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萍萍的签名躺在这个小本的扉页。仿佛这个小本是属于一位名叫莉莉·柯林斯姑娘的小本。
亲爱的莉莉。克里斯写下第一句,而后又划掉亲爱的, 只剩下了:莉莉。
我们在这座岛上已经十几天了。写下这句后, 克里斯思索还应该说点什么呢?上一次他跟莉莉写信, 还是若干年前,他刚到克莱斯勒汽车公司工作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刚离开对他来说并不友好的纽约。到了底特律这个汽车之城。他和兄弟们有了宿舍, 不用再睡四处漏风的厂房。有了工资, 不用到处找雇佣工作和乞讨。那时候他还不满16岁,猛然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即使再老成,也无可避免地兴奋、激动, 内心有一股激流想与谁分享。
他的兄弟们对这个状态已经十分满足, 而他却觉得那是他地征程刚刚开始。少年摆脱泥淖, 燃烧起野心,渴望凭借自己的才能在钢铁丛林里获得一席之地。
而同时, 新式的流水线机械、汽车发动机, 工厂周边形成的社区里,以前只能看看的各种食物、电影、露天舞场,都吸引着他这个年龄的青年。他把这一切写进信里, 寄给了只相处了一段时间的柯林斯小姐。
实际上, 他当时在寄出信以后, 有些后悔。
他只是柯林斯小姐帮助过的众多人中的一个, 有什么自信她一定能记住自己呢?更何况像多年老友一样通信, 他何德何能?
但是没想到他收到了回信。信中柯林斯小姐对他仍然亲切, 给他提了许多建议——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获得了一种思想上共鸣的满足,和被人关心的喜悦。
自从他父母死后,他收获的善意不多,但每一种善意,他都很珍惜。可是,比起其他人对他释放出的,带着同情的善意。
柯林斯小姐这种相信他的能力,用她的影响力为他提供平台,让他通过自己的努力而生活的更好的善意,比任何人更直击他的心灵。
他也许就是在那时滋生了野望。对莉莉起了独/占/欲。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他继续在小本上写到:这是座臭不可闻的岛。
前一刻阳光灿烂,下一刻就会阴云密布,大雨倾盆。过多的雨水和湿热的环境,让这里的植物让怪兽一样野蛮地生长。在我们巡逻的地方,有足以将人淹没的蒿草,槟榔树、椰子树、榕树、棕树、珙桐、喜树……各种灌木长的异常高大,上面攀附着藤类植物,植物之间,硕大的蜘蛛在上面结网,我们为了行进,有时候不得不用铲子对付这些蜘蛛和蛛网。
蜘蛛之所以长的有半个拳头大小,也许是因为它们的食物过于丰富。上岛以后,我们搏斗的最多的,不是日本人。而是虫子、虫子,各种该死的虫子。
请原谅我用抱怨地语气提起这些昆虫。我只认出来几类,甲虫、蛾、蜂、百足虫……还有无处不在的蚊子。
这里的蚊子太多了,种类十分丰富,以至于让我觉得,这座岛的主人也许是这些蚊子。
军医给我们发了防蚊药,但是似乎作用不大,我们依然被不停叮咬。不少人染上了疟疾,上吐下泻,发冷发热,最后病得像个鬼魂,并没有太好的药能治疗他们,他们只能靠着自己扛过去。
我发现我们的生活开始朝着野人方向发展。我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一点。我们缺乏能替换的军装,衣服穿在身上干了湿,湿了干,最后变得像汽车车间里的抹布一样脏兮兮,散发着和这座岛一样的臭味。
得了疟疾的人太多,又没建立起厕所。许多人坐在废弃的圆木上,把圆木后面的区域当马桶。好吧,这太恶心了。
也不是没有好事儿。在这样的荒岛上,我们完成了一座机场的建设。虽然在此之前日本人大概已经做完了百分之八十。但是后面百分之二十的工作是我们做的。并且,少将也许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他做的,比百分之二十更多。机场看起来十分像样。根本不像会出现在一座无人岛上的东西。
出于保密,他并没有写少将的名字。他拔出匕首,将铅笔削的更加利于书写,继续写到。
这里的落日也很美。虽然恶劣的环境中,很少有人会欣赏这些。
最后,今天、我第一次杀人了。我们的巡逻小队消灭了30多名日本兵。是一场遭遇战。我去看了一下日本兵被我的冲锋/枪打穿的尸体。没有任何感觉。
也许我天生适合这里。
from瓜岛上的克里斯。
克里斯写完后,收起了小本。其他人已经看他很久了。
“克里斯,你的外号应该叫情圣,而非老爹。”凯登吐槽道。
“再废话,军事训练的时候,揍的你叫爸爸。”克里斯写完信,立马又从小文青变成了一个臭流/氓。他在信中说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像野人,可一点没说错,这些人中也包括了他自己。
他到目前运气不错,没有受伤,也没有患病。物资短缺,但好歹还能吃饱。只是脏兮兮的军装,乱七八糟的头发,腮边的胡茬,都让他们看起来像一股逃兵,而不是正规军。
克里斯没在信里提及的是,他们这群海岛上的孤军,在环境的磨砺下,不仅没有丧失战斗力,反而像他手中的这把匕首,越发锋利。与世隔绝的生活,每天建设机场,赶着工期,再不然就是巡逻。定期举行军事训练,让他们像新兵一样捉对厮杀。他们的体力和耐力在这些工作和训练中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而岛上的环境考验着人们的心智。前几天,听说有士兵吞/枪自/杀了。
对陆萍萍的工作有一定了解的克里斯知道,这是因为抑郁症。岛上的环境会给心志不坚,内心脆弱的人造成较大的压力。如果周围的人没有发现,也许就会发展到自/杀。
克里斯管不了别人,他一直在观察他的小队中的这些士兵。其他人表现都比较正常。他担心的只有两个人,凯登和朱利安。
凯登,这小子爱热闹,爱玩闹,爱开玩笑。他的性格决定了,远离现代文明,对他的影响是最大的。从刚上岛时的兴奋,到现在的少话。克里斯觉得,有必要找凯登聊聊天。
而朱利安,克里斯感觉的出,他的内心比凯登坚强。但是岛上陆续发生了不少非战斗减员的事件。而朱利安是他们这队中最具有人性的人。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朱利安作战时会奋勇杀敌,但是战斗结束后,也许会去救敌军的伤员——而他们其他人则不会,这是他们和朱利安这类人最大的不同。
周围的战友重病、自/杀、工地受伤……会比较深刻地影响到他。而他在这里找不到能理解他的人,情绪无法排解,久了就会出问题。
晚上他们需要换班警戒,他叫上了朱利安,他们躲在灌木的阴影之中。范德格里夫特少将的动作很快,原本河谷这片并无什么防御,而现在已经架起了密集的带刺铁丝网,在两旁增设了机/枪点。除了他们两人在此警戒外,远处还驻扎了一个营的士兵,营外也有人巡逻。
一片安静的环境中,朱利安听到克里斯开口说道:“我最开始,是生活在纽约的流浪儿。”
朱利安没有发言,他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克里斯说这些肯定是有一定目的,他并不是一个会为过往不幸驻足停留的人。
“帮助我摆脱这种半乞讨生活的,就是柯林斯小姐。她那时以需要社会实践,用于申请大学做借口。帮助了我们几个半大小子。给我们帮助的同时,还在照顾我们的自尊。”
“而后她又拯救了很多人。她的专业也许你会知道,社会工作。”
朱利安点点头。他确实对这个专业有了解。他出身很好,家族产业比起老柯林斯先生来说,只多不少。他有一位兄长,在陆军服役,原本父母强烈反对他参军——因为他并不像哥哥那样高大威猛,充满男性气概。
中学期间,他和哥哥都在贵族男校,他甚至需要哥哥的保护才不会被欺负。他生性柔软,喜欢文学和艺术。他的父亲也愿意支持他的发展,毕竟这样就不会与有继承权的哥哥起冲突,而且他也确实不适合做一名领导者。
他对于知识、慈善的关注,让他知晓了社会工作。慈善晚宴上,经常会看到社会工作前沿人物韦恩博士,现在细想起来,韦恩博士所代表的似乎就是莉莉社会工作中心。
“这个工作充满了人性的关怀,我没有接触过其他社会工作者,所以无从得知。但是我目前只在两个人身上看到这种对生命和人性的尊重。”
“一位是莉莉,另一位就是你。”
“当初我主动接纳你,是因为感受到这种相似之处。长久相处之后,虽然你成长为合格的军人,但仍然保留了这种特质。我无法得知是好还是坏。但是,不可否认,这个世界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存在而变得不那么肮脏、丑陋、令人厌恶。”
“我自己做不到,可是我能理解。朱利安,聊聊吧。我知道自从上岛后,你的情绪很不对劲。”
朱利安没想到克里斯会发现这一点。
他知道克里斯很聪明,但他像他的兄长一样,是一位典型的“有男子气概”的男性。这类人往往性格坚强,但对其他人的情绪就不那么敏感。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内心感到痛苦,想说却又无从说起。但是克里斯很狡猾地在他之前剖白过往。他不说点什么就太不公平了。
“最开始是在修建机场的时候,跟我组队工作的,是其他营的一个二等兵。我们合作效率很高,工作一段时间就熟悉了。有一天,他被倒下来的一堆木料砸中了。是我送他去的营地医疗站。”
“做了包扎,说过几天就能好。可是第二天我再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医生说,倒下的木料中有个铁钉,扎进了他的腿部,他得了急性破伤风,在夜里就去世了……”
一旦开口,之后就不那么困难了,那些生病、受伤、死亡的人让朱利安对于生命和战争开始反思。他依然会坚定地服役、杀敌。但是生命的脆弱,人在战争中人性开始退化,对死亡麻木不仁……这些都折磨着他。
而今对克里斯说出口,他感觉好了很多。他不再感到孤独,内疚感也有所降低。也许他最终能够成功适应这样的环境——在不久的将来。
丛林中有一丝异样的动静,克里斯和朱利安同时停住了低微的谈话声。经历过白天的战斗,他们对危险开始变得敏锐。
当河谷另一端出现了三两个日军的身影时,克里斯立即高声发出了警报:“敌人偷袭!”
而后迅速给“冲锋/枪”装上前端支架,冲锋/枪立马变机/枪,对着日军方向开始扫射。
而旁边一个营的士兵已经各自带着武/器,在他们身边就定位,快速投入了战斗。
机/枪火力点发出“哒哒哒哒哒——”的声音,黑夜里,子/弹划破空气射向敌方的痕迹格外显眼。
整个营地被突如其来的偷袭惊动了,附近其他驻扎的士兵迅速向这个方向增援。
这注定是个不会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