有气有火,苦于无人发泄。我找上门来,他当然要刁难。态度强硬只会激发抵抗,姿态放低些,和平收场,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王师弟皱眉道:“幸亏师兄记得那药酒。若选错了岂不坏事?”

    “若不记得,就有别的法子。尚师叔对古华始终有情义在,不会见死不救,更不可能毒死我。”

    徐云帆想,从某种程度上说,尚怀英与林沧海很像。都是一样的骄傲,爱面子,因而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有时在外人看来甚至大逆不道,但只要心还存善念,他连林沧海都能容下,何况这个长辈。

    “我总觉得师兄对他们太纵容了……”王师弟踌躇了一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姑息养奸,师兄这样也许有后患。”

    徐云帆一怔,仔细看了眼王师弟。

    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浓眉大眼很有英气。给人的感觉既非林沧海那般轻狂,也非齐远的懵懂,而是颇颇成熟。

    当初的印象没错,这也许是个好苗子。

    徐云帆一边将这事记在心中,一边说道:“你说得对。但我要防的并不是尚师叔。”

    他要防的,另有其人。

    ******

    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听觉变得格外敏感。

    徐云帆忽而听到外面有踏踏脚步声,接着是“笃笃”的敲门声音。门“吱呀”开了,尚怀英的声音道:“你来了?”

    另一个声音道:“好浓的药味……你在配药?给谁的?”

    “当然是我们的好师侄,好掌门。呵。进来吧。”

    接着脚步进了门,门吱呀关上,便听不到后面了。

    简单的对话落入徐云帆耳中,他睁着眼睛看着棚顶,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

    徐云帆被疼痛折磨了整晚,直到清晨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很快又清醒了,虽然疲惫,还是起了身。

    便见一个戴着遮眉帽,仆役打扮的人推门而入,低着头,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了过来。

    徐云帆看了看那药,却忽然道:“我想起一件非常紧要的事,必须立刻处理。”

    仆役还没答话,徐云帆已经拉住他向门外走去:“我吩咐了王师弟去敲钟集结门人,他们就要在这里集合了,你与我一同去。”

    他扯着仆役的手其实毫无力道,但仆役表情几番变换,没有挣脱开他。

    ******

    由于师父丧期未过,古华所有的建筑包括尚怀英这里,都是素色布置。屋前两盏素纸的灯笼还没熄灭,在清晨的微风里浅浅摇晃。但跑过来的师弟们个个精神抖擞,穿得整整齐齐,甚至有几个头上还冒着汗,像刚刚晨练完。

    唯独一个拿扇子掩着口哈欠连天的,当然就是罗长风。

    而另一个状态极差的,就是徐云帆。他脸色比昨天又难看了几分,被师弟们注意到了异常,疑惑又担心地望来。

    徐云帆一路走到台阶上,始终没有放开拉住那位仆役的手,直到集合完毕,他才松手,对下面的众师弟道:“今日叫大家来,是想让大家拜见刘朔师叔。”

    说完转头对那仆役行礼:“刘师叔安好!”

    刘师叔?这人和刘朔师叔长得不一样啊。下面的弟子晕头晕脑地跪拜:“拜见刘师叔!”

    仆役僵硬一刻,冷笑着抬手从耳后一撕,扯下一张人皮面具。下面这才惊呼:“真是刘师叔!”

    刘朔是方脸盘,高鼻梁,横眉鹰目。面相显得比尚怀英老多了,鬓发有白丝,脸上也有几道皱纹。不过究竟是八品武者,透着勃勃英气。

    他沉声道:“徐云帆,你打的什么盘算?”

    “没有。”徐云帆道,“只是想告诉刘师叔,有话可以当着古华派所有弟子的面说,不必隐藏。”

    他的表情始终沉静淡然,看得刘朔一时拿不准要不要就此发难。

    忽听后面一人道:“刘朔,你把我的软骨散拿去做什么……恩?”尚怀英出来却发现外面有如此多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徐云帆目光扫过刘朔,那边罗长风扇子掩着口,打着哈欠接话道:“刘师叔拿软骨散给你下药?太麻烦了,你现在还需要软骨散吗……”

    徐云帆不由得一笑:“罗师兄,闭嘴。”

    “好。”罗长风果然闭嘴,开始揉惺忪睡眼。

    刘朔脸上青红不定,毕竟给同派的人下药,尤其是这人还是名义上的掌门,是有违大义的事。但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夺徐云帆的掌门之位,也就抛了一切顾虑,道:“你果然要我挑明了?”

    “刘师叔但说无妨。”

    “很好。”刘朔扬声道:“徐云帆,你之武功已然全废,还要利用古华派到何时?”

    话语一出,下面哗然。

    所有弟子都为此事惊呆了,连齐远也长大了嘴巴。徐云帆在海宁战上惊艳的表现,已然成为他们心中的向往与寄托,但现在徐云帆的武功废了?

    有惊的,有喊的,一片嘈杂,几乎要听不清徐云帆的话,却仍淡然不为所动:“武功全废是事实”--下面又是惊喊--“但利用古华派,从何说起?”

    “荀微已经放出风声,古华派将全员去守北玄关。那是魔教进攻的要冲,你这举动,分明是带古华弟子去送死!”

    ☆、第19章

    徐云帆直面他的目光,说道:

    “好刀要磨才锋利,不上战场的武者练武何用?”

    “说的轻巧,你拿门人的血肉沽名钓誉!”

    “我当然要名誉,不只我要,古华派更要。想要做武林表率,想要执天下牛耳,想要江湖人提起便肃然起敬,古华不灭,正道永存!”

    他话说到中断就已盖过了下面的嘈杂,最后两句下面已寂静无声,虚软但激昂的声音,在所有人耳廓里回荡。

    好大的口气!

    刘朔被这话说得脸上一白,继而暗生恼怒。他故意指责徐云帆不顾门人性命,正是针对下面正在听着的众多门人,想引他们动摇。谁知徐云帆占据道义制高点,不仅将他的话轻松驳回,还激了众人一把。

    下面的弟子都是年轻人,正在一腔热血的时候,再加上徐云帆海宁之战表率在前,有人已是叫起来:“魔教都打来了,还在家做缩头乌龟!”

    “徐师兄说的对,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与魔教堂堂正正一战!”

    “你是男子汉?毛都没长齐就急着送死!”刘朔一声怒斥,转而仰天长啸:“古华基业就要断送在徐云帆手里了,祖师爷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啊!”

    “祖师若在天有灵,必知我将开古华百代春秋!”

    ******

    两人在辩论,下面弟子们也嗡嗡地议论着。大多数人支持徐云帆,但……

    一个师弟怯怯地道:“没武功……能当掌门吗?”

    他声音虽小得像蚊子,大家却都听见了。原本激动地支持着徐云帆的弟子,听了这句,也愣住了。

    古华以武立派,历代掌门全是高手。当初徐云帆能顺利接任就因为他是门内武功最高。但现在,他没了武功,还有什么做掌门的资本?

    海宁之战再辉煌,也不可能吃那个荣誉一辈子。

    刘朔大声道:“不仅现在没了武功,以后也不可能再练武,一个没武功的人做掌门,如何保护古华派安宁?将来必被武林同道戳着脊梁骨笑话!”

    徐云帆叹道:“刘师叔觉得谁适合做掌门?师叔你吗?”

    刘朔立刻道:“某虽不才,却有八品武功,又是长辈,李师兄的位子由我来接,恰如其分!”

    下面立刻又响起反对声:“刘师叔,你这分明是趁人之危!”

    “就是,为了当掌门还给徐师兄下药,太无耻了吧。”

    也有同意的:“现在是刘师叔武功最高了,他做掌门,我觉得也行。”

    “你说的什么话,有武功就够了?”

    “不管怎样,徐师兄武功废了啊……”

    徐云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说道:“当年师祖遴选掌门继承者,给尚师叔下的判语是‘心性不定’,而给刘师叔下的判语,刘师叔可还记得?”

    刘朔沉了脸:“徐云帆,你一个晚辈,说这话逾矩了!”

    “我现在还是掌门人,没什么不能说吧。”徐云帆脸色虽难看,神情却显激扬,竟一扫先前温雅,直戳刘朔痛处:“师祖给刘师叔下的判语是‘境界过狭,终生难登上品’,我说得可对?”

    “你……你!”

    “师尊身亡时,不曾见刘师叔出来说一句报仇,而今内外交困,刘师叔不思如何度过难关,汲汲于掌门之位,难道不觉得羞愧?”

    “哼,在其位谋其政!将掌门交出,我自能带好古华派!”

    “好吧。”

    徐云帆语气一转,安然道:“师叔要做掌门,就回答我三个问题,答得好,徐云帆自当让贤。”

    ******

    掌门之争,难以善了。

    刘朔与尚怀英,当年都是和师父争夺掌门的强劲对手。不同的是尚师叔虽骄傲,却也重情,遴选失败后心中怨恨,但也绝了继续争位的念头。

    刘朔之武力甚至不如尚怀英,心性却执拗,这许多年,始终觊觎着掌门位置。

    昨晚听见他进门,徐云帆就猜他必从尚怀英那里得知自己的伤情,从而知道他一定会借机发难。

    既然瞒不住,躲不过,索性坦然揭开,当着几十名门人弟子的面,把话说个透彻。

    刘朔圆睁双目。

    他比徐云帆多几十年的阅历,难道还会被几个问题考住?心下打定算盘,道:“你问!”

    ******

    “第一个问题,师叔如何看待正魔两方势力?”

    这种问题难不倒自己,刘朔面现喜色,立刻道:“论人数,魔教只有正道三分之一,论功力,顶尖武者不相伯仲。海宁大战魔教伤了元气,又毁约,失了信义,现在当然是正道占优!”

    “师叔以为正道占优?”

    “当然!”

    刘朔言之凿凿,不防旁边罗长风摇着扇子道:“论人数,魔教只有正道三分之一,论功力,顶尖武者不相伯仲,正道不仅没把他们消灭,还让他们蹬鼻子上脸的挑衅,这个局面还叫正道占优,连晚辈都不得不佩服刘师叔的信心了啊。”

    刘朔一怔继而怒道:“罗长风,又有你什么事?”

    [罗长风道:“没事,我来打酱油的。”]

    [不对上面那句穿越了。]

    “我说说心里话而已,师叔何必动怒呢。”

    徐云帆带笑扫了罗长风一眼,道:“魔教上下忠于祭司,如敬神祗,如尊父兄。祭司说声要他们死,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正道虽然人多,却如一盘散沙,不听号令各自为战,这样的局面,当真是正道占优吗?师叔一味看到敌人的问题,就不曾反思我们的短处么?”

    刘朔一时无话可驳。

    不等他思考,徐云帆紧接着问:“第二个问题,师叔若做了掌门,怎样栽培古华弟子?”

    这个问题也不难答,但有了前一个问题的经验,刘朔变得谨慎,仔细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古华继祖师后未出过先天高手,连九品境界也罕见,我必将弟子细细甄别,择优栽培,辅以药丹、功法,亲自指点,十年之内小成,三十年大成。”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盯着徐云帆。

    徐云帆轻叹:“那剩下的人呢?”

    刘朔怔了一下,门人资质良莠不齐,百十号人里有可能突破到先天的寥寥,当然是择优培养,剩下的还用问?“当然是随他们自行修炼。”

    这次连旁边的尚怀英都一脸不自在了,下头许多弟子脸上冒出怪异的神情。罗长风神棍状摇扇,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

    徐云帆叹息:“一人纵有擎天之力,又能做几件事?天赋好的弟子是良才,但门内几十名弟子,难道个个成为先天?不成先天,就要置之不理?子曰‘因材施教’,又有孟尝君食客三千不嫌鸡鸣狗盗的故事,刘师叔都忘了么?”

    刘朔此时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脸上一阵青紫,心中暗恨自己怎就没想到,这里的弟子大多是天赋平平的,徐云帆一番话倒将人心全收了过去。

    “第三个问题,师叔若做了掌门,将如何安置我?”

    前两个问题都未过关,刘朔不由得凝神揣测这个问题。虽然按照他的脾气,必定将徐云帆软禁,终生不许再出,但嘴里还是假惺惺地道:“我会请天下名医帮你治伤,更会给你安排一处僻静的居所,让你静养。同是古华人,你又是晚辈,我当然不能亏待你。”

    徐云帆微笑拱手:“谢刘师叔好意。刘师叔可要听我答案?”

    刘朔心想你还能翻出花来不成?道:“说来听听。”

    “我会请刘师叔和尚师叔留在身边,为古华献计献策。”徐云帆一字一句地说道,“古华成就多少,取决于所有门人努力。古华未来,绝非我一人之未来!”

    他的声音在冬晨冷冽的风中回响。

    ******

    到此时,刘朔才惊觉,他已经陷入了徐云帆的语言陷阱!

    这三个问题兜来转去,其实只是一个意思:徐云帆自己虽没了武功,但他可以凝聚古华所有弟子的力量,他依然可以做掌门!

    ☆、第20章

    刘朔心中一乱,便失了镇定,恼羞成怒地叫道:“巧言矫饰,拨弄人心!徐云帆你个阴险小人!”

    他急切之下口不择言,却愈显得自己没有风度。师弟们面面相觑,都觉得眼前这人做掌门,显然不如徐云帆更让人心服。

    徐云帆直面刘朔。他虽已身无武功,但浴血死战淬炼出的气势,不怒而自威。眼风扫过,刘朔紧张之下竟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脚下踩空了台阶一个趔趄,顿时引得背后窃笑连连。

    他又惊又怒地看着徐云帆,拿不准是否就要以武力夺权。

    一旦动武,就是真的叛门,所有古华弟子都会反对他,江湖道更可能出来一些老古板伸张正义。但,徐云帆毫无抵抗能力,他要不要冒一把险?

    他这边举棋不定,那边徐云帆已在心中叹息。刘朔有武力,有野心,却无实现野心的才能。这么多年,既不敢光明正大挑战掌门位置,亦不曾在门中培植起自己的亲信,就连下药都是不入流的软骨散。师祖当年下的判语真真不错,境界太窄,终生难成大事。

    掌门的位置,徐云帆不是非坐不可,但刘朔担不起这副担子,他就不能让出。

    徐云帆叹道:“刘师叔,掌门人无权无势,有的只是对古华的责任而已,你何必执着于此?若师叔愿为古华出力,尊重或者权力,晚辈都可以满足师叔。”

    “你……你敢看不起我!”

    好意的言语,听在刘朔耳中却觉句句都是讥讽,一时大怒,回手就要掣剑!

    众弟子大惊,就要涌上来,刘朔连拔了几下剑,却没拔动。回头一看,尚怀英牢牢按住了他的手。

    他在尚怀英眼里看到了索然和苍凉:“刘朔,你还要争?”

    刘朔一愣,好像看到当年惊才绝艳的小师弟冷笑。

    [“你争不过李师兄的,何苦来。”]

    “当年你争不过李师兄,而今你还是争不过他的徒弟。”尚怀英冷笑着把他的手从剑柄上掰下来,道,“不过几十个弟子,半山宅地,硬要争来有什么意思?罢了吧,一把年纪的人了,只让小孩子看笑话。”

    “尚怀英你……李师兄也就算了,但自古以来哪听说过没武功的人做掌门?我不甘心!”

    “你有武功又怎样,你能让下面这些小孩心服?你能带古华派守住北关?算了吧,这么多年,你我都该看清自己的位置了。”

    “尚怀英……”

    “刘师兄,”尚怀英平静地看着他,“认输吧。”

    刘朔脸上赤红,满手都是青筋,攥成了拳头,挣了几次,却终是慢慢地松了开来。

    他的肩膀沉了下来。

    “哈,哈哈。我竟然还不如一个武功废人,哈哈哈!”他的笑声也转为苍凉,低低地撞着众人的心。

    “谁说武功废了不能重新练?”罗长风见局势好转,折扇摇得更起劲了,插言道:“一切皆有可能啊,对吧掌门?”

    徐云帆诧异于他突然冒出这句话,不明所以。但面上还是配合地点头:“是啊,刘师叔……请拭目以待。”

    ******

    掌门之争,以徐云帆压倒性的胜利告终。

    刘朔最终没有诉诸武力,徐云帆便也既往不咎,当场请他出山担任古华派长老,更有权参与门内决策。

    刘朔虽有不满,也就臭着脸接了这个任命。

    尚怀英则明确表示对决策没有兴趣,最多给弟子们看看病,炼炼药,提供点补品之类。徐云帆也就随了他的心思。

    遣散弟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松下一口气来,只觉得全身都像针扎一般地疼。

    幸亏尚怀英总算赦免了他的受罪,送来镇痛的汤药。

    喝了药又睡了一觉,睁眼时已是黄昏。

    徐云帆坐起身,觉得身上果然轻松了很多。尚怀英不愧浸淫此道多年。将来他炼制的丹药,必也对门人有所帮助。

    折磨的疼痛消失了,人也有了点精神。然后,他便想到了罗长风的话。

    “谁说武功废了不能重新练起?”

    徐云帆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一丝希望。

    罗长风虽然经常不靠谱,但在这种问题上不会开玩笑。他敢说,就是有由头。

    徐云帆当然希望能恢复武功。多少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付出别人想象不到的辛苦才攀到八品,一朝失去,心中失落实难言喻。可是尚怀英言之凿凿,经脉之伤也的确要药石难医,罗长风有什么办法?

    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箫声。

    ******

    徐云帆下了床,整理好衣服推门出去。

    古华派依山傍河,前有大江。此时日落西山,照着江面上一抹瑰红,罗长风就坐在山石上慢慢地吹着箫,有节奏的韵律随着一吸一吐,和着此起彼伏的涛声,缓缓流淌。

    师弟们探头探脑,好奇地瞅着这边。徐云帆则站住了,在背后看他白袍黑发的背影,只觉得那箫声很优雅,却也很空泛,高高低低的旋律紧紧地缠绕着心,但,并不输入或者带走什么情绪。

    他好像听出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出来。

    这时箫声断了,罗长风“刷”地一开折扇,迎风而抖,悠然道:“东西我让齐远给你送过去了,如何使用你自己决断,不必太感谢我。”

    ……

    徐云帆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话,这话针对的是恢复武功的事吗?

    他送了什么东西?

    便回房,果然齐远正捧着个盒子眼巴巴地等着,见他进来,忙献宝似的递过来。

    徐云帆让齐远回去,关上门,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是那天慕容送来的号称神器的小鼎。另外还有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鬼画符般的文字。

    ******

    虽不专攻术法,多少有点基础。

    徐云帆仔细看了一遍那文字,觉得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

    将纸翻过来,背面又写着一行字:“召唤之术,幸运者召出神灵,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不幸者招出妖鬼,后果不知。”

    ……呃?

    这是什么解释……究竟是罗师兄故弄玄虚,还是他真的不知道召唤的结果?

    徐云帆皱着眉头,决定试验一下。

    为了防止生变,他又特意去找修习道术的弟子,要了些狗血来放在一旁。

    待准备就绪,他将小鼎摆正,面对其站立。一手拈诀,口中念念有词。

    “菠萝菠萝蜜南瓜南瓜蜜芒果芒果蜜(喂)……@#¥%&*……”

    咒语念出一句,外面天色忽然变得昏暗。念到一半,电闪雷鸣,风声大作。阴冷的风从窗户里钻进,吹得满屋窗帘帐幔窸窣作响!

    眼前的小鼎旋转起来,上面的字符发出神秘的黑紫光芒,越来越亮,迫得徐云帆必须闭上双目!

    他心中诧异,继续念诵咒语,忽听天际“咔嚓”一个巨雷,震得整座屋子都摇了一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鼎里钻了出来。

    咒语恰在此时结束。

    徐云帆甫一睁眼,便听一个声音道:“啊咧,美人!”

    ……………

    徐云帆眉头皱得死紧,盯着眼前这个召唤出来的东西。

    确切地说,他只有半身(如果那可以叫身子的话)露在了鼎外面,看起来一个圆圆的烟圈像是头,两条细长的烟气大约是手臂,但通体都是模模糊糊的,并没有五官,遑论相貌。

    是……鬼吗?混这么惨的一定不是神吧?

    “拜托一下,点个蜡烛。”那东西摇摇摆摆地道。

    徐云帆很和善而有修养,于是他真的去点燃了蜡烛。那东西扭着小鼎一转一转地蹭了过去,于是,一个放大了几倍的黑影投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我记得书上说鬼没有影子。”

    “我不是一般的鬼,我是古今中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齐天大鬼。”

    “你是属猴的?”

    “美人,原来你很会讲冷笑话!”

    “请不要叫我美人。”

    “哎呀你比鬼好看多了。”

    ……

    徐云帆真是没心情跟一只鬼斗嘴,虽然眼前这一切超越常识,但既然发生了,他还是关心一下对自己有何帮助。“好吧,齐天大鬼,你有什么用?”

    “美人,你这样说我可真是伤心,我都说了,我是古今中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鬼啊。”那东西一条“胳膊”捧着“脸”,说道:“你想要什么愿望,我都可以满足你哦,不过,你要付出代价。”

    徐云帆在听到前半句时还将信将疑,后半句反而释然了。没有代价的殷勤非奸即盗,要代价,事情反有三分可信。

    “我想修复经脉重新练武,你有办法吗?”

    “我是古今中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鬼啊,当然可以。”

    “说出你的要求。”

    “啊咧,很简单的,让我看你洗澡。”

    ………………

    徐云帆道:“重复一遍你的要求。”

    “让我看……啊!”那鬼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要,不要拿狗血泼我!”

    一滴狗血从盆边滑下,徐云帆冷然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第21章

    “我的名字叫齐天……别泼,别泼,我说实话,”那鬼哀哀切切地道,“我是在这鼎里住了几百年的鼎鬼。”

    鼎鬼?徐云帆将信将疑。

    “是真的,这尊鼎是上古时期先天们炼丹用的宝物,后来遗落凡间。我本是一缕孤魂,无意间掉进鼎里,吸收鼎的灵气孕化成形,学得了阴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这鬼又开始没边了起来。

    徐云帆打断他:“好了,我知晓你的来历了。现在我只问你,你说会阴术,这阴术可以令人恢复武功吗?”见这鬼又要信口开河,他立刻顶了一句:“回答能,还是不能。”

    一边将手伸去摸方才那张纸,有召唤咒自然就有缚回咒,只要这鬼说一句“不能”,他立刻把他赶回鼎里去。

    “……不能。哎呀,你听我解释!”鬼急急忙忙地道,“虽然不能直接帮你恢复武功,但有别的用处!”

    徐云帆暂且给他一个机会:“什么用处?”

    “我会定魂术,可以把你的魂魄定在体内!这样你就不会灵魂出窍也就不会死!”

    唔?

    那鬼见徐云帆有所松动,又急忙道:“我还会驭气术,可以驱使阴气,你不是经脉都被打坏了,没了真气?利用阴气也一样啊!”

    “阴气可以伤敌吗?”

    “呃,鬼气对人是没有伤害效果的,不过你可以用来模拟真气的运行。”

    徐云帆皱着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这样你就能随便试验恢复武功的功法了啊!也许会找到办法呢!”

    ……

    徐云帆总结他的话:“也就是说,你的阴术可以帮我试炼各种功法,保我不死不走火入魔。”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鬼忙不迭地点着头,又谄媚道,“我还是很有用的吧?”

    有用?这分明是把人当小白鼠用!世上功法成千上万,单古华派藏书阁里就有好几百种,徐云帆要什么时候才能试出恢复武功的法子?

    那之前又要承受多少次失败的痛苦?

    徐云帆真是再好的涵养也能被他气到!

    ……但,换个角度想也就释然了。世间哪有天上掉馅饼?废掉的武功又哪那么容易重新练起?有希望,总比毫无头绪强得多。这只鬼也许真能给他带来转机。

    “喂,美人。”那鬼使劲挥着手,“留下我吧,留下我吧?”

    “你如果想留下来,第一不许再叫我美人。我有名字,叫徐云帆。”徐云帆下了决心,就留下这个猥琐的小色鬼吧。“第二,你也不许再叫齐天大鬼这么奇怪的名字,你有没有别的名字?”

    鬼道:“我以前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那就叫……”这简直像给阿猫阿狗取名字。徐云帆看他黑乎乎一团,也没什么名字好取,随便拣了一个道:“我就叫你小墨。”

    “小墨好啊,徐云帆,为了庆祝你和小墨初次见面,就让小墨跟你一起去洗澡好不好?”

    ……

    ******

    徐云帆与小墨约定,平时让他呆在鼎里,徐云帆要练功时,就召唤他出来。

    他亦觉得应将此事告知罗长风。小墨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太靠谱啊……

    把小墨赶回鼎里老实呆着,徐云帆出了门。

    与小墨扯了许久,天已是黑了。弟子们的宿舍一间间透出昏黄的灯火,有的在秉烛练剑,有的房间里传出谈笑声,走廊尽头那一间是罗长风的屋子,窗纸却是黑的,没有人。

    徐云帆老远看见了,住了脚,待转身回去,忽见天井里的素纸灯笼下,白袍折扇的人正在石桌边,手拿一支毛笔,在铺展的宣纸上画着什么。

    于是信步走去,站在不遮光的地方观望,见那张白纸上墨迹斑驳,已接近尾声了。

    罗长风不抬头便知是他来了,笔走游龙,口中道:“可看出画得什么?”

    徐云帆细察一刻,由衷赞道:“远看是云雾山水,近看是点点泼墨桃花,罗师兄好技艺。”琴棋书画之类精雅的事,只怕整个古华派摞在一起,也抵不上一个罗长风。

    罗长风一笑,最后一笔收官,搁了笔,“刷”地打开扇子,口中吟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罗师兄,但现在是冬天。”

    “哈。”装风雅的人被戳穿却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转过头来,“有事?”

    徐云帆便将召出小墨的事情说了。

    他只说了一半,罗长风就摇扇子:“这种事情我不懂得。赏花品茗琴棋诗书,除此之外概不奉陪。”

    徐云帆笑道:“罗师兄这样讲,就是说小墨可靠。”

    罗长风一脸“你怎么想都随意”的表情,捡起画纸层层卷好,施施然摇着扇子踱向屋里。

    “什么时候去北玄关?”

    “迟则生变,就定后日。”徐云帆说道。

    ******

    魔教毁诺,不仅不承认擂台赌约,还偷走了北关之钥,觊觎中原防卫重地!

    前一刻还在欢庆的江湖人惊了,哑了,心情一下从云端跌入低谷!

    紧接着,刚刚在擂台力挽狂澜的古华派掌门徐云帆发出号令,古华派全员去守北玄关!

    定舆门荀微携数百弟子紧随其后!

    消息传出,江湖上又热闹起来,有赞叹的,有担心的,有热血沸腾要加入的,也有冷眼旁观甚或龟缩一隅的。继海宁山之后,整个江湖又将目光全部投向了另一处地点:北玄关。

    ******

    第三日清晨,古华派除了还不满十四岁的孩童之外,全员出发,赶赴北玄关。

    徐云帆虽然用药物压制了内伤,外伤也不轻,不宜走动,便坐了辆车子。刘朔和尚怀英两位长辈也各有一辆车子。其余的弟子分为几拨,脚程快的先行,大部队则带着辎重缀在后面。

    数日之间,赶到了北玄关。

    进入北玄关地界十里之内,天便开始下雨了。

    蒙蒙细雨淋得满地泥泞,冷意沁人骨髓。不知名的虫豸在泥地上爬,时而缠上人们的裤脚。天边翻腾着大团黑色的云,望去便心生畏惧。

    “这是天怒啊。”小墨不知何时从鼎里钻出来,摇头晃脑地说。

    徐云帆扫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我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鬼嘛。”小墨习惯性自夸一句,又道,“传说北玄关里封存了十位先天高手的招数,十位啊!这么厉害的地方,当然要天怒神叹了,连我都觉得心惊肉跳,想大哭一场呢,这就叫鬼哭狼……”

    徐云帆默念缚回咒,把啰嗦的鬼赶了回去。

    车轮辘辘,又行数里,望见了北玄关!

    密密黑云下,绵绵淫雨中,赫见一座高插入天的城墙,横贯南北,封住了前行的所有路途。城墙顶,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盖印其上,青光缭绕。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各有所居,中有阴阳双极图。仔细辨认,但见“坎”位居于正宫,不知可有生克的意义。

    再近些,看清那城墙,并非砖石所铸,而是画满了封印的符号。那些符号连见都没见过,更遑论认得内容。

    整座北玄关,都非实物,而是一座巨大的结界。而这结界,又只是中原与魔教隔离的结界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这就是先天武者的能力!徐云帆在心中感叹,武之道,有何其难以想象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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