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惠卿被一种巨大无比的恐惧笼罩了,浑身冰冷。()
他实在不敢相信将要发生的大宋对西夏国的讨伐战会以失败收场。大宋和西夏国国力对比本来就占有较大优势,大宋幅圆辽阔,人民众多,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术和最精良的武器;西夏国蛮荒之地,人民接受汉族先进文化不久,连全国统一的国语此时都没有诞生,他们士兵手上的金属武器——铁器,还得靠中原进口……何妨现在大宋是有意为之,主动出击,动用的是最精锐的皇家禁军,而西夏国正在内乱,一盘散沙,很可能不会组织有效的抵抗。、
这战争怎么会出问题呢?
绝望中的吕惠卿百思不解。
反复研究了三位指挥使的命理,自己的判断应该不会错。
王忠命里缺水,失去水的调度,火将肆无忌惮,今年六月,正是午火当令时候,火将把王忠这块金熔化殆尽,王忠必死无疑。
李汉命里一片汪洋,到处是水,金生水,“水多金没”,李汉这点金因为生了太多的水,元气大伤,已经奄奄一息了,今年十月,正是亥水当令时节,李汉残存的生命之金既被火克又被水泄,已无生路。
周大刀的命也属金,今年的十二月丑月,是他命里该绝的时候,丑为金之库墓,周大刀将在丑月被老天收取,入土为安……
此时门外传来大声嚷嚷声,是这三位指挥使办好了手续,准备离开枢密院了。武夫毕竟是武夫,胸无城府,斯文扫地,说起话来像打天雷,笑起来震天动地,既夸张又放肆,唯恐这个世界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笼罩在一片静谧安详的儒雅氛围中的枢密院被他们的喧哗声骚扰着,大煞风景。枢密院的文职办事员都有点忿忿的表情了,连管门的老苍头脸上都显示出对大老粗们的不屑。但吕惠卿原谅了他们,因为他掌握了某些秘密,这些勇武的汉子不久后将为大宋王朝流尽最后一滴血,马革裹尸还,就让他们在人世间最后疯狂一把吧。死之将至,也许他们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躯壳,去大地下某个隐晦的角落报到。
人丢魂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做事没有分寸,失去了控制,此三人的言行有这些苗头。
看着三个鲜活的身影不久将灰飞烟灭,吕惠卿的心中不觉生出一片同情心来,毕竟都是爹娘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一个生命,爱和被爱的故事在他们身上发生过、发生着,现在突然要血淋淋地把他们从故事中剔除,其心何忍……
该为他们做点什么吗?
推命者的修为有三层境界:
第一层是知天道。
第二层是晓地道。
第三层是达人道。
达人情才是推命者的最高境界,此时天道、地道、人道已经融会贯通,文明之火已经朗照天地人间,推命者无所不知。
前面两个层次是被动地认识世界,只有到了第三个层次,才可以运用造化之功来造福人间,是主动地改变这个世界。(本章节由随梦网友上传 .)
据传,当年李虚中创造八字推命术的时候就是怀抱着这样宏伟的理想的。不然他不可能有如此的热忱、超越人类智慧的极限去干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可惜天不借年,当他达到最后的境界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行动,无法进行对天地之玄机的社会实践,于是留在世间的只有《八字推命》这部伟大的著作,字里行间隐约可见天地人三道玄机的身影。
其实李虚中的造诣已经超过了上天对人类智慧能容忍的极限度。如果人类的智慧能把天地看穿,人类岂不要反客为主,奴役天地,宇宙早就灰飞烟灭。于是,上苍为了自己的尊严,也为了人类的可爱的生存,把自己的秘密设置了限度,人类的智慧只能拘束在有限的空间里飞翔。
吕惠卿不能说已经达到第三个层次,但至少离最高层次距离不是太远。但正是不太远的、似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人产生无穷的信念和非分的妄想,才有了人类历史上源源不断的精彩故事。而事实上,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只是诱饵,人类的智慧永远不能穿越。
吕惠卿似乎想着要为他们做点什么的时候,昨天晚上父亲的亡灵留给他的“鬼抓痕”突然间痛痒起来。吕惠卿被悚然惊醒:自己是富有重大使命的大人物,小不忍则乱大,怎么能为区区几个武夫的小命干扰了自己的真正使命?吕惠卿的思想开了小差,幸亏被父亲的亡灵及时纠正了。自古多情常被多情恼,只有无情无义的人才有可能弃小就大有一番作为,敢于牺牲的人才能创造伟大的事业……
吕惠卿不由得对父亲的鬼魂产生深深敬意。
正在这个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进一步证明吕惠卿的判断是正确的。
三个捧日营的指挥使刚走到大门口,给他们办过手续的办事员就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三卷文书,告诉他们忘记拿重要东西了。三位指挥使面面相觑,拿过文书一看,这才如梦初醒,忙对办事员打哈哈以掩饰自己的粗心大意。
他们今天来枢密院就是拿文书的,竟然把来此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这不是三个丢魂的人吗?
吕惠卿确信无疑这是三个行将被上苍带走的人。上苍在人的**消失之前,总是把他们的灵魂先给带走。
吕惠卿目送着三个丢了魂的人走出枢密院,恐惧再次回到自己心头。宋夏之战既然将以宋败告终,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发动宋夏之战,自己也有一份“功劳”,自己已经提前安坐在枢密院里享受成果了,只是天下人不知内幕而已,但大宋的宰相王安石是知情的呀,以后朝廷追究战争罪,自己必然难逃其咎,削官夺职怕是轻的,很可能会充军发配到烟瘴之地终老此生,一生作为到此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这才是自己的恐惧之源!为什么父亲大人的鬼魂会对此熟视无睹、毫无暗示呢?难道老天已经注定一定有一条生路,可以让自己避开灾祸,得到超脱?只有这种可能了,不然父亲大人的鬼魂不会见死不救。那么这条路在哪里?
吕惠卿心里忐忑难安。可怕的乙卯年,恼人的乙卯年!给樊曾和三位指挥使带来麻烦和灾难,对自己同样也是不利的。自己是丁巳日生人,星星之火贵在恬淡宁静,最怕木盛火猛,虽然这年他有机会飞黄腾达,但免不了以下犯上,这是自己命局的致命伤,大吉背后有灾难,所谓的吉中藏凶,结局总是凶的。出路在何处?既然是以下犯上,这条出路极有可能藏在宫闱深处、庙堂之上,自己别无选择,只有找到这条路才能走出自己的命局,逃出生天,趋吉避凶。
吕惠卿要用八字命理学改变自己的命运。
大宋趁西夏国国难之际,悍然发动侵略战争,这是十分不仁义的行为,为人不齿。大宋的天兵是不折不扣的不义之师。
不义之师驴叫马嘶,鸡飞狗跳,颠覆了司马光的精神世界。
以德服人的王道和以力压人的霸道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精神境界。王道寄托着儒家的永恒追求,霸道宣泄着法家的瞬间激情。每个王朝都希望自己的江山万万年,子子孙孙无穷尽,所以大宋用王道作为它的立国之本、时代精神和国民良知,但,最后在山穷水尽的迷茫之际,却用霸道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和良知,霸道取代了王道。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办法解释她的所作所为了,只能用狡辩!因为嘴巴上的誓言和实际行为已经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历史突然间失去了严密逻辑,满口谎言。完了,如人之将终,回光返照,大宋完了。
不义之师不但颠覆了司马光的精神世界,也颠覆了大宋的立国之本,颠覆了儒家的王道精神。大宋的沉思者们将无所适从。
王道不行,行霸道!当然也有客观原因。谁不想用王道?王道的成本很低,资源利用效率却很高,凭德性就能征服万邦。大宋不是不想用王道,但大宋的国民精神到神宗的熙宁年间时,实在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凝聚成一股浩浩荡荡的王道之浩然正气,去弥漫天下,去充斥宇宙,更不要说去化育万物、远服蛮帮了。
用霸道而不是用王道中兴大宋,这是饮鸩止渴。
六十七岁高龄的司马光万念俱灰。《资治通鉴》此时已经完稿,但带给他的不是喜悦和兴奋,而是愤怒和绝望。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的目的就是拯救危难之际的大宋,让行将没落的大宋皇朝能凝聚其王道精神,恢复绵绵不绝的生机。现在皇帝用实际行动拒绝了自己的满腔热忱。最需要也是最重要的读者群已经转身离他而去,这本积攒着自己理想的著作还有什么屁用?司马光存在已经没有价值可言,司马光黯然**,苍老突袭了他,他毫无抵抗之力,不要说走路没气力,连拿那根著名的木头拐杖的气力都没有了。曾经强壮得畅想历史两千年、遨游蛮荒五万里的他,如今只有七尺见方的一张床板才是自己的天地,连这七尺见方的天地里他都无法自由,他病倒了。
《资治通鉴》已经成为一叠废纸,既然不能挽救一个生养了自己的伟大王朝,留它还有何用?烧了吧!
可惜他已经没有力气拿起火石带给自己一星火苗。只好请比自己的年轻一点的儿子帮忙。
儿子司马康正在侍候后院的牡丹花,闻听招呼,急忙奔向父亲的书房。他还以为父亲病中寂寞,想到院子里散心,所以路过堂屋时,顺手推着一辆小车子来到床榻前的,等见了父亲,听说要烧书,且烧的是大名鼎鼎的《资治通鉴》,大吃一惊,这怎么得了?脸色都青了。必须找人帮忙,找谁呢?这个世上能解开有“天眼”之称的司马光心结的人不多,司马康马上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邵雍,他当时的社会评价是“内圣外王”。似乎名气可以和“天眼”的司马光并驾齐驱了。最重要的是两人还是常有心灵交往的道上好友。
司马康:《资治通鉴》是父亲精神的儿子,父亲爱它胜过孩儿。现在您老人家要毁了它,孩儿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司马光:马上就要天翻地覆了,兔死和狐悲已经没有价值。
司马康:它就要死了,孩儿想让它能入土为安,给它打一口小棺材。不枉了它来世上走一遭。
司马康说到这里的时候,有感而发,掉下几滴眼泪。司马光被感动了,人孰无情?毕竟都是自己的亲骨肉。终于点了点头。
司马光:那就让它入土为安吧。
司马康争取到了“打小棺材”的时间。
他又告诉父亲,家里的斧头断了柄,早就不能用了,需要出门到别人家去借。司马光家穷得连一把斧头也买不起不是什么新闻,司马光自然不会怀疑。于是司马康借出门借斧头的工夫,推着小车直奔两百里之外的洛阳城外邵雍家讨救兵。
这天晚上,邵雍和儿子邵伯温闲着无事,正围在火炉边煨番薯吃。
烤番薯的香味让邵雍父子兴奋起来,邵雍兴味盎然,很想占一卦。心已经动了,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将有些事情要发生。可这世界没有风吹草动,让他无法判断将要发生什么事情。这种心灵的骚动带点淡淡悲伤味,邵雍感觉不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呢?正在他忧郁的时候,这世界动起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开始敲门。
邵雍朝儿子邵伯温点了点头,父亲心意相通。
邵雍父子闭目静听。
来人先是轻轻叩了一下,停顿一会,接着连叩五下。
邵雍和儿子邵伯温都睁开了眼睛,各自交流占卜结果。
邵伯温:好像是有人来借锄头了。
邵雍笑起来。
邵雍:这么晚了,怎么可能借锄头呢?晚上没人借锄头锄地。以我看,是有人来借斧头了。
邵伯温有点不服,卦象显示是金属物品,父亲马上断定是斧头是不是有点武断?
邵雍:人家在门外已经等急了,你开门让人家进来再说吧。
邵伯温急忙打开院门。
门口果然站着千里迢迢赶来借“斧头”的司马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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