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帝过了许久才从顾宣那里出来, 听说陈昭仪有事相商, 便往正殿走去。
陈昭仪见景安帝满脸喜色地进来,先笑道:“臣妾恭喜陛下。”
景安帝原本已经没有在顾宣那里笑得那样傻气了,听到陈昭仪这一句话,像是打通了什么经脉一般,又开始满脸笑意,却与那地主家的傻儿子有几分相似, 待到落座之后,景安帝才止住笑意:“爱妃特意寻朕来, 到底有什么事啊?”
陈昭仪看着翠翘端上茶来, 才道:“是为着顾美人的事情。”
“哦?”景安帝有些疑惑。
“是这样, 这长宁宫,当日是分了两位嫔御附居,一个是顾美人, 另一位则是沈采女。”陈昭仪细细分说起来。
景安帝仔细想了想, 似乎是有沈氏这么一个人:“唔, 好像是这么回事, 不过朕怎么从来没在司礼监报上来的名字里瞧见过她?”
陈昭仪笑了笑:“这沈采女一进宫就病了,现下一直养着病呢,也不好出来见人。”
景安帝一听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却还是点了点头:“爱妃要说的事与这沈氏有关?”
“正是,现在顾美人有孕, 正是该小心谨慎着的时候, 咱们长宁宫又偏偏有个病着的沈采女, 岂不是不利于顾美人养胎?”
“爱妃的意思是?”
“这顾美人养胎需要谨慎,那沈采女养病也要清净才好,其实两人分开住着才是最好。”陈昭仪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依着臣妾的一点愚见,不如把沈采女送到一个安静的宫室去养病,这样对两边都好,陛下觉得呢?”
景安帝怎么会拒绝对顾宣有利的提议,陈昭仪话音刚落,他就干脆利索地应允了。
给沈采女移宫的事情就这样迅速的决定了,决定的速度已经很快,实施起来就更别提了,沈书云很快被送到了离长宁宫稍远的宜兰殿居住。
此事一出,镇住了不少宫中妃嫔,她们单知道顾宣得宠,却没想到她能这般得宠,为了一个只是有可能存在的危险,就能直接让一个妃嫔移宫,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一时之间,不管是有些小心思,想耍手段的,还是单纯作壁上观的,看长宁宫的眼神都不大一样了。
在这些人中间,落差感最重的,还是薛寒筱。
当初她诊出有身孕的时候有多么风光,如今就有多么落寞。
薛寒筱披着件衫子,倚在贵妃榻上,怔怔地望着窗外,似乎是在看风景,仔细一看才能发觉,薛寒筱的眼神涣散无光,分明是已经痴了。
春桃端着一碗补汤进来,就看见了薛寒筱实在这幅模样,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心里一酸,就要落泪,但在宫里是不好随便哭的,不吉利,所以春桃连忙忍住,挤出几丝笑意上前:“娘娘,喝点汤罢。”
春桃叫了好几声,薛寒筱才反应过来,眼神在汤碗上打了个转,只是摇头:“我没有胃口。”
“奴婢知道娘娘心里苦,可是这样消沉下去是不成的。老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娘娘如今还年轻,只要好好养着,以后自然还能有孩子,若是自暴自弃,那可就真的没有出路了。”春桃苦口婆心地劝着。
薛寒筱勉强笑了一笑,她刚刚失了孩子,气血虚弱,又因为不重视保养,如今面色奇差,教人看了就忍不住心酸怜惜,这浅浅淡淡的笑意绽开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喜色,却有一种花开荼蘼的悲伤与无奈:“不是自暴自弃,是看清楚了。”
春桃完全不理解薛寒筱的话,在她看来,主子就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一直走不出来罢了,这哪里是看清楚了?这分明是全然没有看清状况。
“你不懂。”薛寒筱一看春桃的神情,就知道她不能理解,却也懒得再多做解释,她只觉得累得慌,不想多费唇舌。
春桃皱起眉头,打算好好劝告自家主子,这样下去可不行:“是娘娘不懂。娘娘您看,那长宁宫的顾美人,就因为有了身孕,如今是多么受宠?就连把沈采女移出宫去给自己腾地方,这宫里上上下下都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就连贤妃娘娘也噤了声。”
“贤妃么……”听到这个名字,薛寒筱的神情蓦然冷了下来。
见到薛寒筱这样,春桃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若说这满宫里,薛寒筱最恨的人是谁,楚贤妃敢认第二,就没人能排第一。
先前薛寒筱落胎的事情,虽说查出来的人证物证都指向郑怡,但是薛寒筱和春桃,乃至于宫里其他有些脑子的妃嫔,心里都清楚得很,这一出,就是楚贤妃闹出来的。
这一遭过后,薛寒筱与楚贤妃一脉已然结成死仇。
所以薛寒筱的颜色一变,春桃就知道自己失言,她急着劝慰薛寒筱,却无意之间戳中了薛寒筱心里最深的伤口。
还不如不劝呢,春桃在心里埋怨着自己,她不应该瞎说话的,这下可捅了娄子了,主子原本就怏怏不乐的,又想起这些,岂不是更加不痛快么?
但是出乎春桃预料的是,薛寒筱在想起了楚贤妃之后,没有更加伤心,眼神里却多了一股子狠厉。
春桃看着薛寒筱的眼神,心里莫名有些害怕,她小心翼翼地道:“娘娘?”
“嗯?把汤端过来罢。”
薛寒筱这话说得随意,内容也无甚稀奇,可是落在春桃耳朵里就如同天籁,她也顾不得分析现在主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态了,反正肯好好将养着,就是好的。
春桃有了动力,细心服侍着薛寒筱喝完补汤,看了一眼开着的窗户,小心地提议道:“娘娘,这会儿起风了,奴婢去把窗户关上可好?”
薛寒筱点头:“去罢。”
“唉!”春桃答应得那叫一个欢喜,前些日子她劝主子关上窗户,这会儿见风对身子不好,可是主子却浑不在意,一直不许她关窗户,说是要看看窗外的风景。千幸万幸,薛寒筱总算是想开了,春桃顿时觉得连屋子里的空气都好闻了许多。
薛寒筱看着春桃的欢喜的模样,有些感动,也有几分心酸,不由得暗自摇头,春桃的的确确是个好丫头,只可惜跟了她这么个没用的主子。
她脑子很清楚,就算她能再度有孕,也绝对达不到顾宣那样的风光。顾宣之所以能有这样的声势,说白了,靠的并不是肚子里的孩子,而是皇帝的疼爱。
薛寒筱还记得母亲对她说过的话:“后宅里,要紧的不是对错,而是裁夺之人的看法。”
这后宫里,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其实是陛下,也只有陛下。就算陛下会受到很多的牵扯,但是却没有人能越过他去。得帝心者,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薛寒筱很有自知之明地想,她这辈子估计是得不到了,但是要在这宫里好好混下去,也不是不能够,若是能再报个仇,那就更好了。
薛寒筱这边厢已经想开了,另一边的楚贤妃却有些坐不住。
“什么?怎么可能一个人也找不着?难不成那长宁宫还是什么铜墙铁壁不成?一群废物!”楚贤妃听了下人回报,气得砸了一手边的茶盅。
来传话的宫人不敢辩驳,只能跪在地上承受着楚贤妃的怒火。
她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唯一的突破口沈氏,已经早早地被送去了别的地方,陈昭仪以前在楚贤妃手上是吃过亏的,防着她们已经防了多年,又加上皇帝如今对那顾美人极其上心,派了不少通药理有经验的嬷嬷宫女前去服侍着,真是一点手都插不进去。
楚贤妃生气归生气,却也只有干生气的份,安珍那边她们也不是没有过想法,可是顾宣被保护得好得很,陈昭仪直接把所有想去长宁宫见她的妃嫔都挡在了门外,梁遇春则直接把想混进长宁宫的徐成远给拦得死死的。
所以顾宣这一胎,虽然被众人盯着,但却也有惊无险。
捱过了这一年,次年,便迎来了陛下的生辰,也就是天长节。
这一回,顾宣再没了理由留在长宁宫,作为妃嫔,她还是得去参加陛下的天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