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自看了自己的那片山, 一片荒芜, 杂草丛生, 归途更是一筹莫展, 原来那温停说的不假,这个秋天若是没有田种, 朝廷又要粮, 老百姓真正水深火热的日子才会来到,到时候别说是馒头十钱二十钱,就是十两二十两,估计也买不回一个馒头。
千金难买一粒粮,那样的景象, 温昭在学习历史的时候看到过。
“你看啊,外面良田万顷, 却还有人饿死”。
温昭又打听了隔壁临县, 临城,均是如此,但凡北疆的土地, 都被荒着,大家伙也不担心吃不到粮食, 大家伙听着过去温昭的话, 跟着她, 就能有酒吃有肉喝。
还说北疆不种田了, 南疆有大把大把的田地可种......。
然而温昭深知, 南疆才闹完旱灾, 秋天的粮食估计也才播种下去。
如此一来,今天若是再不降粮食问题解决了,倒是遭殃的,恐怕不止是老百姓。
姚真还读什么书?学什么医?命都快没有了,做那些文人雅士作甚。
温昭这几天忙进忙出,几天不知饥饱困倦,她稍稍分析了一下形式,便再也坐不住了,京城没有来信,她便亲自写了信给女帝。
大意就是分析了北疆问题所在,以及以后的形势严峻。
温昭将信一写完,还未搁下笔,便瞧见身边一个弱小的身影,在不住地看着纸上的字。温昭瞥了瞥她的目光,似有几分暗淡。
信上的大意类容是,温昭请求去北疆调兵,回来种田......。
而温昭清楚记得,自己曾对姚真说过,不愿意再管朝廷之事,这狗屁朝廷,温昭那时候是真的不想管,可现在不管,温昭也知道会出大事。
只是姚真这关......。
温昭搁下笔,轻巧地将姚真抱回腿上,她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我的小姚真,是不是生气了”。
姚真不答话,眼神朝下垂着。
“这破烂朝廷,我若是不管管,日后我们吃饭都是难题”。
温昭也不知道姚真懂不懂,反正她将因果都给姚真说了一边,又解释了一遍,最后道:“姑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你不喜欢你的女帝姑姑,她.......是你仇敌......,可现在能救女人国,救我们的,只有她了”。
“她是你的仇敌,自然我们同仇敌忾,这事做完了,我断不会再替她办任何事”。
见姚真不答话,温昭又将她揽了揽:“若是我办了,你大可不认我这个姑姑”。
姚真素来懂事,但温昭也明白,那是没有触及到她的点,这件事,完完全全就是姚真的痛,故而温昭见姚真落寞,也并没有什么惊异,只是不知道如何安慰,好话说了遍,就是没有一句回答。
她哎了一声,将下巴抵在姚真的头上,不停晃啊晃。
良久,姚真才轻轻说了句:“姑姑别走”。
温昭停顿了会:“这孩子,是在纠结这个问题.......,原来方才她给她解释的一通,都是姚真丝毫不关心的,姚真在意的,是她别走,别离开”。
温昭忽然鼻头一酸,眼泪打着圈,她吸了吸泪珠,深呼吸吐出一口气,这才将气息调匀,缓缓道:“我不走,我只是叫她们回来种田,顶多半个月.......”。
“不,十天,七天,姚真,我不是要抛下你”。
她将姚真紧紧圈进怀里,脸颊贴着她稚嫩的肌肤,滚烫而真实。
姚真轻轻说了句:“早些回来”。
温昭这才知道是解了姚真的心结,呼了口气。
在这之前,温昭自以为是了解姚真的,在这之后,温昭才知道自己是以己度人,并且看轻了自己在她生命中的分量。
信去不过十日,从洛城又传来了回信。
温昭心道这定不是女帝见了她信之后的回信,估摸着是温昭来通源个来月,女帝催她回朝的信。
谁知看了信之后,她都要怀疑自己送的信是否已被女帝看过了,女帝的传意与温昭如出一辙。
信上大概讲述,北疆战士粮荒,希望温昭能去北疆解决此事,此间乃休战时期,希望能减少士兵......。
又说道粮荒一事,女帝称南北均出现了粮食价虚高的情况,还言朝中无良策,需温昭出出主意。
温昭一边看信一边拍着大腿,心道自己送过去的去些许还有五天才到,而如今不用等回信,温昭便能去北疆。
她立即收拾行李,心里想着得尽快出发,秋种一过,来年收的粮食便没有那么好了。
只是这一去,估摸得十天半月,用上千里良驹,最快也要七日。
自打姚真出了上次落水的事,温昭就再也未同姚真分开过。千里之行,温昭忽然觉得始于足下这一步最难。
温昭收拾行李时,姚真便在一旁看书,待她骑上快马良驹时,姚真依旧认真地看着书。
只是她看书的神情是飘着的,小手是紧紧拽着书角的。
她的眼神不时朝温昭的方向看去,那时刻,银杏树下,快马一匹,行人一个,黑衣黑包裹,冷风吹起她的发丝,与天上落下来的银杏叶共飞絮。
姚真看了会儿,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却毫无波澜。
温昭乘次机会看了过来,姚真却将头转上书页,任凭书中之事如何引人,姚真此刻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温昭便朝她走去,缓慢坐在她的身旁。
“在读什么”?
姚真扣扣手指,扫了一眼书目道:“千字文”。
“恩......,我要离开几日”,温昭不知从何说起:“去北疆调兵,回来种田”。
姚真小声地嗯着。
“我很快就回来了,你跟着石头,在家好好看书”。
姚真边听边点头,也不答话,或者轻声嗯着回答,生怕自己一个情绪流露出些许不舍。
温昭见她模样冷静,便安了安心,心道这孩子些许没有她想像的那般依赖她。
然而姚真的内心却有许多的疑问,衣服带够了吗?盘缠带足了吗?路上要小心,何时回来?
这一切,姚真均是问不出口。
故而温昭起身背对着她时,姚真抬头看了一眼温昭,她很想问问那些问题。背后听闻有人从里屋冲了上来,姚真又将头低下去。
“温将军,温将军,你要去哪儿”?
“温将军姑姑,你不要恬儿了吗”?呜呜呜~~。
二人一个左一个右上前扯住温昭的胳膊细腿,令她有些招架不住。
原本还觉得像姚真这样的孩子未免也太让人省心了,不粘人,怎么想想不好,但一看见左手钱金水,右手温恬的时候,温昭还是觉得姚真好,懂事乖巧。
钱金水在她耳旁问::“将军,你去哪儿,我也要去”。
温恬则在一处喊着:“温将军姑姑,钱带够了吗?干粮带足了吗?何时回来陪恬儿”?
这话倒是将姚真想问的一并问完了。
姚真便竖起耳朵,在一旁听着,她这一侧头,温昭便全然看在眼里。
温昭先是将钱金水移开,尔后才对着贴在她身上的温恬道:“你先下去,我再同你说”。
“我不要嘛”,温恬眨巴着大眼睛,近日被温停锁在房中,她没有机会与温昭见面,今日本是让她出来送别,她自然是拽住机会要上她身。
她的小脸在温昭的手臂上蹭,双脚双手像是一个树袋熊贴着一颗巨喜欢的树一般。
温昭又生怕她不小心跌落在地,还用手去扶着她,模样倒是可笑的很。
“温恬,还不给我下来”。
温停气势严肃走来,才将温恬吼住。
“女子家家的,整的一天都是男子那般娇弱”。
温停说了两句,顾及今日是来送别,才将话语转向温昭:“妹妹此行,准备得可还整齐”?
十里店一事,温昭与温停算是和缓了些,不过这种和缓,是建立某种利益关系上。
温昭这次能安心去北疆,也是想好了这层关系的,不然她定不能......,她朝姚真看了一眼,定不能将姚真就这样交给别人。
“眼下急事,妹妹速去速回,也要保重身体”。
温昭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追着深灰色衣服的孩童,姚真此刻已经没在看书,而是坐直身子,目光相送,似乎又在等待什么。
温昭便顺着她的目光:“七日,我七日后定回来”。
温昭一路马踏秋菊朝北,夕阳打在左脸上,照耀的她脸颊微微发烫。一路上见遍地是荒田,满山是野草,温昭的内心忍不住哀凉,策马的鞭子越是加快了些。
行至驿站,温昭便会问当地的情况,商家所说,与通源十里店的情况所差无几,现目前大家都想着与温昭将军当兵,哪儿还有心思种田。
况且当兵有军工,种田有什么?人人都会种,但人人都能上战场杀敌吗?
如此辗转,好几个驿站歇脚的地方都是如此。
温昭便知这不仅仅是一场将军解甲归田之举,更是一场思想控制之举,那些莽夫的想法,怎可如此短视。
种田打仗固然重要,但种田也重要。只是这些话温昭在心里默默念着,想着要去好好教训一番那群目光短视的将军。
白日赶路还好,温昭一边看女人国现状一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倒了晚上,温昭也是一沾枕头便睡,似乎并没有思念姚真,也没有什么离别的伤怀。
只是半夜她突然惊醒时,惯性用手去抱身旁的人,用力一抓,却是个空,那个时候她吓得坐起,大声喊着:“姚真,姚真”。
才知自己在路上,是虚惊一场,只是半夜醒了,温昭便一直念着姚真,如此便睡不着了,温昭便拿出纸笔画自己所行的路线,画好了就趁着天未亮出门,这样一来,路途便可缩短些。
温昭偶尔会想,她的小姚真,有没有念着她呢?
半夜睡的好不好?
书念得好不好呢?
会不会在她不在的时间,出什么幺蛾子呢?
此次出北疆,与其是说为了家国,到不入说温昭是为了自己与姚真,只有太平盛世,她与姚真才能过上安宁,每天读书练武,吃穿不愁。
温昭骑在马上,屁股癫癫地痛,她就在马上想事情分神。而唯一能让她想到的便是以后与姚真在一起的生活。
不知不觉,温昭竟是能骑在马背上想一天,与其说是她陪着姚真,倒不如说是姚真陪着她,是她前世今生孤身漫漫的人生中,唯一一个与她有着如此亲密关系的人。
日日相处,夜夜同睡。
所做的这一切,也就是为了那些平淡美好的相处。
温昭加急了鞭子,恨不能现前就赶到北疆,然后从北疆一路赶回十里店。
天公作美,近三日无风无雨,夕阳西下,一马一人一包袱停留在北疆练武场之外。
她尚未掏出令牌,便听得瞭望台上的守卫大喊:“温将军,温将军回来了”。
一时间,温昭的四面围满了将士。
十里店,温昭出行的第一天,姚真愣在书案上一个下午,只字未曾读下去,期间还不停听闻温恬聒噪的哭,钱金水逗玩的闹。起初还能听见其他声音,过了一会儿,姚真似乎什么也都听不进去了,只记得温昭走时马蹄飞远的声音,还有她的那句话。
七日?
姚真掰弄了一下手指。
不就七天,一会儿就过去了。
她安慰着自己,继续低头看书,依旧看不进去。
夜里睡觉,姚真总觉得没有人抱着,难以入眠,她便睁着眼瞧头顶房梁,直到疲软不得已,才困顿睡去。
第二日,姚真已经不再看书,自知习不进一个字,倒不如练练武,防身去。
姚真拿起剑,想起温昭教她的剑法,对着稻草人砍,却见稻草人的模样像极了温昭,一时之间下不去手。
于是整日练剑也不在状态。
温恬依旧哭闹,只是小声了些,能吃些饭了。
钱金水依旧摆弄石头子玩。
第三日,姚真心道,二娘也该到北疆了吧,她本以为今日能干点什么,谁知饭菜一上桌,她便没有了胃口,二娘不在,食不下咽。
温恬则挑起一块肉:“姚真姐姐,吃”,眼里充满了欢笑。
姚真摇了摇头,下了饭桌之后便去十里店口的路边寻望。
第四日,“二娘应该到了吧,回来的路上了”,心里想着,夜里却睡不着觉。
第五日,已经忘记了吃饭睡觉,或许这几日有吃饭有睡觉,但食之无味,睡不安好。
第六日,姚真在门口守了一天,看北边的风景,远方的路程。
第七日,心道今晚应该回来了,姚真便匆匆上了路。
“二娘第一个见到的人,应该是我”,姚真这样想的。
温恬则已经忘记温昭出行一事,在家中与钱金水一起弹弹珠。
姚真沿着温昭北去的路前行,一路看尽马蹄踏过的野花,心道便是这条路了。
这是姚真第一次单独出远门,以往在洛城,总有不怀好意的人讲她坑蒙拐骗走,而如今十里店,连人烟都很少见着。
一路无阻。
她盼着念着的人,今日,便会回来。姚真趁着天黑偷偷溜出的门,天越走月亮,日出在东方升起,东南方向的日光恰巧照在远处一篇黑压压的军队身上。
尤其漂亮。
马蹄声,嘶鸣声渐近,黑压压的人群渐近,卷起尘烟。
姚真见状,将身躯慢慢靠向路边,沿着路沿走。心中无所想,并不知道那群人马是做什么的,她一心念着要在晚上前赶去八里村,在那儿与二娘会面。
只是那群人越逼近,姚真越觉得不对劲,她总觉得那群人有人在朝她奔来,她便朝着边缘的路更靠近了些,却还是依旧能感受到,马群人堆中,一人热烈迫切的目光在远远注视她。
姚真沿着路边扯了根细草,将它捏在手中不停打圈,目光在渐行渐近中缓缓将头抬起。
远处的人马忽然停了下来,姚真从这望过去,能见着正中间有一人将举起的手放了下来,那人带着头盔,看不出来模样,却看得出来她在做什么。
她拉直缰绳,侧身下马,笔直地朝前行进,姚真装作那人并不在意她,也继续朝她来的方向走去。
只是没过一会儿,那人便摘下了头盔,凌乱的头发扎挡住了秀气的容颜,姚真也没敢看,只觉得快要从她身旁经过时听得一句:“果然是你,你怎么在这”?
姚真愣在原地,缓缓抬起头,才看见温昭用惊愕的目光看着她。
“姑......姑”。
“你怎么会在这儿”!
温昭蹲下身子,双手握了握她的肩,几日不见,她一把握住了姚真的骨头,:“你怎么瘦了,怎么连衣服都没有换”。
温昭记得走时,姚真就是那一身灰黑的衫袍。
她言语动作几经颤抖,抱着姚真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转而又问:“你怎么会在这儿”,这是温昭问的第三遍了,对于姚真,温昭总显得那么耐心温柔。
姚真小心地看着她的脸,眼眶是黑色,脸颊沾染了些灰,她便抬起小手在她的脸上擦了擦,轻声道:“姑姑在这”,姚真想了想:“我就来了”。
温昭听得内心一热,却又知眼下不是畅聊时机,便遣散了众将士回家种田,自己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姚真,朝十里店走去。
“你是来接我的吗”?温昭翘起大拇指,在姚真手心勾了勾。
姚真鼓了鼓眼睛,脸颊稍些红了,却不知是被太阳晒得还是怎么的,温昭便抽手弹了弹她的脸:“是就点头”。
温昭本该责怪姚真,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不可随意走动,可一见着姚真乖巧认真的一面,温昭便将那些危险忘记得一干二净。
姚真眨眨眼,轻轻将头垂了垂,却不思言语。
但心中却想着,姑姑为何这般早就回来了。
温昭见她一脸迷惑,心中也猜的八九不离十,只是她先绕了绕:“离别的时候,怎不见你有多不舍”。
姚真鼓了鼓脸,将头埋得深深的。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姚真抬着头摇了摇。
温昭始终低着头观察她的神情,起初见她是惊愕,现目前有些害羞,被看穿了心思的那种童年害羞,姚真害羞起来两团红晕浮在面颊。
“那是因为,我过度思念一个人,每天吃不下,睡不着,就想着赶紧回来见见她,看她有没有事”。
温昭便说着,边看姚真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眼神朝温昭移了移,仿若在问“她”谁啊?
“你猜猜她是谁”?
姚真摇头,心道二娘该不会是看上了村中哪个络腮胡子,她快速在脑海中翻转,没有一个络腮胡大汉能入眼的。
“猜不到就算了”。
温昭走着走着打了一个呵欠:“啊~困意来了”。
她撇头看看姚真,见她神色不改,又道:“姚真,我好饿,走,吃饭去”。
姚真顿时一愣,温昭笑着弯下腰,抱起姚真直跃上马,姚真侧坐在她怀中,温昭低头道:“抓紧些,见到你我是又困有饿,得赶时间回去”。
秋种时节,温昭估摸着要忙不停。
头一夜睡得很香很沉,但却在天未亮的时分便起了床,开始分配掉派北疆调回来的农户。
她像是将那些家里有田种的将士遣散回去,让她们各回各家,种自家的地,再然后是将余下来的战士,没有田的,分配到各个大商户人家,那些人家正好需要人手种田。
要说温昭也不是那么容易便将战士说服解甲归田的,她提前想好了条件,如今北疆无战乱,无法锻炼体力,需得回家种田锻炼体力,那些战士也一根筋,管理起来容易的很,并且都深信温昭的话,一来二去,众将士在田野里干的那叫一个卖力。
生怕因为田种的不好而无法再返回战场。
如此反复,北疆农户上行下效,纷纷扛起锄头犁耙做田中战士,欲要抢今年最后一个耕种日。
温昭分完了兵,又余下了十来名战士,她带着这些战士去了自己的山。要种什么温昭已经想好了,最下面种水稻,上面中小豆,中间还能种些冬日的白菜萝卜。
剩下险峻崎岖的地方,就留着,杂草也不不能慌了,牲畜很是喜欢吃。温昭还打算买两头羊来放着,来年还能生两头羊崽子,有羊奶喝。
这些事情光是想想不行,温昭见山田里收拾忙碌的人影,没几日便去了通源集市牵回两头羊,一公一母。
府中人起初还诧异,堂堂将军,怎会干这些下等人干的事。尔后再与温昭相处,才知道她本就是个不分贵贱之人,便纷纷放下多疑心里。
秋种一忙便忘记了时间,温昭就这样每日一边放羊,一边看着田里劳作的战士,偶尔教姚真练练武,习习字,就这样从秋忙时节到了冬闲时节。
这日天空飘起了小雪,温昭一大早是被尖叫声吵醒的。
“温将军姑姑,下雪啦,下雪啦”。
“将军将军,出来打雪仗了”。
钱金水与温恬在门外叫了几声,又笑着打闹去了远处,温昭这才坐起,起身在内衫外披了件薄衫,尔后缓缓在窗口开了缝。
“嘶”!
温昭缩了缩手,眼睛被窗外的雪霎时吸引过去。
还记得一年前穿越到女人国时,也是大雪天。
“都快一年了”,温昭心里念着。
她伸手去接窗缝吹进来的雪花朵朵,朵朵化在手掌心,沁进温昭的骨髓,却也使人异常平静。
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倒是这个秋天,温昭觉得过得异常快,些许是劳作起来,比费神费心要来得更舒畅。
还真应了那句俗话,山中岁月容易过。
姚真此刻正坐起,一边揉皱着眉眼一边甜糯地喊着:“姑姑”。
温昭回过神来,见着姚真未穿外衫朝她走来,她便速速关上了门窗,一只沾满雪水的手在身上擦拭干净之后暖了暖,才上去抱起姚真。
她真实地感受到姚真比之前重了,那个时候的姚真不仅轻瘦,连体温都是凉的,嘴角流涎,眼神呆滞,除了傻笑什么都不会。
现在的姚真会读书,会习武,头脑清晰,少有孩童的顽皮,但童真,温昭觉得姚真是有的,依赖也是。
温昭揉着怀中小小的一团,仔细琢磨着,突然一敲头道:“姚真,你是什么时候生辰,我都未曾给你度过”。
姚真哼了哼,将头埋进温昭怀里。
“你不给我说”?
要说温昭这个做姑姑的,还真的是粗心大意,她来女人国把自己的生日忘了就算了,竟是连姚真的生辰也一并忘记了,她惭愧地拍拍自己的头:“是姑姑的错”。
她起身去翻户籍生辰,一边翻看一边问着:“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温昭现在大气了,有山有地有牛羊,有金银珠宝宅子,只要姚真说要什么,温昭买来便是。
翻到生辰一栏之时,温昭楞了楞。
正月十五,元宵节。
去年的元宵节,温昭正好与姚真一同上街,替姚真买了一身女装,只是那个时候她不知,姚真要的,是她的生辰礼物。
今年呢......。
温昭忽然盼着,那天能来的快些。
正月十五,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十里店虽不如洛城繁华,但小镇也算的上是灯火阑珊。倒是那些花灯悬挂在树上,树叶树枝垂下来将灯光映得若隐若现,自成一派田园之象。
温昭知今日是姚真生辰,出门时特意静悄悄地,生怕引起钱金水与温恬的注意,她带着姚真从后院绕了好一圈,手牵手从暗黑的甬道一直走向十里店街阵上。
见了灯火,温昭惊异与眼前风景,姚真也兴奋地朝前跑了两步,矮矮的身子靠在一颗亮灯笼的树下,小手朝上指着灯笼。
“想要吗”?
温昭见她两脸浮上红霞,便深知其中意。
姚真抿嘴紧紧地站着,不点头不摇头,一双眼在灯笼之下耀眼成光。
温昭还未开口,树下那小贩便说了:“温将军,喜欢这灯笼”?
温昭点了点头:“多少钱”?
“温将军,你与我还说什么钱呢,不要钱不要钱”,老板说着,正要从树上牵下那个灯笼。
温昭有些不好意思,一手在袖子掏出银钱:“这可不妥,该收下的还得收下”。
那老板也几了,脸色泛红道:“温将军,若不是你让战士回来讲粮食种下去,我们那儿来的空闲来摆摊卖灯笼”,她又指着俄尔飘飞的大雪:“瑞雪兆丰年,温将军,今天我们定有一个好收成,这银钱,我实在是收不得啊”。
二人将灯笼推来推去的,姚真卡在中间不是,便走了两步抱上了灯笼,然后转过身子正对着老板,轻声道了句:“谢谢”。
温昭:“......”。
温昭心道,民脂民膏也不是这种吃法,但见姚真欢心,温昭自然不再纠结。
那亮晶晶的灯笼在姚真的眼里转啊转,看得温昭都差点眼花了,“隔远一点,小心伤着眼睛”。
姚真便将头抬起,眼神朝前望着。
“真乖”,温昭搓搓她的头:“除了灯笼,你还想要什么礼物”?
姚真脚步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她快速看了一眼温昭,又快速将眼神移向别处,继而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要”?
姚真憋了憋气,言语小声:“就现在,姑姑在”。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山中岁月容易过,一晃两年岁月,温昭竟浑然不觉。
两年前她才到通源十里店,山野黄草便横,两年后,山中良田千顷。
两年前粮食价贵如黄金,两年后粮食已入千民万户,百姓不再哭诉。
两年前战士在边疆,两年后战士已成为农户。
两年前温停对她有多保留,两年后二人宛若一家人。
而温昭已来女人国三年了。
她看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但看姚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十一岁,个子与第一眼时长高了不少,大了不少,身材结实了不少。
之前那任人欺负的傻样也完全褪尽。
除了身体上的变化,温昭还能看出姚真神情上的变化,在十里店的这些年,她不用装傻,言谈举止也大方顺畅了些,只是话依旧少。
温昭不问,她便不答。
温昭自己倒觉得没有什么变化,因为年轻,纵然两年时间也在她脸上添不了几笔岁月的划痕,镜子中的自己除了穿着男装之外,面容依旧清晰秀丽,一眼就能辩出女人的模样。
还以为一切都没有变化,可她回眸朝床上的人一望,心中万般思绪飞起。
昔日那个瘦弱娇小的孩童如今已长成了初步成型的少女,入卧时姚真披头散发,昔日那个毛发枯黄粗糙的孩童如今已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她的脸侧在黑发上,皮肤白皙,与黑发成阴阳之色。
五官,五官也有变化,那个时候的姚真虽然瘦弱,但脸型尚未抽条,呈鹅蛋状,五官也看不出挺立之势,如今她的下巴倒是尖了出来,鼻梁也稍些翘挺,脸型并未长宽,乍一看就是一副清冷之势,倒是挺符合原本话少的她。
长成这样若是话多喜欢招蜂引蝶,那还不得祸害全女人国的男孩儿。
温昭看得入醉,干脆坐在床边离她面容更近了些,越看越觉得姚真这模样好看,些许因为是自家的人,所以不管姚真长成啥样,她都会觉得好看?
她将脸凑得近些,势要按照现代美学来将她审视清楚,什么三庭五眼,四高三低,这才晃到她细腻的皮肤,眼前那熟睡的人便睁开了眼,她注视着几经要趴在她身上的温昭,嘴角翘了翘,眼尾也朝上扬起,宛若桃花。
“姑姑”。
温昭迅速吹了吹气,上手在姚真脸上拨了拨:“你刚刚这有一个蚊子”,说着便用手弹了弹她细腻的皮肤。
她坐起身子,整理了一下整齐的衣衫。
姚真跟着坐起,将手环在温昭腰间,脸贴在温昭背上,轻声道:“这大冬天的,还有蚊子”。
温昭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捏了捏她的脸:“就你最机灵,赶快穿衣服,今日天放晴,吃过饭带你玩去”。
姚真嘴角朝下拉了拉,身子左右轻轻摆动,:“姑姑帮我穿”。
“嘶~”,温昭举起手,还这是拿姚真没有办法,便从旁拾起姚真的外衣,替她穿好。姚真不断在温昭怀里撞来撞去,宛若孩童。
温昭心道,也只有她二人在一起时,姚真是这幅模样,整个人都变得异常柔软,性子也不像对旁人那般僵硬。
关于这一点,温昭深为满意,固然她是把自己当做最亲近的人了,才会露出那般真性情。
吃饭间温昭还特意观察了其他两个孩子,钱金水倒是没什么过大变化,就是比之前稍稍变了点,男孩子的生长期不再这个时段,他在姚真与温恬之中显得最为矮小,不过他的心倒是放的宽的很,整日开心得很。
温恬变化很大,主要是外在变化,内在嘛。
就因为温昭多看了温恬一眼,温恬便道;“温将军姑姑,恬儿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温昭无奈地恩了一声,这话她已经说了两年,姚真就没有让她一次得逞过。
总之姚真能用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理由让温恬止步不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温停,她那严肃的目光一朝温恬射去:“没大没小,这么大个人了,还想着和别人一起睡,堂堂女子汉成何体统”!
这话倒是中伤了一旁的姚真,她正吃着饭,只是筷子在手里停了停,不过时间很短,只有温昭看的到,并且明白她的心。
还有就是钱金水的男子身份早就被温停看穿,温停找过温昭几次,与她说这可是犯法的,男子都已十一岁了,不裹足,就是违背天命。
这些事温昭与温停吵过几次,但碍于二人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温停也只是小心翼翼地提醒温昭。
今日又说起女子汉,男子,温昭内心实则憋了一阵,但是她不能说,也没有人会听。这里人都活在自己认识的信仰里,她一个普通人,又能改变什么呢。
只是这些事伤及到小孩子,三个小孩子,她最在意姚真的想法,并且姚真心思最敏锐,不会反驳,但内心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
儿童青年教育一定要抓紧,不若一不小心就会走偏,更何况姚真自小受了那般经历.....,温昭看来,她是有些不同的,倒是自己能陪着她一直这样下去吗?
能保证女人国,就这样太平一百年吗?
天空放晴,温昭带着三个孩童上山游玩。
钱金水与温恬边走边堆着雪人,温昭则与姚真在前边走着。
荒田万里已成良顷,温昭目之所及,均是冬季才冒出头的嫩芽粮食,它们隐藏在雪下,生机勃勃,又是一个瑞雪兆丰年的日子。
北疆的粮食价算是在这两年稳定了下来,并且还有余出的粮上供,边疆将军撤下不少,也省下不少粮食,自然这个问题是解决了。
温昭一路走一路上想,很快便上了山顶,朝下望着,能见着石头带着一大队人正准运着过冬的粮食,即使是冬天,也能见到农妇在田埂上端坐着,叼着叶子烟,烟雾徐徐地升着,她的双眼凝视着良田,想着来年的收成。
这两年,变化也太大了。
女人国原本会陷入一场粮食价虚高,百姓苦不堪言的危机之中,温昭心道这算是立了大功,也该......,关于男子裹足一事,温昭一直没能有机会诉说,她叹了叹气,还是算了。
只是这一声被姚真听了去,她贴心道:“姑姑,有什么事”,她勾起温昭的手指,紧紧圈在自己的手掌中。
温昭侧侧脸,偏头看向她:“姚真,你知道温恬为什么更喜欢女装胜过男装?钱金水喜欢男装更喜欢女装吗”?
姚真垂下睫毛,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继而灵动地抬了抬:“喜欢,就是喜欢,不为什么”。
姚真摇着头,举起手指打了个比方:“就像我喜欢与姑姑呆在一起,这是发自内心的”。
温昭听闻哈哈笑了起来,她摸摸姚真的头:“你还记得,你小的时候,也喜欢穿女装吗”?
姚真鼓了鼓眼睛:“那个时候不懂事......”,说完脸颊红了红,低下了害羞的头。
温昭在她头上弹了弹:“别害羞,世上有哪个少女不怀春......”,温昭觉得没对,便咳嗽了一声:“女孩子喜欢粉嫩飘絮的东西,是骨子里边带有的,天生的”。
是由内而外的,自然而成的。并非几千年的洗礼,女子应该穿得干净利索,男子非得缠足,这是思想的控制,是迂腐,是不对的。
温昭看着远处的钱金水与温恬:“她们脸这个状态,就是最真实自然的状态”,只是这个状态一旦被传出去,就是杀头掉脑袋的命。
温昭道:“姚真,虽然,虽然我不能替你报仇,但是我想护你周全,让你安然长大,这是可行的”。
姚真听着愣头愣脑,温昭又道:“我想向女帝请命,让她废除这制度”。
姚真:“......”。
温昭见她没有回应,便又道:“我就回去半个月......”。
姚真抢着:“不”。
语气简单坚定,眼神像是定在了温昭脸上。
温昭就知道这孩子就是这么个脾气,她又道:“不什么?我还会回来的”。
姚真摇头:“她不会答应你的,你还会有危险”。
温昭笑了笑:“你怎么知道......”。
姚真:“我知道,我比你们都知道,况且姑姑不是说了,离开了洛城,就再也不回去”。
温昭心中一颤,差点就忽略了姚真的性子,姚真过去被女帝所伤,裹足一事也不是没有提过.....。
姚真红着眼抬头道:“姑姑,你不了解她,单凭你这两年做的事,是不足以让她为你改变想法的”。
温昭听得眼眶一红,姚真又说:“除非北疆人亲自打入洛城,让她将蛮人裤子剥开来看,她才会真正地信,这么多年来,姑姑对抗的外敌,全都是身强力壮不用经历经血生孕之苦的男子”。
温昭僵了僵,“姚真.....,你.....”。
姚真哽咽了一下喉咙,颤抖着音:“你回去,只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