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日子过得都千篇一律, 因而都忘了要记日子。我和靳颜坐马车一路上屁颠屁颠儿赶过来,看见靳颜眼神里越发放光,估计这不是个普通日,果不其然。到了城就能看出来,这可是个大节, 竟恰恰是元宵。
一路上灯红酒绿勾栏瓦子, 热闹非凡,我上次来还是三年前了,这样一想,顿感物是人非。但我着实不愿让自己这小心理影响到靳颜心情,甩甩脑袋笑道:“我都忘了,你是腊月十八过得生辰,自然正月十五也离得极近,实在是我过糊涂了。”
“你不必记得,我不都替你想着呢么, 突然把你带过来, 你兴许还觉得意外。”
抬头望了眼天空, “今儿个有没有烟火?”
“再过一阵子就有了,你先玩些别的,比如, 捞金鱼。”
“我不去,我怕我去了就想买回来了。”
“那就买回来啊。”
我白了他一眼, “从这道与君山可不近, 一路颠簸, 水又有限,小鱼怕是受不住。”
“那我们去猜灯谜。”
“猜什么?”
“灯谜。”
我上一回猜灯谜还是年纪轻轻没死过,依稀记得头奖是个什么家电用品,但那都是些什么神级人物参赛,我等几乎智熄的娃娃才不丢这个人。反正我是出一个一个不会,跟个傻子一样站着不动。回想起自己当年的傻,仍然因读书太少而略感惭愧。
“你看起来不高兴。”
“瞎说。”
“听说这个灯谜答对的有礼。”
“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瞧这上面写的,”他把我拉过来,对着一张红纸黑字,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对灯谜者有珍礼
“去瞧瞧么?”
“瞧瞧。”
台下早已围了不少人,然而我们俩走路带风,步伐一致,看上去就是要去拿奖的,他们也纷纷让路,目光可谓惊诧中带着微妙的羡慕。
殊不知光有气势不行,我显然是脑子只长了一半。想当年我年轻时人称“理科小公主,文科大青蛙”,现在仍不负盛名。比如我对于灯谜,那叫一个一窍不通,猜得边儿都不沾,因而我是不怎么感兴趣的。但对着靳颜笑得过分灿烂的脸,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便点头上台。可是爱情给人以勇气,不给人智商。靳颜本是随便看看我胡乱作答,看着看着就脸色不对,最后实在不忍心在诸位的起哄中让我继续答题,只能拉我下台。
“你动脑子了么?”
“动了。”
“那为什么一个都没有猜对。”
“因为没有脑子,白费力气。”
靳颜叹了口气,把我拉到身后,笑道,那你看着我,肯定帮你把头奖拿下。
我耷拉着眼皮随便瞧。
靳颜走上去的身姿扭得厉害,把媚眼死命对我抛,实在有些辣眼睛,便拿手挡住视线。他那一头银发过于耀眼,在来时就变了个黑的,才没让台下人直呼怪物。
靳颜生前八成是个穷秀才,灯谜那么难,他竟然对答如流,眉头都不皱一下。不不不,中途还是皱了一下的,专门皱给我看,配上搞怪夸张的表情,得到我毫无保留的白眼后,他心满意足地回答出来。
忽然觉得灯谜也很有意思。
通常而言,有客人答对题数越多,店家脸色应是越难看的,因为头奖价值高昂,他断不想这么轻易送出。可我看这位店主,留着一小撮胡子空中飘荡,带着个小帽分外滑稽,靳颜每答对一道,他就越发眉飞色舞。
几时京城风气成了这样,店家都这么好心了?
靳颜顺利答出最后一道题,周围响起热烈掌声。他骄傲地回头,满脸都写着“我最棒”。
然而我何等眼力,就估计头奖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只幸灾乐祸地盯着他。
店主拍了两下手,笑成一朵大菊花,道“未曾料到今夜竟有人才思敏捷学富五车至此境界啊!也不枉我煞费苦心准备这一大礼!”
一片起哄。
于是在众人可谓雷动的掌声里,店主驼着背,小碎步走到一小轿前,掀起帘子,随后伸手,牵出来一位姑娘。
“让我们请出花魁,牡丹!”
这么多年了花魁的名字就不能改改么,从古至今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众人起哄了半天,珍宝是个花魁,立刻态度两极分化,男人欢呼,女人骂街。
“你这说的珍宝到底是什么啊?请出来一个女人啥意思?”
“珍宝就是!岳桂楼头牌,花魁牡丹的一个香吻!若是牡丹小姐愿意,这位公子还可以与她共度良宵一夜!”
底下顿时躁动起来。
“娘呀,这可是牡丹小姐!她可是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
“她算个屁,还珍宝!”一小姑娘沉不住气,上去就揪住说话男子的耳朵,“还看什么看!跟我回家!”
靳颜明明赢了,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花魁站在台上轻轻扭动腰肢。
要我说这花魁长得是好看,天生媚态而不显艳俗,着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可惜在下实在也不差到哪儿去,靳颜对着我这张脸日子长了,对美色抵抗力也加强,区区一张脸是动摇不了他的。
然而再去看靳颜,他的脸色已经有所改变,居然目光中多了几分垂涎之色。
是的我没有用错词,就是垂涎。
垂涎!
这么流氓的词和靳颜搭在一起,居然意外的相配。
那花魁面露娇羞,许是头一次看见生得如此好看的男子,不由得面色通红。
靳颜只不住微笑,并未向前迈步。花魁本来也是要露出一点少女感不愿上前的,但等了半天靳颜没有动静,便自己往那儿挪了挪。
能不挪么,靳颜这张脸,搁谁谁能不开心,台下小姑娘都要呆了,左边那个双环髻的姑娘眼睛就没眨过。
花魁伸出小手,抓住靳颜手腕,而这位该死的大猪蹄子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可是我为什么会在台下负责解说?靳颜哪根筋抽了先不管,烂桃花绝对不能给我带回与君山去。
眼看他们越靠越近,底下群众呼吸也一滞,一片奇静中,只听我淡淡道,“把你的爪子从我男人身上拿开。”
她愣了下,扭头看我,我估计她也是没见过像本仙这样好看的人,刚要开口却顿住了。
“拿开。”
“我凭什么听你的啊。”
“我管你凭什么。”我长腿一迈,狠狠扯开她的手,一把推开,她估计没受过这对待,看着我愣了半晌,面色忽现狰狞,大吼道:“你算哪根葱?”
我叹口气,道“唉,你今儿个好巧不巧看上的是我夫君,其实你也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实在好我家这口,看我也是一样的,我自觉风流倜傥,虽年纪大了点,应仍是风姿不减当年。”
“谁看你啊!你有毛病吧!”
她开口骂人,而我懒得和她扯口舌之能,回头恶狠狠白了靳颜一眼。他很是好笑地看着我,轻声道“我竟也能等到你为我争风吃醋的一天。”
“就晓得你这猪脑子里想不出什么好东西。”
花魁被晾在一边,本就发懵,又反应过来靳颜根本没把她放心上,不由得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含糊嚷着“你给我等着!”,便提着裙子哭哭啼啼跑开了。
店主一见好不容易请来的花魁跑了,顿时气得浑身哆嗦,想要去追花魁,又想骂上两句,最后还是一咬牙追出去了,周围看好戏的一哄而散,靳颜便拉着我往旁的店转。
我一阵恶寒,“我倒不知道你演技甚是高超,对这类胭脂俗粉也能露出饿虎扑食一般的眼神。”
他闻言笑道,“久久有没有发现,近来自己说的成语越发多了,定是受我熏陶的缘故。”
“不过呢那花魁什么心理我倒是能猜到几分,人活一场,能遇到好看的人实在难得,”我上下打量着他,又道,“遇到像你这么好看的呢,就更难了,特别是这种职业,对象不能挑的,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怨不得人家饥渴。”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可是你不拒绝人家,就是你的不对了。”
“久久说得对,我是个有家室的,万不能如此,此番是我错了。”
“正是如此,你是个有...有什么?”
他浅笑道,“我是个有家室的。久久,我是你男人,是你夫君,你亲口承认的,可不能始乱终弃,街头抛夫。”
“......”
“再说了,鄙人英姿飒爽,才华横溢,你不吃亏的。”
“...这么说,我还赚了?”
“可不是么。”
“得了吧你!”我立刻给了他脑门一掌,“我饿了!吃面!”
我要是早知道回了与君山能有后来那些屁事儿,把靳颜和什么绝色花魁关在一个屋子里送到与君山连着几个月,我都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