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贤妃收拾了薛寒筱之后, 扬眉吐气了好几天, 正在志得意满之时,恰又撞上永宁巷的事情,楚贤妃直说这是上天都在帮助她,匆匆打点好了之后便要往承明殿去。
可楚贤妃身边的彩绡却劝道:“这毕竟是后宫里的事,娘娘这般直接去寻陛下会不会不太好?”
“哦?这么说也是。”楚贤妃稍稍思索,干脆利落地改了主意, “去慈安宫。”
慈安宫里,太后正与靖南王妃说话, 听闻楚贤妃来, 靖南王妃先笑道:“贤妃娘娘真是好孝心, 常常来您这里服侍着。”
太后娘娘出身不高,先帝在世时也就是低位妃嫔,好在生了个出息的儿子, 才有今日的地位, 许是从前教人看轻得多了, 太后娘娘如今格外喜欢听好听的话, 那些外命妇们每每进宫来,总要准备好一箩筐的奉承话,吹捧得太后十分受用。
靖南王妃就是这一批外命妇中的佼佼者,她这句话既捧了楚贤妃有孝心,也奉承了太后娘娘, 显示出了太后娘娘在这后宫里的尊贵地位——小辈们都得来伺候她老人家, 所以太后娘娘听完这句话, 甚是愉悦地笑了两声,嘴上倒还谦逊两句:“哀家不过是个老婆子罢了,有什么可瞧的,也是她们把哀家看得重些罢了。”说罢,抬手示意宫人去让楚贤妃进来。
太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这贤妃的孝心,也还不在常来侍候着这一件上头。”
“哦?那是在什么上头?”靖南王妃早就把太后的标准答案记得清清楚楚,但面上还是装作极好奇的样子。
“母后圣安。”说话之间,楚贤妃已经走了进来,款款下拜,给太后请安。
太后挺喜欢楚贤妃,连忙让她起来:“起来罢,坐着说话。”
太后虽然这么说,但是一旁的靖南王妃少不得又与楚贤妃互相问候一番。
客气了一圈下来,楚贤妃才得以坐下。楚贤妃原本是想要直接跟太后说道说道永宁巷的事,但是看见靖南王妃在这里,只得忍住了告状的欲望,笑着融入两人的谈话:“方才母后和王妃在说什么呢?”
靖南王妃笑道:“方才正在和太后娘娘说贤妃娘娘真孝顺呢。”
“是啊,对了,哀家是不是还没说为什么贤妃这孩子最孝顺?”太后回忆着刚刚说道一半的话题。
“正是,臣妾还等着听呢。”靖南王妃一心跟着太后的思路走,话接得极快。
楚贤妃心里有些着急,却也不得不跟着凑趣,她假作羞恼:“太后娘娘总是夸臣妾,臣妾都要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哀家夸你自是夸得,你也受得起哀家的夸赞。”太后娘娘扬起眉毛。
靖南王妃在一旁赔笑:“太后娘娘说的是,贤妃娘娘有孝心,当然该夸,还要好好夸才是。”
“还是你最知道哀家,嗳,哀家刚刚要说什么来着?”太后皱起眉头,思考起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贤妃这孩子,最孝顺的地方,就是给哀家添了一个大胖孙子,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孝心呢!”
“哎哟,可不是吗?这贤妃娘娘的确是有孝心,又有福气的。”在太后皱眉深思的时候,靖南王妃一直十分殷切地看着太后,始终保持着好奇的模样,等到太后想起来了,才无缝切换成“原来如此”的样子。
太后的话有人捧场,她老人家高兴极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子嗣的重要性,这没办法,毕竟太后娘娘本人就是靠儿子翻身做主人的,她拥有绝对的资本认为“多生娃、生好娃”是后宫女子的立身之本。
于是靖南王妃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端坐在一旁听着太后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的论点和论据来论证生儿子与孝心之间的必然联系,她听得高兴,还时不时地附和两句。
靖南王妃可不怕太后这样看待子嗣如性命一般的脾气,她作为在外命妇里头最讨太后娘娘喜欢的那几个之一,靠的并不只是她会奉承会说话,更要紧的是,她本人就是个极其能生孩子的体质,靖南王膝下有六子两女,其中两子两女都是靖南王妃所出,而且靖南王妃的长女嫁给了安国公世子,过门不久就有了喜。
像靖南王妃母女这样的体质,太后娘娘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靖南王妃接话接得也毫无心理负担不是?要说这外命妇里,也有不少是子嗣不丰的,她们在太后娘娘这样的言语轰炸之下,决计好受不起来,估计她们也不怎么接受太后娘娘这样女人家要想有地位,就得多生孩子的观点。不过话又说回来,太后娘娘其实也不大看得上她们就是了。
太后说得实在痛快,楚贤妃也不好强行插嘴,只能学着靖南王妃,时不时地附和一二。
好容易太后娘娘把心里的话说完了,就又想起前些日子流产的薛寒筱,老人家格外心疼自己没降世的孙子,对于被惩处的郑怡固然是恨得咬牙切齿,却对薛寒筱没什么多余的同情心,话里话外竟然还有些嫌弃薛寒筱没能保住自己的孙子。
楚贤妃当然不会为薛寒筱说任何好话,在发现太后的态度之后,甚至还有几分高兴。可是靖南王妃就有点不大自在了,她一直在太后面前奉承讨好,那自然是有所求的,毕竟她膝下还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呢。
靖南王在先帝时站队没站好,没能支持当今圣上,在今上登基之后,为着补救,也为了之后的荣华,靖南王妃千挑万选选了个与今上挨得着的安国公,把女儿嫁了过去,才算缓过气来。可是还没把心放下,具有敏锐政治嗅觉的靖南王就发现,今上似乎并不是太待见他们这些老牌勋贵,安国公这条线,没有看上去那么稳妥。
靖南王夫妇握着儿女的姻缘看来看去,没找到那一家是绝对靠得住的,万般纠结之下,靖南王妃想到了自家闺女的良好体质,又想起了如今太后娘娘的脾性,把心一横,干脆打起了把女儿送进宫的主意。
退一万步说,就算女儿不得陛下的宠爱,但架不住今上纯孝,只消把太后娘娘哄好了,还有什么不成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靖南王妃一直在努力经营太后娘娘的好感,可是太后这一席话,实在是让她觉得,这位并不是一个靠得住的婆婆。有那么一瞬间,靖南王妃想着算了,不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但也只是一瞬,理智总会战胜情感,靖南王府绝不能失势,靖南王府压下心里的不忍,笑着赞同太后娘娘的每个观点。
太后伤心地指责了半天,才缓过来,又想起了靖南王妃,关切道:“柔儿的身子怎么样了?”太后娘娘口中的“柔儿”,便是靖南王妃的长女,嫁入安国公府的赵柔。
靖南王妃闻言,连忙回话道:“托太后娘娘的福,太医说她脉象极好,看样子,大约是个男胎。”
太后最喜欢听这话,感叹道:“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哀家若有这么个儿媳,多多地给哀家生孙子,该多好?”
靖南王妃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连忙道:“这是我们柔儿没福分。”
“欸?哀家仿佛记得,你家不止一个女孩儿?”太后从记忆的缝隙里,仔细地扒拉出靖南王府的信息。
靖南王妃高兴至极,太顺利了,太后娘娘这记性真是绝了,这时候想起来,多么顺理成章,真是老天爷保佑!她心里已经开始放鞭炮了,面上还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客客气气地回说:“太后娘娘说的是,柔儿她是还有个不成器的妹子。”
“这话哀家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做不成器的妹子,你们府上的女孩儿都是好的。”太后很不喜欢她夸的人过分谦虚,“多大了?可说了亲事不曾?”
“回太后娘娘话,婉儿今年刚及笄,亲事还不曾定下。”靖南王妃努力压制着不住上扬的嘴角,恭恭敬敬地回话,这种时候,一丝差池也不能有。
楚贤妃在一旁越听越不像话,脸都要黑了,她算是看出来了,靖南王妃就是个想把女儿往龙床上送的,在这里假惺惺地装作什么也不求,心里打算盘的声儿她都能听见了,偏生太后娘娘听不出,还觉着自己十分英明。
太后娘娘一心只想着孙子,哪里还会注意到楚贤妃的神色,她老人家倒是被靖南王妃折腾出了一个新思路,自己的孙子不够多,后宫里的女子看上去又不是能生的,而她又想抱孙子,正巧靖南王府的女孩儿那是经过事实证明的好生养,并且还不曾说亲,那她把那孩子接进宫里来,让她给自己生孙子,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所以太后娘娘做出了一个让楚贤妃差点当场气得吐血的决定,让靖南王妃的次女赵婉进宫。
靖南王妃兴高采烈地谢了恩,不再多留,立刻就出宫准备去了。
留下心情糟糕的楚贤妃,坐在太后面前,连告状的心思都快歇了,说起来,这一出还是被她自己挑起来的,她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