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的血液耗去了身体太多的能量,吕惠卿已经奄奄一息,魂魄在阴阳交界处徘徊。
直到老苍头回来告诉他王安石在后院的竹林里正等着他,吕惠卿才缓过一口气,于是拼命呼吸,三口新鲜空气入肺,吕惠卿复活。吕惠卿又能够思维了——这是活着和死去的分别。吕惠卿想起了今天来丞相府所肩负的沉重的使命。
吕惠卿急忙向后院的竹林走去。由于大脑补充了足够的氧气,吕惠卿思维敏捷,他不断提醒自己,关键时刻就要来了,一定要十万分小心,不能错说一句话,不能错走一步路,观察仔细,不能任何蛛丝马迹……
于是,关键时刻,吕惠卿慢下了脚步。
吕惠卿想到了王安石的反常之举——竹林见面。
王安石怎么会选择竹林和自己见面呢?竹林是君子们的最爱,为了显示自己是君子,东晋的王献之每看见一座竹林,一定要走进竹林里啸傲一会儿;本朝的苏东坡也不甘人后,创作了“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佳句。王安石不是早就远离“耻言财利”的君子,去亲近追名逐利的小人了吗?难道王安石是要故技重演,和小人们玩倦了,又想回到君子们的队伍中来吗?当年他就是感到和君子们“诗文互答,风花雪月”玩腻了,才去亲近追求实际利益的小人的。
就像唐朝时候的唐玄宗皇帝宠幸杨贵妃,杨家鸡犬升天,满门荣华,让中国人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发生改变,生男不如生女好!
王安石的举动也曾经颠覆了宋人的历史观:究竟是君子们的“固守清贫、高风亮节”还是小人们的“追名逐利、纸醉金迷”推动了这个世界的前进?难道小人们有能量推动这个世界前进吗?宋人们感觉迷茫了。
王安石其人刚愎自用,变化无常自以为天下第一,最恨别人把他模式化,一眼看到底,完全有这种可能。
王安石曾经得罪了大宋朝的君子,现在他又想得罪天下小人们吗?
吕惠卿吓了一跳,亏得自己步子慢了点。要不然大错就要铸成。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炙如火。吕惠卿马上为自己设计出了和王安石见面时自己至关重要的表情,那就是淡如水。淡如水的表情应该是目光内敛,一脸恬静,笑不露齿,决不打哈哈……
王安石的丞相府从前门到竹林,要路过一片小水池,为了保险起见,吕惠卿装出一个即将要登台亮相的“淡如水”的表情,俯身到水面上去照一照,一照,君子的风采跃然水面,他很满意自己的表情。可当他正直起腰杆离开水池的时候,吕惠卿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隐隐作痛,头上也感到一阵晕眩。不好,父亲的亡灵又来了。
人是天地阴阳的杰作,人死后,寄寓于**中的魂和魄分离,魂“轻而明”升天,魄“重而浊”入地。父亲“重而浊”的魄应该进入黄泉世界再难来到地面见到阳光,但他轻而明的魂还流荡在人世间徘徊着不肯离去,时时刻刻关注着这个世界上自己曾经播下的种子的生长情况。
毕竟是血脉相连,吕惠卿能感觉出父亲的魂常常在自己的左右环绕,只是大多数时候是个默默的旁观者,只有到十分关键的时候,特别是吕惠卿的人生面临抉择而他又选错方向的的时刻,吕父的魂总会出手给于暗示。()吕父的魂的暗示对吕惠卿来说,太习以为常:总是在自己的身上留点“乌青”,然而马上是一阵头晕目眩。这是经验!
吕惠卿赶忙藏进水池边的树丛里。他撩起衣服,果然在胸口发现了一道黑色的伤痕!这是“鬼抓痕”!微痛、奇痒,闻得出一股淡淡腐腥味。吕惠卿的身上已经有过几个这样的“鬼抓痕”了,当年被汴京城里的剃头佬划破了脸,破相,以致仕途被耽搁,父亲的亡灵给他在后颈上留下记忆;早些年,他在翰林院百无聊赖,想拜司马光为师,一起去参加《资治通鉴》的编写工作,图个名声,当晚他的后背就奇痛无比,晚上请家里黄脸婆细看,发现是一个黑色的手掌印,足足痛痒了半个月——父亲严谴他的鲁莽之举。
今天,父亲的亡灵想暗示什么?
吕惠卿倒吸了一口冷气,后背上冒出了冷汗。
难道是自己对王安石判断失误?太关键了,千钧一发之际,自己的一只脚跨到了悬崖外,是父亲的亡灵拉了他一把,救了他。
吕惠卿热泪盈眶,跪倒在树林里,向着自己家乡福建**方向叩了九个响头:谢谢父亲大人,您老人家让我变得更加聪明老成了!
鬼谷子的捭阖术讲究推己及人,你如果处于王安石的位置,你希望你的新政处处被掣肘吗?王安石,大宋的宰相,他身边虽然小人不少,但小人怕少吗?君子难以侍候,他们要跟你争是非,数渊源,动不动来一句道不同不与合谋,转身就走;小人易于糊弄,只要让他们看见好处,唯你马首是瞻,任你处置。所以他老人家还是更希望亲近自己的是一些追名逐利的小人。小人多多益善,人多好办事员;君子多一个就是多一个麻烦,群龙无首。
变法的时代人欲横行,是小人的天地,总不是君子得势的时候。
吕惠卿顿悟了。
于是他再次走到水池边装了一个小人的嘴脸,很满意。
竹林里本来鸟鸣啾啾的,虫声也在泥洞里应和,吕惠卿在竹林外一现身,鸟儿们受惊振翅飞走,虫声也立噤,瞬间万籁俱寂,连在风中欢快翻动的竹叶也停止了动作。
王安石在后院的假山上欣赏风景,正觉奇怪,突然感觉有阵冷风,不,准确地说是阴风,迎面吹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一下子从坐着的竹椅上跳起来,心神不定,这是汴京的三伏天,怎么会来个透底凉呢?
两个有缘的人相见的第一感觉很重要,常常是他们此后恩恩怨怨交往一辈子的缩影。王、吕的第一次碰面,就奠定了他们一生交往的基调。王安石很有灵性,初见吕惠卿就有了第一感觉,可惜对政治的焦灼已经把他逼到殚精竭虑的困境,以致轻易抛弃了来自人类潜意识的提醒,失去了自我保护能力。此后,王安石一辈子受吕惠卿的阴招玩弄,至死方悟。可到了临死时才切齿大骂吕惠卿是“福建佬”还管什么用呢……
当时的王安石不知道眼前走来的访客吕惠卿身上有其父亲的亡灵的护佑。
但,吕父的亡灵在天上十分清楚这次王、吕见面的重要性,吕父的亡灵渴盼儿子做官的意愿太强烈了,一点精诚全在于此,所以汹汹而来,鬼气冲天。
吕惠卿正是挟带着这个阵鬼气向王安石要官来的。
幸亏王安石天性禀烈,更加权势焰天,鬼气难犯,所以只是打个寒噤而已。
在假山上,吕惠卿见到了肩上担着乾坤,手上握着天下芸芸众生命运的大宋宰相王安石。
吕惠卿朝王安石笑了笑,淡如水,简直看不到脸部动作,比君子更君子。又很自然地拱了拱手,算是礼节。吕惠卿的这个拱手作揖动作出自当时流行于世的《圣人画像》里,孔子的弟子颜回见老师孔子时就是这样拱手作揖的。
这是圣人们相见的礼节啊!谁敢说不是?
又一个自命不凡的君子,王安石满脸冰霜,厌恶得欢迎客人的话都很吝啬,要字斟句酌了。
王安石:吕大人有何见教?
吕惠卿不亢不卑:晚辈有礼物想送给丞相。
吕惠卿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耳边呼呼风响,这是头上父亲的亡灵的愤怒:已经提醒过你王安石想见的是小人,你小子怎么执迷不悟?
但吕惠卿不急不燥,依然按照自己的既定方针行事。
王安石终于按捺不住,冷笑起来,这是逐客的开始。
王安石:我丞相府从来不收礼物。难道你不清楚吗?
对王安石的冷漠,吕惠卿又像君子一样笑了笑。
吕惠卿:其实晚辈只是借花献佛。这件礼物是驻防永乐城的王韶将军送来的。
吕惠卿仔细观察王安石的反应。
王安石确实被震动了一下。要知道大宋和西夏国的边城永乐城始终是大宋朝最敏感的神经。大宋的变法肇始于边患,同样,变法的最终目的也同样是为了彻底解决边患,給赵家王朝一个长治久安。
难道永乐城发生了连我这个丞相都不知道的大事?王安石微微一惊,但马上就释然了。不信!因为自己变法用的都是小人,小人遍天下。小人最大的长处就是通风报信。出了让事情他们不会不报的,因为这是他们受到青睐的好机会。小人不讲究谦让,甲不来报,乙来报,乙不来报,丙来报,最大的可能是甲乙丙丁争着来报,如苍蝇竟血。你吕惠卿如果想靠故弄玄虚来亲近我,看来你低估我用人的门槛了。
于是,王安石还是冷笑,继续逐客。
王安石:老夫不感兴趣,你最好自己留着吧。
捭阖家最基本的素质是观颜察色,“以达人心之理”“以知天下存亡之门户”,王安石的心里活动当然不能逃过吕惠卿的眼睛。王安石还没有真正心动,于是吕惠卿必须加码,直到王安石按捺不住,不得不打开眼前的“潘多拉”魔盒。
吕惠卿:不瞒丞相说,王韶送来了一式两份同样的礼物,另一份正躺在枢密院的文件柜子里睡大觉,难见天日。这一份有幸落在了晚辈手上,晚辈不敢占为己有,认为此物应该找到最好的知音。这个知音除了丞相,他人莫属。
吕惠卿搬出了王安石最大的心头之患——枢密院来说事,分量够重,王安石当然再不能用“冷笑”来不断拒绝吕惠卿的近乎。王安石哪里还有心情“冷笑”?他已经感觉事情的重大,由于猝不及防,有点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这个不断挂着“淡如水”的微笑的“君子”吕惠卿,是留?是逐?难做决断。
吕惠卿在王安石面前用的是“捭阖术”中的欲擒故纵术,看似不断把主动权交给对方,但其实真正的主动权永远掌握在吕惠卿手上。不是吕惠卿比王安石更懂捭阖术,实在是因为吕惠卿的手上掌握了事关天下存亡之“门户”,“门户”在手,胜负已判!于是,掌握着主动权的吕惠卿帮王安石做出了决断:是时候该离开丞相府了,留给王安石足够的个人空间去思考问题。这个“个人时间”实在太重要。
吕惠卿把藏在袖子里的锦囊举过头顶,以显示这件礼物的重要性。
吕惠卿:请丞相大人笑纳。
王安石已经察觉到了这件礼物的非同寻常之处,很可能干系着一件十分重大的事件。但他同时也隐隐体会到了一种被挟持的感觉,一种被自己轻视已久的君子们挟持的感觉。这已经侵犯了王安石无与伦比的自尊。诱惑和压迫交织在王安石心中。但三十年宦海沉浮历练了他的心智,该收是收,该放时放,收放自由方成大业。诱惑占了上风。
王安石朝旁边门房老苍头使个眼色,老苍头上前接过了吕惠卿捧在头上的锦囊。
丞相府第一次接受了别人的礼物。
吕惠卿再次用颜回见孔子的圣人般的打躬作揖礼和王安石告别,转身离开了竹林。施施然,飘飘然,不急不慢,风采似仙人别世而去。
看着吕惠卿如此潇洒的背影,王安石心里那种被君子挟持的感觉更加强烈了,简直怒不可遏,恨不得剥光了他的锦绣衣着给他来一顿结结实实的棍棒。
吕惠卿虽然没长背后眼,但他能感觉到王安石的愤怒,但这恰恰就是他现在需要的效果!他和王安石都是把文章写得如火纯情的文坛泰斗,知道抑扬顿挫的表现手法对读者的感官效应,“抑”玩实了,才能够给“扬”留下更大自由和空间。此时的王安石对自己越恨,就是以后对他的愈爱!恨之极是爱之深的前奏。
王安石恼怒起来,伸手拿过老苍头手上的锦囊,想把它扔进竹林边的一条水沟里……
王安石的动作有点大,可谓惊“鬼”动“神”。
吕父的亡灵大惊,《平戎策》关联着自己儿子吕惠卿的仕途前程,关联着福建**吕家的兴衰荣辱,关联着自己日思夜盼的皇家诰命。吕父挟着阴风向王安石扑去……
距离汴京城两千多里路外的永乐城里的守将王韶——《平戎策》的作者,此时此刻也被遥远地感应了一下,受了一惊。此时的王韶正在沙盘前召开将领会议,商量出兵西夏国的最佳攻击位置。将领们正讨论到入巷处,王韶突然感觉一阵心惊肉跳,万念俱灰,眼泪噗噗流下来。王韶意气消沉地向手下们挥挥手,宣布会议结束。不要说王韶自己莫名其妙,连手下众将领也是不知所以……
王安石已经把装着《平戎策》的锦囊扔出去了,但吕父的亡灵凝聚起所有力量扑来,从新把锦囊交到王安石手上。王安石十分惊讶,终于平静下来,理智战胜了情感。还是看一看锦囊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礼物。
王安石打开锦囊,发现是一卷文书。读过万卷书的王安石对文字天生有种的感情。于是,王安石坐下来,展卷一读。
读罢《平戎策》的王安石目瞪口呆同,他像一个在黑暗的地牢里囚禁了很久的囚犯,突然被带到阳光下,头晕目眩了。光明实在来得太过突然。
王安石感觉似乎是在梦中。
当他从“梦中”醒来急匆匆跑到家门口寻找吕惠卿的身影时,哪里还有吕惠卿的踪影?
王安石只能对着虚空摇头叹息,他开始深深敬佩吕惠卿:了不起!做小人比做君子难。我错了,你是君子外表下的小人,你比小人高一头,你比君子高两个头。你比小人更小人,你比君子更君子。看来让你做礼部侍郎还是委屈你了,你应该有更大的职务、更大的权力,干更大的事业!
这天晚上,吕惠卿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突然感觉有只手在自己脸上不断轻轻抚摸,吕惠卿以为是躺在一起的老婆在提醒自己:别顾自己升官,身边的女人现在有生理需求。吕惠卿因为累了,不想干那事,于是很不耐烦地想把脸上的手打掉,没想到打了一个虚空。吕惠卿大惊,这才知道这只手不是家里黄脸婆的手,而是父亲大人的手,父亲爱抚自己的手!
吕父的亡灵同样敬佩吕惠卿今天的表现,儿子远远胜过了父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儿子没有按照自己的建议做事,反其道而行之,却达到了最佳效果。儿子智谋鬼神莫测!
吕惠卿知道父亲的亡灵总是在自己最需要的地方帮着自己。父亲的亡灵今天一定是在王安石的丞相府里盯着王安石不放,他晚上带来的爱抚明显暗示《平戎策》已经在丞相府获得了巨大成功。
吕惠卿激动得一下子扑到在地上叩起头来:父亲大人在天有灵……
同一个时辰,千里之外的王韶也突然从梦中醒来,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久久难以平静,觉是没法睡了,于是他只好骑马来到城外,在边城荒凉的月光下舞起剑来,剑光熠熠。
《平戎策》像潘多拉魔盒一样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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