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九章天德贵人

    赵琐龙颜大怒,恨不得把眼前犯有“欺君之罪”的樊曾生吞活剥!试问天下人谁不知道他西夏国是我大宋皇帝的大仇人?西夏国大乱将起,报仇的机会来了,你竟敢瞒而不报,不是吃里扒外做汉奸是什么?他等着樊曾的辩解,若听出真如自己所料的那样,樊曾是有意为之,等樊曾的何止是十八层地狱的“修炼”。(.)

    大宋虽然有刑不上大夫的祖训,但那是皇帝心情好的时候,今天看到皇帝摔奏章的样子,谁都知道皇帝的心情极差,杀气腾腾。

    樊曾面无血色,他颤抖着双手拼命翻动着《平戎策》,不错,是自己看到过的王韶的《平戎策》!字迹和内容相同,只是纸张材料不同。没想到王韶这个混小子会玩这一手!私上奏章,这是坏了朝廷规矩的呀。樊曾不服,但当他抬头看到赵琐和王安石门带着他们的变法团队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的神情,一下子矮了一截。绝望之寒气面而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绝望会让人丧失理智。

    樊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交加,他已经放弃辩解,任人宰割。

    今年是樊曾命里“天克地冲”的灾年,大祸就要临头。命理如此,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逼迫樊曾走向“天克地冲”的大灾大难的深渊。

    就等着皇帝陛下一句话了,地狱之门已经打开。

    皇帝赵琐虎视眈眈,铁证如山,随时可以给其雷霆一击。

    王安石在一旁冷笑,笑樊曾竟敢和自己作对,自不量力。如今胜券在握,他已经对曾经的政敌不屑一顾。

    身边变法团队的小人们也开始放肆起来,因为曾经权势烜赫的“兵部尚书”樊曾就要倒了,枢密院朝廷六部最大的部门,这个最大的部门将出现权力交替,给人想象的空间不小,小人们一有想象空间,就会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只有躲在王安石身后的吕惠卿不敢放肆。吕惠卿今天能列席文德殿的议政会议,是王安石安排的,他现在已经是王安石最看重的培养对象,请他列席今天的会议,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在顺利扳倒樊曾后王安石想请吕惠卿去主持枢密院。如果有个像吕惠卿这样一个“比小人更小人,比君子更君子”的人物主持枢密院,支持自己,王安石相信,大宋变法的前景将豁然开朗,要不成功都难了。

    吕惠卿已经鸿运高照,但他却笑不出来,因为他感觉事情并没这么简单:别看眼前的樊曾已经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水凤凰不如鸡,但樊曾的命里有天德贵人!“庚辛逢虎马”,樊曾的月柱和时柱上既有“虎”也有“马”,有两位天德贵人,他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倒的。

    天德贵人是命理学中的几百位神煞之一,吉神中数天德贵人最贵,是吉神中的王者。凡此贵人所临之处,百恶消解,且能逢凶化吉。

    天德贵人不会见死不救的,不然怎么叫王者呢?

    吕惠卿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他没有跟着众人落井下石,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贵人的出现。

    奇迹果然出现了。正当樊曾万念俱灰、魂魄即将脱他而去之际,

    文德殿外面远远传来木棒叩击地面发出的笃笃声,沉重而缓慢。如闻纶音从天而降,围着皇帝陛下的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这是哪一位重量级人物到场了,口刀舌剑的小人们正想大开杀戒,此时马上收敛起满脸杀气,装出一脸无辜。瞬间文德殿里鸦雀无声,包括皇帝陛下本人在内,他的眼睛里本来已经照得出刀光剑影,此时也不由自主泛上一丝温柔。大家用不同的笑脸但同样虔诚的目光恭迎他大家光临。(.)

    沉重而舒缓,是《资治通鉴》的风格,也是司马光整个人的风格。

    大宋朝没有比司马光更不合时宜的人了,宋人很会享受人生,稍有点地位的人都养小三小四。宋人尚“意”,这些小三小四不只是用来解决下身的**问题,更重要的满足上身的感官需求。君子“好而不淫”。这是宋人的时尚,旖旎浪漫,绝代风雅。生存在这温柔而狭小的陷阱里,只要是有健康正常感官之人,谁会追求另类而受煎熬之苦?不如从俗享乐吧。连佛都点头了,争着想做欢喜佛。只有司马光敢说不,且身体力行。司马光一辈子守着自己的结发妻子,不离不弃,原本他是有借口风流一下的,因为他的妻子张夫人不会生育,儒家推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肚皮不争气的女人被人踹了是活该,但司马光才不会踹人呢!司马光不急不燥,把自己的侄子司马康过继了过来,当作自己的儿子养。这不,他司马光有后了,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司马光是整个王朝的良知所在,是世人公认的真正的“君子”。“君子”司马光的喉舌是侠客的飞剑,犀利准确,被他刺中,很少有人还能在人格上活命的,绝对是万劫不复。很不幸,一年后,吕惠卿失去父亲鬼魂的呵护,以致“大意失荆州”被其刺中,于是被很冤枉地进入“奸臣”的历史黑名单而永世不得超生,尽管他对大宋朝的贡献历历在目。当然这是后来发生的事情……

    果然,木头拐杖的笃笃声在门外停住了一刻,司马光苍老不堪的头颅从文德殿的前窗探进来。

    皇帝从御座站起来,笑着走到了门口。

    赵琐:司马大人,你老终于想起来看望朕了。

    司马光摇了摇巨大的头颅,仿佛不堪其中的重量。他的头脑里装着《资治通鉴》,二千年的历史发展轨迹,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多少脖子能负担得起这样的重量。

    司马光:老臣不是来看陛下,老臣是来看奸臣的。听说陛下逮到了一个大奸臣,老臣特地跑来祝贺。

    赵琐皱紧了眉头,感觉不是太好。大宋的奸臣、忠臣本来是皇帝说了算的,但自从出现个司马光,他的《资治通鉴》面世以后,皇帝的权威有点被挑战了,皇帝面临失去这个重要的政治手段的危险,这是个麻烦事。

    司马光之所以敢于挑战皇帝的权威,他的学术巨著《资治通鉴》有点作用,但不能起主要作用。起主要作用的是司马光的家底。司马光没有家底,他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连儿子都是别人给的。所以皇帝们不用担心他有私心杂念,他的私人空间里有什么值得牵挂的呢?不用担心赵家的江山被这个人取代了。连儿子都没有的人,给了他江山,他也不会享用。所以从仁宗后期开始,历代皇帝们都允许司马光在文德殿里比较放肆地忠诚一下。

    皇帝们以为司马光的忠诚才是绝对忠诚。他的忠诚因为无私而无畏,历史撞在他身上都会转向,皇帝遇见他而转弯不是稀奇事。

    世人的好心人都惋惜司马光身前、身后凄凉,殊不知事物有两面性,正是这种身前身后的“凄凉”,造就了这位大宋的四代帝师!

    躲灾人群后面的吕惠卿暗暗摇头叹息,樊曾的救星到了,司马光是樊曾命里的天德贵人。樊曾果然不出所料,命不该绝!

    整个文德殿里,可以和司马光的人格抗衡的只有王安石,但此时的王安石已经不是当年的王安石,他被世俗化了,他整天和小人一起打点天下人的“财利”,已经被剔出了君子的行列,在人格上失去了和司马光的对话权。为了大宋的振兴,他日理万机,焦头烂额,左支右绌,浑身上下千疮百孔,甚至已经没有了和司马光争论君子之道的兴趣。

    吕惠卿偷偷看了一眼玩安石,此翁此时已经端坐在御座旁的一张圆凳上闭目养神。看来他只能用沉默来表示对司马光这位君子的不屑。

    帝师司马光走进文德殿后,左顾右盼,仿佛在仔细寻找着奸臣。

    司马光:陛下能把发现的奸臣让老臣认得认得吗?他在哪里?

    赵琐带着众人的目光,一起聚焦到樊曾身上。很明显,奸臣是大宋枢密院使樊曾。

    于是,樊曾的眼睛很自然地和司马光的“天眼”交汇在一起。

    “天眼”像美玉一样发出温润的光,一种拥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的光,既不耀眼也不黯淡,既不增益也不减损,在他周围一切生命都充满了喜悦之情。于是,樊曾有了求生的**。。

    刚才还万念俱灰、任人宰割的樊曾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仔细地弹了弹沾在膝盖上的尘土,卑怯的眼神转眼间精光四射,他,大宋的枢密院使突然间变得斗志高昂了,竟然拿出了“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英雄气概。

    樊曾的动作纯粹出自潜意识。人的潜意识里蕴藏着人的生命中最根本的、最接近神性的意识。樊曾的潜意识嗅到了两种不同的生命磁场:来自皇帝陛下赵琐的生命磁场充满了杀气;来自司马光的生命磁场充满了勃勃生机。

    樊曾的天智刚才被皇帝赵琐的杀气掩盖了,恐惧和绝望让他差点放下武器。代表大宋的良知的司马光的到来,把他生得**唤醒,他被充电了。对生的渴求让他充满智慧。

    樊曾:陛下,臣不是奸臣。

    赵琐:不!你是名副其实的奸臣。你瞒天过海,欺骗了朕,让朕差点错过报仇雪恨的良机。

    樊曾:臣不是欺骗陛下,臣只是不想让陛下被诱惑。

    赵琐脸色都变了,好大胆的樊曾,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诱惑得了天子——天之骄子?朕能被诱惑吗?赵琐的尊严被冒犯了,脸上刮得下霜花来。此语一出,文德殿里所有的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怕皇帝的怒火乱烧起来,灰飞烟灭,凑巧把自己也给捎带上。

    只有樊曾和司马光没有被吓着。司马光安坐在御座旁的一张太师椅上闭目静听,樊曾说的每一个字都他捕捉了,仔细甄别;樊曾则依然振振有词,巧舌如簧。

    樊曾:我大宋和西夏国虽有世仇,但今天乃是兄弟之邦,有过和平协议,当年先帝和西夏国主订约时是有过山盟海誓,兄弟之邦,千秋万代,以后谁要是挑起战端,天诛地灭。现在西夏国发生了动乱,正值患难之际,为了先帝曾经的誓言,我大宋理当帮助他们平息内乱才对,怎么能趁火打劫呢?如果听王韶的话出兵西夏,这对我大宋来说,发动的将是一场不义之战,我大宋的王师也将不再是正义之师,而是不义之师。不义之师怎么能打赢不义之战?陛下,西夏国内乱,不是天落馅饼,乃是魔鬼故意抛给我们的一个迷人的诱惑,引诱我大宋失信于天下,失义于天下。我大宋如果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挑起战事,试问天下谁敢和我们大宋订立条约?大宋将失信于北方诸国,断自己后路。臣怕我大宋为了一个小小的西夏国,会把自己逼入万劫不复之绝境。臣不想让陛下被诱惑,故此把《平戎策》压下来,瞒而不报。

    字字铿锵,一堂哗然。

    其实樊曾也不是什么真君子,他在接到《平戎策》那刻,也存有过侥幸之心。是听了司马光“治世、乱世”之言,才放弃侥幸,图个平安长远。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小人、一个君子,此刻的樊曾为了自保,他必须让自己心中的君子出场,小人退场。君子出场的时候,总是义正词严。如闻雷霆。而小人出场的时候总是推心置腹,如沐浴春风。樊曾的潜意识在保护他的性命:推心置腹不能救他的命,能救他命的之能是义正词严!樊曾的目的达到了。

    皇帝赵琐目瞪口呆,继而大汗雨下。

    司马光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鼓掌道贺。

    司马光:陛下真是仁义之君。

    赵琐黯然,连忙摇了摇手掌。

    赵琐:朕难当仁义两字。

    司马光:老臣皓首穷经,最知道君仁则臣直的道理。樊曾如此正直,乃是陛下仁义所致。恭喜陛下有樊曾这样的铮臣。

    赵琐猛然想起在自己读过的《资治通鉴》里司马光曾经讨论过“君仁则臣直”的问题。那是战国时期魏文侯和他的忠臣任座的故事。君臣因此成就了一段千秋佳话。赵琐杀气跑到了天外爪洼国,情之所致,一脸神往:要是在自己的皇帝任上也能留下这样的美谈,供后人敬仰,不枉为君一生!

    皇帝赵琐已经默认樊曾是忠臣,司马光今天来文德殿的任务完成。于是,拄着拐杖离开了文德殿,他的心里牵挂着没有完稿的《资治通鉴》,上苍留给他的岁月已经屈指可数,他必须分秒必争。

    司马光拄着木头拐杖,敲着沉重而缓慢的笃笃声远去。眼看宋夏之战将要扼杀在“庙算”阶段,王安石突然从沉默中站起来。

    王安石:陛下,我大宋不是不义之师,我大宋是哀伤之师!

    赵琐不解:哀伤之师?

    王安石:不错。西夏国蚕食我大宋疆土,屠杀我边境子民,先帝是在忍够屈辱、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和他们讲和的。宋夏和平条约是不平等条约,是用我大宋子民的血汗买来的。每年输送给他们的财富足以养活大宋一个郡县。我大宋是哀伤之师。哀师必胜!

    王安石沉郁慷慨,壮怀激烈,用悲愤的情绪唤起了赵琐的仇恨意识。赵琐心里的美好憧憬化为乌有,赵琐想起了一脸仁慈的先帝仁宗皇帝,被西夏国和辽国的联军逼得差点迁都南京的狼狈相。

    赵琐潸然泪下:此仇不报,妄为君子!

    宋夏之战峰回路转。《平戎策》顺利通过了“庙算”阶段。“庙算”是王朝对外用兵的第一个程序,接下来就是调兵遣将。

    司马光的“天眼”在文德殿里的作用被最小化了,没有阻挡住战争,没有阻挡住杀戮,只是救了樊曾一个人。

    樊曾被救了,但司马光只能救他的性命和人格,不能救他的官职。他被官降五级,翰林院知制诰者吕惠卿入主枢密院暂理政事。樊曾被发配到广东,具体官职是团练副使。神奇的大宋团练副使,职权相当于现在州府一级人民武装部付部长,大宋汴京城许多大老似乎在人生不得意的时候,都和这个官衔发生过邂逅……

    樊曾泪洒汴京城,真是:天作孽,尤可活;人作孽,不可活。

    就在赵琐和樊曾在文德殿里进行着忠奸之辨的时候,赵琐的**发生了怪事,自缢身亡的朱贵妃竟然复活了。当时,她的“遗体”正躺在坤宁殿的灵堂里,接受完了和尚和道士们的祈福,和尚和道士正在散去,她即将入柩。

    复活的朱贵妃是朱贵妃的**,却不是她的灵魂。

    当朱贵妃扯下头上遮脸的棉絮,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口中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朱贵妃:小鱼儿在哪里?我找小鱼儿!

    她的声音全变了,不再是莺鸣婉转的女高音,而是破烂不堪的女低音。

    守灵的宫女们吓得四散而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p>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