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过后,他们的航程即将结束。
留学生们的读书沙龙不再举行。众人都在为下船做准备。
陆萍萍也是如此, 她的行李不少, 当初觉得中国比较遥远, 而且很可能有钱买不到合适的东西,就带了很多常用的事物。现在却都显得很累赘。
怀特教授也不再四处认识新朋友, 而是待在舱室, 对陆萍萍的学习做一个收尾,并为评估工作和想在中国研究的课题做准备。
程香凝这几日不经常来找陆萍萍了。快下船了, 再想与谭皓见面就没这么容易了,这对恋人抓紧时间增进感情。
就在陆萍萍除了学习, 就是刷小说, 无所事事的时候, 大卫先生突然出事了。
这几天陆萍萍都宅在客舱里,大卫先生就出去溜达了一下。
结果一溜达遇到了逼他离开故国的那个富豪的妻弟克日兹诺维克。
他俩遇上的时候, 彼此都很震惊。
克日兹诺维克震惊于大卫居然有钱乘头等舱。
大卫震惊于都已离开故国这么远, 还能遇上。什么样的孽缘。
克日兹诺维克虽然是个傻/逼,但是也懂在船上,他没有帮手, 大卫随时能对他下黑手揍个半死。只是对大卫冷嘲热讽了一番。就离开了。
大卫以为他也不想惹麻烦, 就放松警惕。
谁知道那个贱/人让船上的女招待将珠宝首饰偷偷放进他的口袋里。然后报告给船上的警察, 诬陷他偷窃。
等陆萍萍接到通知时, 大卫已经被铐了起来。
陆萍萍赶到警务室的时候, 大卫先生戴着手/铐坐在那里, 而旁边一个趾高气昂的男人在跟船长说些什么。
陆萍萍非常确定大卫不会偷窃, 因为无论是她还是奥斯顿,都不是那种会仔细收拾东西的人,贵重物品,甚至纸币随手乱放。但是他们家没丢过任何东西。
而且一个连干薪都不愿领的人,怎么会去做偷窃这种事。
“将手铐打开。”陆萍萍命令到。她挺起胸膛,微抬下巴,看似平视众人,却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矮她一头。
接受过上流社会教育的莉莉·柯林斯非常懂得怎么微妙地鄙视别人。
拿着钥匙的警察不自觉想去打开手铐,被那个趾高气昂的男人给阻止了。
“先生们,这可是个贼,这女人搞不好也是个贼,是他同伙。”
陆萍萍平静地走到克日兹诺维克的面前,说到:“这位先生,你该感到庆幸,我没有带男仆过来,我还是第一回亲自动手。”
说完,扇了他一耳光。
直接把众人打懵了。
“众人可以做个鉴证,这位不知道是谁的先生对柯林斯家族的侮辱,报上姓名和地址,确保我的律师函能寄到。”
“现在,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打开手铐。”
一个警察很快开了手铐。
克日兹诺维克还在叫嚷:“你这个女表/子居然敢打我!还有这个贼,不能放过他们!”
“说他偷了你东西?什么东西?”
有人将赃物拿过来给陆萍萍过目。一块镶了宝石的男士手表。
陆萍萍态度很随意地问道:“这个玩意儿多少钱?”
克日兹诺维克微微神气地说道:“这是最新的款式,整颗的宝石。600多美元。”
“那么你们知道他身上的衣服多少钱么?”
“柯林斯最新高级定制,每一件衣服都有特定的设计师和成衣裁缝,并做的有登记。你们可以翻看他衣服边角处,都有特别的印记,那是衣服登记编号。”
“他全身上下超过两千多美元。你们觉得他会去偷一块600元的手表?你们在开玩笑么?”陆萍萍轻蔑地一笑。
包括大卫先生自己都很惊讶,没想到他穿的衣服这么贵!他以为只是柯林斯先生不要的衣服!
大卫先生被释放了,陆萍萍要求克日兹诺维克道歉,那个男人生气又难堪地走了。
大卫先生沉默地跟着陆萍萍回到客舱。他有很多话想对陆萍萍说。
比如他没有偷窃,比如当初在波兰发生了什么事,再比如衣服太贵了,给他穿很可惜,还有比如,她的兄弟命令他在她到岸以后,带她回美国。
但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对陆萍萍说了一声:“谢谢!”
他今天彻底明白了陆萍萍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是不会上流世界那些东西,只不过她会把这些东西用在保护别人的时候,而从来不会用于强调自己的地位,巩固自己的身份。
他决定违背奥斯顿的命令。
他决心跟着陆萍萍小姐保护她,没钱也没关系。
去他的命令。
过了几天之后,他们一行人按时抵达了太平洋彼岸,在上海登陆。
哈罗德先生早就收到了陆萍萍的电报,这几日都派人在码头等着,因此陆萍萍一行人一下船,就见到了举着莉莉·柯林斯牌子的人。
程香凝他们跟在后面,原本程香凝还想邀请陆萍萍到她家去住,但由于此次到中国是工作,不是游玩,陆萍萍还是拒绝了。与程香凝约好,有时间了会一起出来玩。程香凝将公馆的电话给了陆萍萍。
随后,陆萍萍和怀特教授与程香凝,谭皓,以及怀特教授的乐器老师林泽等人告别。
林泽将箫送给了怀特。对怀特教授说道:“您是一个风趣幽默、值得尊敬的人,这个中国的古典乐器送给你,代表我们对您的感谢。”
怀特教授很高兴,他这一生收到过很多礼物,贵重的、不贵重的,但是像这个乐器这么有意义的可不多。
与留学生们分别以后,哈罗德先生派的人将他们带到了法租界的一栋洋房前。
原美租界与英租界合并为公共租界,但是虹口区在1937年8月13日之后,被日本海军占据,沦为日本海军警备地区。后世称为“八一三”事变。
法租界还是日寇占据之下的一片孤岛。这里不仅仅有哈罗德先生这样的慈善人士。甚至还有“江苏高等法院第三庭”和“第二特区法院”。公共租界里还有“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庭”和“第一特区法院”。
这四个法院在国民党政府转移到重庆后,仍然坚守在上海。是插在日本人和汪伪/政/府心中的一根刺。
高二分院院长,即郁达夫之兄郁华,特一院刑事庭庭长钱业鸿等多名司/法机关人士,在二战爆发后被日军76号特工总部绑架、谋杀。
公共租界内两处法院被炸。
多名司法人员家里被投掷□□,发生爆炸。全家人无一幸免。
陆萍萍的历史老师在教她们的时候,有时会讲一些教科书里寥寥带过,甚至没讲过的事情。
他们班的历史成绩很不错,因为很多同学会主动去查那一段段历史。
在查找多年前发生的事情的过程中,自动完成了爱国主义教育。
培根在《谈读书》一文中说过:读史使人明智。
这句话在她和她同学们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在其他年轻人很容易被煽/动,去发一些不理智的言论,做一些过激的事情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早早地懂得了社会的规律,历史的规律。老成的不像年轻人。
陆萍萍的思绪飘远了,直到他们进了洋房,喝了会茶,怀特教授跟接引他们的中国人黄明聊了几句,才回过神。
黄明是哈罗德先生聘请的大学毕业生——毕业于燕京大学社会学与社会服务学系(注1)。做社会工作正是专业对口。
除了他以外,还有一名女大学生,叫王永,是黄明的同学。他们一起受聘于哈罗德先生。
王永随哈罗德先生一起出差去了重庆。
目前,他们只在法租界和重庆办了小学堂。法租界日本人尚未占据,重庆那里有西南联大,有天赋的孩子上了小学堂,甚至可以直接在教会和哈罗德先生的资助下考入西南联大,真正成为国之栋梁。
当然,接受过资助的学生上大学或工作以后,每周要在小学堂免费当一定时间的老师,每周服务时间不少于9小时,要连续服务五年。
哈罗德先生主要在上海这边,会定期去重庆检查学堂运转情况。
陆萍萍他们到来,刚好赶上哈罗德先生出差。
黄明请陆萍萍他们在上海等一周,下周哈罗德先生就回来了。
但是陆萍萍觉得既然要做评估,重庆那边他们肯定也要去的,还不如也赶去重庆,先看看那边的情况。
怀特教授也正有此意,当即行李也不打开了,直接让黄明给哈罗德先生发电报,让他在重庆待着,不要回转,柯林斯小姐和怀特教授会直接去找他。
黄明见劝不住,只好老老实实去发电报,他们在二楼有一台私人电报机,发电报十分方便。
陆萍萍、怀特教授和大卫先生当即坐上黄包车,去了火车站。
火车只能走一小段路。然后换乘,继续走一小段,中间甚至要租马车前行,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打听附近的消息,以推断有没有可能爆发战争。越靠近重庆,交通越不便利,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躲躲藏藏,向重庆前进,他们外国人的身份保护了他们。
最开始,陆萍萍还做女装打扮,三日后,就在当铺里当掉了李箱里所有的裙子,向身高相近的怀特教授借了衣服,剪了头发,开始做男装打扮。
他们终于在5月2日到达了重庆,见到哈罗德先生。
哈罗德先生在重庆也设立了办事处,一栋民居里,哈罗德先生看到一行三人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样子,不由地发笑,用流利的中国话说到:“你们这还是缺乏锻炼,在中国待久了,就适应了。”
怀特教授和大卫先生现在能听懂,会说简单的,多的就不行了。
陆萍萍答到:“确实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糕。这一路走来,全是战乱,破败,混乱和死亡。仅仅是抵达重庆,已经耗尽了我们全部力气,而且要不是有大卫先生在,可能情况会更糟糕。”大卫出色的应变能力和对环境的敏锐,帮助他们躲开了很多次麻烦。
随后,陆萍萍拿出社会工作项目评估标准化表格,按照表格所列项目对哈罗德先生进行问询,以及查看工作资料。
这一路的磨难教会陆萍萍一件事,万事不能等,说不定下一刻就没命了。
看完资料后,约好明天去实地查看。
然而,1939年5月3日,日军轰炸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