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世上有诸多死法, 最痛苦的一种不是凌迟,而是溺死。可是人一生不能死两次,先后经历过凌迟和溺死的估计没有,既然没有,又怎么评断两种死亡谁更痛苦一些。
人为什么这么爱争。过得好么, 吃的什么, 穿的值钱么,样样都要比,痛苦也要比。当大家都开始比惨,是不是也能从中得到宽慰和虚荣的满足。如果要拿别人的苦痛衡量自己的幸福,那种浮躁不甘是否就会消减。如果没人比了,还可以从自己并不漫长的一生中进行挑选。
“今天我快要溺死了,自作聪明地以为可以一举歼灭敌人内部,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不过相比起要一整天看着温鸢,还是现在的状况更满意。”
每当难过, 就用先前更难过的事情安慰自己, 我这一生为什么会过成这样。
这池塘从外看着不深, 不知为何一直下落却没个尽头。水的颜色由浅至深,现已缓缓变成黑色。
呼吸快要停滞,忽然听见耳边传来尖叫。这声音穿透力极强, 像是一道光从左耳穿透到达右耳,尖叫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如同千千万万条冤魂在诉说。我被这声音逼迫清醒了几分, 下意识就想往水面游去。用了十成的力气挣开绳索, 拖着昏沉沉的大脑行动。
最终还是要承认,不是因为弄不断绳索,实在是我太想死了。
太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把欲望不甘愤怒都埋葬在海里,干脆都算了一死了之。所以才任由并不很紧的绳子一直把自己捆着,才会在意识到可能会溺死时有几分喜悦,才会在不断下坠中感受到平静。
我只是想要一个顺理成章的死亡而已,可以不用责怪自己意志薄弱,可以把一切归咎于命运,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最后属于自己的宁静。
可是真的受不了尖叫。这几句尖叫唤醒所有的记忆,好像能在这些叫声中听见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无论以后多么强大,我都将永远记得有一段日子,是暗无天日的,是无助绝望的。那时候尊严被践踏在脚底下的模样,只能从日后膨胀的强大里找寻安全感。
往上游的时候其实气息已经不够,慢慢的双腿也就无力,才要闭目,却看见一个妖怪离我十步之遥,生着四个骷髅头,身躯全是骨头,只是到了鱼尾处反而光鲜得厉害,猩红的一片摆动似乎要给水染色。血红色的头发茂盛,在海里漂浮晃动。
她这么一出现,四周的尖叫声顿时回归平静,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不过是幻想所致。我大惊,一不留神又张开了嘴,她突然弹指,一粒药丸入喉。
“你可以说话了。”
震惊之余感受到鼻间呼吸,茫然一片听得她柔声道,“死灵湖很久没有客人了,你能来,我多少是开心的,故不必拘谨。”
我望着她转动的四个头颅,定神道,“死灵湖,你是这死灵湖的主人么?”
每说一个字,水中冒出几个泡泡。
“是的,你远道而来,与我又甚有缘分,才得今日相见。”
沉思一会儿,我方才道,“我若是要出去,可是要杀了你?”
“杀了我?”她略有吃惊,甩着尾巴游过来,一直开口讲话的只有一个头颅,剩下三个都不吭声,她又重复一遍,“杀了我?”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些妖精,我都是杀了它们才能活到今天。”
“不不不...你的眼神里可没有什么求生欲,我刚才见你,还以为你是想要好好睡上一觉,若是这样,死灵湖是很适合居住的。”
“可是我必须要活着。”
“为了什么呢?”
为了尊严?令人发笑。
“你问她这个干什么,没听到人家要杀你啊,屁事儿真多。”另一个头颅扭过来,冷冷道“你也不动脑子想想,就你这样还想杀我,你能拿到我一缕头发都算是本事了,真是愚昧无知。”
“你凶什么凶!”原来那个头颅又吼道,“没听见人小姑娘那是个问句么!”
“你们这...一个人没事儿还能吵吵架说说话,也很不错啊。”
那个头颅不说话了,温柔的那一只才温和道,“日子长了,乏味无聊,吵架也没得吵了。”
“你说说看吧,怎么来这儿的?”
“这里...可是无间之境第二层?我就是从那个大湖扔进来的。”
她惊讶地捂住嘴,可惜没有嘴,手指的骨头架子又太小,啥都挡不住。她想了想笑道,“那你运气挺好,是命不该绝之人。”
“还请死灵湖主人明示。”
“这死灵湖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有些人苦苦追寻了一生都见不到,你一个似乎以前压根就没听过死灵湖名字的,反倒见到了,难道还不走运么?”
竟说我有运气,禁不住笑道,“敢问,这死灵湖有何神奇之处。”
“那可多了去了,每个人喝了效果都不一样,你方才呛了两口,可有什么感觉?”
“请恕我愚昧,并无特别。只是那尖叫声着实惊心动魄,堪得上是过耳难忘。”
“尖叫声?”她点点头,“那就是了,还说并无特别,正是死灵湖水带给你的幻听,你竟无察觉。”
“为何我听到的是这个?”
“这我也不知,因人而异罢了。死灵湖除了奇在功效,还奇在它来无影去无踪。哪里都能遇到,哪里都遇不到。你方才说,是怎么过来的?”
“两个树妖把我抓过来丢进山洞的池塘中。”
“那里灵力稀少,你能过来实属不易。它们那一丢,本是想献祭给树妖王吧,谁料到你跑这儿来了。”
“我以为,它们会有一个共同的老大,只要打败它,我就可以出去了。”
“年少轻狂,不懂这无间之境的疾苦。无间之境就是永无止尽,永远重复同样的事情,你还指望在一成不变中寻找出路?真是可笑。”
“可我在他们身上发现了武功秘籍。”
死灵湖主人思索几下,欣然道“若是如此,你便是命中注定要来这儿与我相见的。”
“莫非我以后就要待在这里了?”
“听你这语气,好似很不情愿,哼,你想待我还不让你待呢。”她翘起兰花指,绕着我游了一圈,道“我今儿个心情好,不同你一般计较,你不过是想出去可是?”
“正是如此。”
“并不难办。”她卷着头发,“可是你得回答我,你出去之后,要干什么?”
“大人,我并非善人,杀生无数作恶多端心肠歹毒,我此番出去,正是要复仇杀敌,血屠与君山。”
“血屠?好大的口气啊,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深仇大恨,不错,不错。”
“大人见谅。”
“我同你一见如故,又极为有缘,看着讨喜,这回答倒也算合我意,便助你一臂之力,你意下如何啊?”
“若能如此,实乃小辈荣幸。”
“你受尽苦难远道而来,我自不让你空手而归,你学的那些武功里,最擅长用什么啊?”
“用剑。”
“那这和安剑,就赠你吧。”
她低声念了一句,便听见“轰隆”一声,从海底传来巨响,似乎有扬起的尘土,接着是红色光芒,漆黑剑身缓缓上升到我面前,剑柄花纹雕刻得精巧绝伦。
“和安剑认主,你能不能使得了它,也不是我说了算。”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这剑要的是邪念,是恨意,你要是哪天心平气和了,它剑身吸收的那些个怨气,可都是会吞噬你的,想好了再用。”
视线离开剑身,她却已不在,只留下一扇似门的方框,由浪花构成,模样极为诡异。
死灵湖啊,哪里都是,哪里都不是。
若真如此,还请带我离开。
画面里,许久久和靳颜正坐在一块儿看春风吹绿野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点儿不假。”她轻笑道,“去年与君山那场大火把山林都烧毁了,今年野草又长了一地,长势比去年还好呢。”
这是我血洗与君山的第二年。
不管我怎么赶怎么骂,靳颜都不肯离开,他死活要盯着不再让我用那把和安剑。我虽懒得理他,但的确寻不出再让和安剑出鞘的理由,也就随他去了。
与君山上的人,我一个都没留。当年温鸢假死陷害莲花派,他们每个人都是知情者。我那日剑指温鸢,她很是痛快地告诉我,她的确怂恿了他们,而他们答应的也很利落。
“你都说了什么?”
“我说,大家活到这么大一直被人欺负,才过了几天好日子,那些从小衣食无忧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莲花派门徒就来了,难道你们要重新过回为人不齿的日子么?”
于是轻而易举地蛊惑了人心。
靳颜没赶上我杀红了眼的场景,只看到温鸢被我虐待的模样。我虐待温鸢,不分昼夜不嫌麻烦,她惨叫我都能背得了诗,完全形成良好的麻木心态。温鸢早就不成人样了,我则嫌她太丑,很多日子都不去看她。
看守的人告诉我,我没来的每一日她都格外悲痛惨叫不已,经常咆哮着喊我的名字。我很是高兴,赏了她一瓶上好的补药,再赏红角虫两日,加盐。
要不是靳颜看不下去把温鸢一剑刺死,这种日子还可以持续更长时间。
他倒也有趣,杀了温鸢后连着三天给我端茶送水捏腿揉肩,觉得好笑才去问他。
“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坦白从宽,你说是不是。”
“你说来听听。”
“我杀了温鸢。”
我沉默了很久,手中茶水的温度都有了变化,才缓缓道,“知道了。”
我怎么能怪他呢,他每一日看着我越发癫狂,为了自己都快记不清的仇恨机械地复仇,说不清我和温鸢谁更不像个人。他一路上看着我青涩稚嫩倒锋芒毕露,现已是蛇蝎心肠,叫他如何忍受呢。
杀掉温鸢绝不是因为同情,他不过是太怀念往日那个我了,只是想要通过这一行动,杀掉会置人如此痛苦的根源。
可是那样我也就不必活着了。
我的人生早就不是鲜花、月色和诗构成的了。
你真的不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