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萍萍停下笔,准备专心听卢卡斯说话。
“一开始上级动员我们的时候, 我们以为和以前一样, 面对的是和我们差不多武器装备的德军。我所在的集团军较弱, 被留在了东线,西线的一线战场有七个集团军。”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们逃到罗马尼亚开始, 我就开始收集讯息, 然而知道的越多,越折磨我。”
“兄弟们死的毫无意义, 毫无尊严,只是德军部/队的牺牲品, 是波兰军愚蠢的指挥的牺牲品,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德军南北两个集团军群,在西线战场已经包围了三面, 然而指挥官还将主力部队全部布置在西线, 沿着德国边境一字排开。一旦有一个防线被突破,整个防御计划就失败了。”
“防线很快被古德里安的装甲军突破。这是显而易见的。波兰步兵根本防不住装甲军。”
“装甲军深入腹地,攻击波兰军侧翼, 与德军步兵分割包围波兰军的主力。”
“波兰指挥官命令骑兵部队去阻拦古德里安的装甲军。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我哥哥就是骑兵。”
“我们接到防守任务的时候, 国土已经沦陷了大半。我们的飞机在一开始就被炸/毁了许多。天空彻底变成了德国人的场地。”
“德国步兵推进不利, 就会呼叫斯图卡扔几轮炸/弹。我们从来没有感受过被轰/炸的滋味。像死神从天空降临。”
“很多兄弟, 还没与德军正面交锋, 就已经被炸/死了。”
“剩下的部队在上级军官带领下, 向罗马尼亚溃逃。”
“我回头看了一眼长大的农庄, 连同战友的尸体一起在燃烧。”
“我们真正从战场上脱离后,才知道,波兰的领/导人也跑了,变成了流/亡政/府。苏/联借口波兰政/府灭亡,互不侵犯条约失效。占领了东部地区。”
“我的祖国,被一分为二了。”
“我不怕死。但是兄弟们无意义地惨死始终折磨着我。我知道的越多,越绝望。”
“我第一次在发病在罗马尼亚,我袭击了一个路人。随后我被关进了精神病院。战友们的问题不是很严重,他们为了我,不肯离开。直到克莱尔教授的人找到了我。”
“我的理智时好时坏,我从一开始放纵自己,到后来真的无法控制自己。而兄弟们的状况也开始恶化。我答应了克莱尔教授的条件。”
“当时我已经放弃了自己,我可以预见自己死亡的结局。我的精神一度处于失控的状态。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开始自/残了。但对此毫无感觉。”
“来到这里,我的情况才没有继续恶化,布鲁斯医生给的药很有用,克莱尔教授的心理疏导也有用,说中了我很多问题,但是这些我理智都知道,可是情绪,或者说疾病阻止我开口。”
“我不想提任何关于那场战争的事情。我想把它烂在心里。但实际上,它是不会腐烂的,腐烂的只有我的心。”
“你让我有了开口的勇气。我知道你是安全的。我愿意对你说出来。”
“但是目前,我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就好比现在,已经是我最清醒的时刻了。但是我还是想待在你身边。”
“重新,正式认识一下吧,我是波兰步兵下级军官卢卡斯·帕沃夫斯基。”
卢卡斯对陆萍萍伸出手。
陆萍萍呆滞地与他握了握手。
卢卡斯全程用英语表述,在这之前,陆萍萍以为他只能听懂简单的词汇。
卢卡斯看到陆萍萍的表情,笑了笑说道:“帕维尔他们的英语还是我教的。我在这方面有点天赋,我还会罗马尼亚语、德语和俄语。”
这不叫有天赋,这叫逆天!陆萍萍有点麻木地想着。
本来以为是小可怜,虽然现在他还是受害者,但总有种被骗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打起精神,对卢卡斯说道:“你愿意跟我说这么多!太好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继续努力下去,你肯定可以克服的!”
“还有,你的战友不是白白牺牲的。他们是在保卫祖国的过程中牺牲的。也许惨烈,没有取得战果。但是即使人们不知道,祖国也知道。为什么投入战争?我想是为了保卫家乡、人民和祖国。”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精神信念。你的战友已经践行了他们的信念。不是白白牺牲。你懂我的意思么?卢卡斯。”
“中国之行给我最大的影响,就是信念。中国人每天被平白炸/死的百姓、军/人很多,但是他们仍然在坚持,不投降,也不放弃信念。即使是普通人,只要没叛国投敌,也都为保卫祖国做了贡献。因为这些人在,国家才会在。”
“卢卡斯,不是只有胜利者才有意义。意义与信念相对,践行了信念,就是有意义的。”
于是,在陆萍萍入职四周,即将结束实习期的时候,波兰军的下级军官卢卡斯·帕沃夫斯基第一次开口吐露内心深处的秘密。
这是他们建立起有效沟通的第一步,也是卢卡斯终于将信任放在了陆萍萍身上的第一步。
然而,陆萍萍的实习期快要结束了。所有人都认为陆萍萍不能在这个时间走了,陆萍萍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找到克莱尔教授,要求再实习一个月,再次签订了协议之后,陆萍萍需要回学校一趟。跟教授商量可否将实习时间视作上课出席时间,期末考试成绩合格就算通过。
唯一的问题是,卢卡斯要求随行。
卢卡斯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行为了。非常积极地配合治疗。在跟陆萍萍开口沟通后,他对克莱尔教授的心理疏导也有了反馈。布鲁斯医生给药量都开始下降。
比起前一段时间要求从早到晚跟陆萍萍在一起,这几天的情况要好很多,除了还是喜欢玩魔方以外,还会参加战友之间的活动,打打篮球,玩玩国际象棋。甚至有时候会参与战友间的赌/博。只不过他心算能力很强,没人能赢他,几把过后,没人愿意带他玩了。
可是陆萍萍要出去一整天,这对卢卡斯来说时间太久了。他自己都不能保证可以控制住情绪。陆萍萍想了想,跟克莱尔教授打了报告,提出带上卢卡斯的申请。
克莱尔教授专门将她叫到了办公室。
“柯林斯小姐,你提出带帕沃夫斯基先生出军/营的申请,恐怕我不能批准。”克莱尔教授严肃地说道。
“我能知道原因么?教授。”
“帕沃夫斯基先生当时带着他的小队,从三倍于他们的德军包围圈里突围,他在罗马尼亚袭击路人的时候,一击将路人重伤昏迷,那个倒霉的家伙躺了一个多月才醒过来。”
“我之所以对你有信心,是因为上次他从睡眠状态下醒来掐住你,也没用全力,否则你早就死了。”
“不要被他外表欺骗,这是个危险的家伙,典型的战/争机器。他跟随你出军/营,一旦发生什么事情,你根本无法应对。”
“那么,如果让他呆在军/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怎么处理他呢?”
“镇定剂。”
“最后一个问题,克莱尔教授,比起他刚进军/营的时候,您对他危险程度的评估下降了么?”
克莱尔教授沉默了。他俩都知道陆萍萍问这个问题的意思。如果危险程度下降,那么就可以申请出军/营。如果没有,陆萍萍也不会再强求。
克莱尔教授不想让帕沃夫斯基先生出去,但是他更不屑于说谎。他还是回答道:“已经下降为一般。”
“那么就请批准申请,克莱尔教授。不尝试,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病人恢复的程度。我想我们都应该信任自己的专业判断。”
克莱尔教授最终放行。陆萍萍去病室通知卢卡斯换衣服,准备出门。
等她去了病室,发现卢卡斯已经换好了衣服,这位来自东欧的美男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不像以往自然散落着,前面的刘海向后梳,看起来大了几岁。拿着一顶圆形礼帽,等着陆萍萍的召唤。
陆萍萍穿着从家里带来的针织长裙、小羊皮鞋和呢子外套。没有戴帽子,她自己也不会盘头发,只简单用缎带将刘海压住,齐肩的长发散着。和平时随便绑马尾的样子大为不同。
“很好,很精神。”陆萍萍夸了卢卡斯一句,带着他出门了。路上有大兵吹口哨,陆萍萍已经习惯了他们不着调的样子,没放在心上,卢卡斯更不会在意了。
临时决定回学校,陆萍萍没通知大卫先生来接,决定带着卢卡斯坐电车去。来军/营的电车她坐过一回,直接原路返回就行了。
在罗马尼亚的时候,卢卡斯也生活在城市里,对城市比较熟悉和习惯了。但是美国纽约的繁华还是让他惊讶了一瞬。
这样和平富足,和他的祖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如果这里也屡遭苦难,也许出现不了柯林斯小姐这样的人,这样的职业。
他们欣赏着深秋的风景,一路乘电车到了纽约大学,卢卡斯跟着陆萍萍到了道格拉斯教授办公室。
“卢卡斯,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可以么?我需要跟教授讨论一下学习上的问题。”
“当然可以。”卢卡斯对陆萍萍做了一个请随意的手势。
陆萍萍敲门,得到允许后开门进去。
卢卡斯开始欣赏挂在墙上的画。
门的另一端,陆萍萍向道格拉斯教授简单讲了一下卢卡斯的情况。提出延长实习时间,将实习时间视作课程出席时间,她能保证期末考试通过。
道格拉斯教授考虑了一会儿,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同时给了她办公室电话,和他的私人电话。要求她遇到问题必须咨询,期末考试成绩不能低空飞过,每门考试必须达到b+。陆萍萍哭笑不得地同意了。
现在离期末考也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看来她在剩下的时间里要拼命了。这一个学期,真的是越来越忙啊,她觉得自己有些吃不消了。
跟道格拉斯教授告别后,陆萍萍出了办公室。看到卢卡斯正在和一个人交谈,陆萍萍走近他们,发现另一个人她也认识,一个多月前,在布朗夫人办公室见过面的杰克。
“柯林斯小姐,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