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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哀伤之师

    《平戎策》的邸报一出,汴京城一夜纸贵。(百度搜索:随梦,最快更新)达官贵人人手一册是必须的,士民也来凑热闹,拥挤在坊间争相购买。《平戎策》于是被广为传抄,不出三天,汴京城中已经妇孺皆知。

    宋人好文章,好的文章用来欣赏,聆听天籁之音,聊表敬仰之情;差的文章用来批评,忍不住纵横捭阖一番,显示自己的文化水平比他更高。这是宋人的风尚。《平戎策》一出,宋人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不敢恭维也不敢诋毁。

    《平戎策》出自谙熟武功、疏于文才的武将王韶之手,当然不是美文,实在不值得赏析,遣字造句简直有点稚嫩,表情达意更是没有章法,但却没人敢于批评其文法。因为其真实质朴的内容深深拨动了时人敏感的神经——宋人窝囊已久!

    《平戎策》唤醒了宋人对羌人的西夏国和契丹人的大辽国的仇恨意识,曾经遭受野蛮扫荡、残酷蹂躏的痛苦记忆重新飘荡在宋人眼前,泥菩萨也有脾气,崇尚优雅的宋人的愤怒左右了,从社会底层开始高举着不是那么强壮的胳膊竟然纷纷主动要求战争。

    《平戎策》按准了时代的脉搏,引起了时人的共鸣。

    宋、辽、夏之间的战争,宋朝常处于被动一方。总是被迫应战,被动挨打,最后用大量民间、皇室、国家财富买来和平。“拿钱消灾”似乎也是常理,但这钱是大宋子民用血汗换出来的呀,羌人有什么资格不劳而获?宋人在不断地被戏弄,被侮辱。忍受是有限度的,现在是我们宋朝主动出击的时候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都已经好几个十年过去了,让我大宋子民也品尝一下侵略战争给人带来的快感,享受侵略战争带来的“不劳而获”的巨大的物质和精神财富。

    此刻,大宋的精英阶层却和社会大众唱起了反调,他们反对战争。大宋的精英阶层,说白了,其实就是文人士大夫们。每个朝代都需要有支撑政权的基石,这些被视作基石的阶层一定是既得利益者,文人既然是大宋的基石,自然成了既得利益者。唐朝灭亡后的五代十国,几百年间都是手握军权的武夫们的天下,武夫好斗,感情用事,鼠目寸光,易胜也易败,握有军权时,气势焰天,敢与天地为敌;失去军权时独夫一个,不堪一击。“你方唱罢我登台”,从旧时代走出来的赵匡胤看破了武夫们的那么一点狐藉虎威的寒酸的家底儿,所以他要轻武重文。赵匡胤对读书人的倾斜和笼络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只要科举上有点功名的,都会给点官做,拿皇家俸禄,接受政府供养。宋朝中后期吃财政饭的人比唐朝多几百倍!大宋成为文人们的黄金时代,文人执掌乾坤,一手遮天,武官没有社会地位,成为被驱使被压迫的对象,“文官动动笔,武官打脱力”。

    赵匡胤的重文轻武国策取得了明显的效果,天下太平了,大宋不再像五代十国时候那些短命王朝那样“城头变换大王旗”,赵氏江山固若金汤。但其副作用随着时间的积累也变得越来越严重。大宋到处都是读书人,天下的书已经被他们读光,于是他们拿着国家的俸禄继续不断写书、读书,循环往复,队伍越来越庞大,子子孙孙无穷尽。国家财政左支右绌,竭天下之财难供这无穷之费。国家机器运转失灵,赵氏皇朝遇到大麻烦。

    赵匡胤做梦都不会想到赶走了“豺狼”——武夫,又会引来“虎豹”——文人。

    大宋此时的一切疑难问题的源头都在这些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臭文人身上!

    于是,整个社会都转移了曾经的视线,对这个特权阶层投来了仇视的目光。特别是受了无穷委屈的武夫们。

    一旦战争发动,形势马上会发生逆转,就等于把大宋江山让武夫们去打理,武夫们将有机会和手无搏鸡之力的文人们一较高下:到底谁主沉浮?“大将大将,战鼓敲响,黄金万两”,武夫们的时代就要来了,被压迫者的翻身日子就要来了。()大宋有那么一群渴望通过战争让自己的人生得到改观的武夫,整天在汴京街头借酒“浇胸中块垒”,纵情声色。这是假象!他们的真实意图是复辟,渴望时光倒流到军阀征战的五代十国的时代中去,那时的武夫们威风八面……

    这是利益博弈,既得利益集团——文人士大夫们,怎么肯拱手让利?他们宁可让这个政权腐烂,也决不放弃既得利益。即使腐烂了,他们还可以啃食腐肉,逍遥快活一阵子,如果放弃,将就一无所有。

    于是,文人们放出风声:这些只会刀口舔血、杀人放火视作儿戏的武夫值得信任吗?五代十国的历史证明:武夫们得势最难驾驭,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操控的政权就是失控的政权……

    于是,在文人组成的朝廷决策层,与汴京城武夫为首的市井街头民间舆论大唱反调,反对战争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但此时大宋的皇帝是宋神宗,他最得力的大臣是宰相王安石。他们才是大宋这艘破船的舵手。

    宋神宗赵琐和王安石都是主张变法的,但他们的观点其实也有根本性差异。

    宋神宗主张变法强国是表面化的,有很强的针对性性。是在“轻武重文”的基本国策基础上,对大宋的政治和民生进行调整,让大宋走上富国强兵的正道。变法的目的就是要消灭羌人的西夏国和契丹人的辽国,一统天下。宋神宗计划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完成这项伟大的使命,此时的宋神宗才三十挂零的年纪,化十年时间灭西夏国,再化二十年时间灭辽国。那时,宋神宗已经年逾花甲了,自己能活到六十岁吗?对体力透支太过频繁的皇帝来说,有点玄乎。“路漫漫其修远兮”,三十岁的宋神宗常为此哀伤人生苦短。没想到天赐良机,西夏国竟然内乱了,看样子灭西夏国不用十年时间,自己的神圣使命完全可以在六十岁之前完成,宋神宗做梦都会笑出来。宋神宗能放过这样的良机吗?当然不能!

    王安石主张变法强国是根本性的,是要改变宋人的生存观念。宋人此时已经有一百多年的文明史,在文人带领下,已经没有了血性,却美其名曰风雅意趣。中国文明史,到北宋后期时是个巅峰,宋人虽然是中国历史上幸福指数最高的人群之一,精神世界强大无比,但适应能力却极差。他们不想也不屑适应环境,认为一个附和生存环境的人就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这就是魏晋遗风!最潇洒的生存方式,也是最浪漫的毁灭方式!

    这是民族衰亡的前兆!

    逆水行舟的王安石急切希望有一个象征性的大动作来证明宋人的生活方式不合时宜,大错特错,只有变法,才能富国强兵。所以他要改变的不仅仅是“祖宗之法”,而是国人的观念和意识形态!十年变法,举步维艰,王安石已经有切肤之痛,不改变观念,变法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西夏之战必须打,这是一个改变历史的极佳切入点。所以当皇帝陛下在君子们的劝说下开始动摇的时候,他很适时机地喊出了“哀伤之师”的口号。哀伤之师!哀师必胜!

    王安石喊出的口号“哀伤之师”,目的是要击中了包括皇帝在内的宋人的痛处,目的是要激发了包括皇帝在内的宋人的血性。哀师必胜!

    现在正是出兵西夏的最好时机,西夏国正在发生内乱,自顾不暇,此时若突发偷袭,羌人的政权不堪一击。

    所以说,把宋对夏之战看成纯粹处于王安石的私利,那就有失偏颇了。对西夏国一战,是王安石个人存亡之“门户”,更是大宋王朝存亡之“门户”,公私合璧,天造地设。

    有道是两人同心,其利断金。何妨这两人是一君一臣,大宋最有权力的人。神宗皇帝在文德殿里对着文武重臣公开宣布:朕心已决,朕现在需要的不是反对意见……

    用词文质彬彬,语气杀气腾腾。

    文人士大夫们躲在深宅大院里忧心忡忡。

    汴京城的市井街头,包括武夫们在内的平头百姓群情激昂。

    就要开战了,大宋这部锈迹斑斑的国家机器发出刺耳的噪音,慢慢运转起来。大宋和邻国契丹、西夏和平相处已久,到宋神宗熙宁年间,已经几十年没发生战事了,尽管战争的创伤犹在,宋人常被报仇雪恨之心煎熬,但毕竟和平日久,对战争的具体操作已经很是陌生。调兵遣将、物质储备、战前动员、奖惩制度……都是新媳妇上灶——第一回。为了征夏战争的必胜,赵琐下了血本,动用守卫皇城汴京城的最精锐的禁军上军四军: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军参战,同时诏告远在宋夏边境,熟悉敌情的王韶,火速进京商量对策。

    王韶奉诏进京的前一天晚上,已经在枢密院主持日常工作的吕惠卿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十年艰辛,一朝梦圆,他没有理由不睡一个好觉!这一觉睡得确实够沉,精神放松到了失去警惕性的地步,这对永远绷着一根神经的吕惠卿来说,是很难得的。当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腹部奇痒,扒开内衣一看,他吓得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原来腹部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鬼抓痕”。

    不用说,这是他父亲鬼魂的杰作。是父亲鬼魂来过了,又来提醒他注意什么,但他竟然睡熟了,毫无察觉。

    大功已经搞成,难道父亲大人还有未了的心愿?不可能!

    难道是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对,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父亲从来不会为了小问题给自己留“鬼抓痕”,一定是关系到自己命运和前程的大事情。

    可问题会出在哪里呢?可千万不能心愿将了,却功亏一篑。

    吕惠卿不觉心惊胆颤起来。

    吕惠卿躲在书房里反复内省自己的言行,吓得不敢轻易去枢密院上班,怕言行失于检点,前功尽弃。所以这天他到枢密院的时候比正常上班时间迟了一个时辰。已经有三位皇家禁军的指挥使坐在衙门门口等他半天。

    这三位指挥使隶属于皇家禁军中的捧日营,捧日营乃是皇帝的贴身卫队,是禁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吕惠卿陡然相遇,后背直竖汗毛,以为是皇帝派自己的贴身卫队来枢密院查岗、找自己不是来了,父亲鬼魂的担心就要兑现了。吕惠卿这下吓得不轻,连忙放下长官的架子,陪着笑脸,泡茶上水果,客气得不得了。三位指挥使都是行伍世家出生,职业军人,真宗的大宋武夫,虽然贵为禁军将领,但因为识字不多、没什么文学艺术天赋而没有多少社会地位,这辈子还没有受到过部级领导如此厚待,反倒如坐针毡、不知所措起来。原来他们并非来查岗找吕惠卿的晦气,反而是来求吕惠卿这位枢密院的主管办事的。三人已经得到皇帝的圣旨,几天后将要带着各自的部队上前线参加征讨西夏国的战争。宋朝对军事行动管制极严,将要管兵,必须有皇帝的圣旨和枢密院的批文,他们是来枢密院领带兵的批文来的。

    吕惠卿这才松了一口气,忙把他们请到隔壁办事员的办公室领取批文。刚把客人送走,吕惠卿的腹部的那个“鬼抓痕”突然针刺一样痛痒起来。父亲的提醒又来了!可他老人家想提醒自己什么呢?吕惠卿左思右想不能突围。“鬼抓痕”的痛痒一阵紧比一阵,意味着父亲的警告在不断加重,可父亲大人的鬼魂究竟想说什么?吕惠卿束手无策,真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都怪自己昨天晚上太过高枕无忧了,错过了在梦乡和父亲鬼魂的聚会时间,追悔莫及。

    父亲的鬼魂或许在生气了,就生儿子的气。

    可此时的吕惠卿没有办法安慰父亲,他唯一的办法是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衙门外的院子里乱转。田脸色苍白,四肢僵硬,目光呆迟,呼呼直喘粗气。

    枢密院的上下人等也有在院子里散步闲聊的,见吕惠卿这副神情,以为有谁忤逆了这位新上任的长官,新官上任三把火,害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吓得赶紧远远避开,大气不敢出,噤若寒蝉。一刹时,枢密院大院里万籁俱寂。远远只听到签押房里传来办事人员的唱名声:……禁军捧日营指挥使王忠,生于大宋天圣四年五月十八子时,籍贯河北沧州……

    院子里太静了,签押房里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吕惠卿的耳朵里。

    吕惠卿突然一呆,脑海里掠过一道闪电,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鬼魂像告诉自己什么。太凶险了!他忍不住惊魂未定地擦了一把汗,腹部“鬼抓痕”的几乎在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的鬼魂已经明白无误告诉他,你的判断是准确的。

    过去的吕惠卿为了实现自己的大官梦,可以不择手段往上爬,他可以为了自己梦想的实现,不惜出卖朋友,给王安石送去潘多拉魔盒般的《平戎策》,挑起宋夏战争。他从来没去考虑过战争的结果是胜是败,那跟自己关系不大,也不是自己考虑的问题;跟自己关系最大的是能否跟宰相王安石拉上关系,自己该考虑的是能否得到权臣王安石的青睐。

    现在的吕惠卿目的已经达到,他如愿以偿得到皇帝和王安石的宠信,成为枢密院的掌门人。春风得意的他已经今非昔比,他必须改变思路了。现在的吕惠卿还能不去思考宋夏战争的胜负问题吗?那他就是一个大傻瓜。战争的胜负与他个人前途生死攸关!他现在是大人物了,大人物该考虑大问题。关系大人物命运的也正是这些大问题。

    那么如何知道宋夏之战的胜负呢?

    看似天意难晓,迷雾重重,其实很简单,只要有办法拨开迷雾就会清风明月,真相大白。

    身怀绝技的吕惠卿是有本事拨开这层迷雾的。只是迷糊了一阵子,丢了心窍,以致“自有仙才自不知”。

    吕惠卿只要用自己的八字推命术看看捧日营的这三位指挥使的命运就能断定宋夏之战孰胜孰负。

    如果这三位指挥使有封侯封王之命,尊贵无比,此战必胜。

    如果这三位指挥使都是短命鬼,马上有血光之灾,此战必败。

    因为这三位指挥使是宋军中精英中的精英,他们的功过得失事关全局,胜负的筹码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命运就是宋军的命运。

    事关重大,刻不容缓。吕惠卿不再彷徨,迅速行动起来。

    长官办事就是效率高。吕惠卿走了几个办公室,枢密院办事人员就把捧日营的这三位指挥使的个人材料送到了自己的案头,每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甚至是出生地和祖上籍贯都有详细记录。每个人的出生年月日时很重要,但他的出生地和籍贯同样不可忽视,南方人生在火乡,喜水调停;北方人生在水乡,喜火温暖。全在于人的天然赋秉不同……

    吕惠卿飞快排出了三人的四柱八字。

    这三位指挥使都生在大宋仁宗庆历八年戊子年,今年都只有虚龄二十八岁,月份不同,王忠是二月生的,李汉五月生,周大刀九月。日期虽然不同,但干支都一样,都是辛酉日生人。

    看着这三人的八字,吕惠卿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克地冲!

    他们的命里和自己的前任樊曾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触怒了流年太岁。但樊曾的命中有天乙贵人呵护,终能逢凶化吉,但这三位指挥使命里没有天乙贵人出现,杀气四伏!

    他能感觉到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这是三个魂魄已经到地府报到的冤鬼。

    大宋神宗皇帝将在不久开战的宋夏战役中失去自己的卫队中最精锐的捧日营三位猛将。

    难道这就是宋夏之战的最终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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