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鬼以后

40.皇帝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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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以为润嫔是个聪慧大体的, 才生的三殿下这般温润如玉,进宫一看才晓得她竟是百般婀娜身段窈窕,满身的金银珠宝,发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珠钗。

    她瞥了我一眼,幽幽道, “王妃还真是个顶顶有趣的妙人。”

    我直觉这话没什么善意, 又不想惹麻烦,乖顺道,“娘娘过誉了。”

    “我听说...你将贤王府大刀阔斧改了个新面孔,此事当真?”

    我点点头。

    那还要追溯到与三殿下成亲的第二个晚上,心情复杂久不能静,听风听不见,看梅看不出名堂,烦躁不安躁动难耐,实在没地儿发泄只能说是三殿下这地儿太不对我胃口。

    揣一肚子闷气, 却正好轮到三殿下被调往沙场, 天赐良机, 便把府里仔细改了改。

    主要是这氛围过于严肃认真了,弄得我伸胳膊伸腿都觉得自己张扬,更不要提躺着看戏本子。

    我是何等审美情趣的人, 靳颜那黑漆漆的鬼地方我不动手,是看在靳颜高等地位神圣不可侵犯, 对三殿下我却管不了这么多, 上来就把我身边跟着的十四个丫鬟全撤掉, 只留小白一人手提大衣围脖,有时还捎一个暖炉。

    对于为何我发现了小白的不对劲却仍将她就在身边,而且不顾死活把她留得更紧了,具体具体原因我也不大能说清楚。

    反正有一条是因为我看她不爽却无法拆穿她的愤愤。

    第二件事就是开出一个屋子来专门放我那些杂七杂八的书,三殿下谦谦公子,却不通理数,想必与我谈风花雪月我没啥感觉,我和他说几何代数那更是对牛弹琴,相看两厌,不知天下夫妻是不是都如我一般。

    忽得从脑子里蹦出一个阮秦楼,手指这一番心思,“啪”地打了我一个巴掌。

    总之等三殿下回来时,他原本端庄寂静的贤王府已被我改头换面。

    说得具体一点,就是逢一暖阳透云,照到身子暖烘烘之日,战败的三殿下下马归来,踱着步子进了门。然后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放风筝的小女孩,捉鱼打鸡的小男孩,全部满园子乱跑,与该画风不符的就是本人,外带一个六公主,正两脑门子写不完烦闷,坐在一块儿嗑瓜子。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头,用两双死鱼眼盯着他。

    我记得三殿下当时被盯得连目光都呆滞了几分,左脚迈出了前半步,右脚却似黏在地上,迟迟不肯跟上。

    我和六公主对视一眼,底下跑过来一孩子拽我手道,“王妃你吓着哥哥了。”

    我同情地看了孩子一眼,道,“你小心他让你出了园子直走左拐。”

    现在想来他倒也真是好脾气,我都折腾成那样了,他最终也没放弃修养发火,不过是深吸了口气拼命揉太阳穴,道,“还请王妃,还我个安宁。”

    那模样倒真有九分像极了靳颜。

    “你倒是很有想法。”润嫔翘着腿喝口茶,她腿上盖着厚厚毯子,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我掐指一算,觉得这话绵里藏针,针上有毒,但又不大能懂。

    按理说阮虚铃也是皇帝亲手挑的姑娘,出身高贵长得好看,再加上以前才华惊人现在能靠教书吃饭,没啥毛病,莫不是对姑娘的初恋仍耿耿于怀。

    我心中了然,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行礼道,“还请母妃恕罪。”

    她鼻腔里“哼”了一声,嘀咕道,“就你也配叫我母妃,我儿怎么就...”

    话不必说尽,我回道,“还请母妃不要生气,皆为父皇定夺。”

    她生气起来可真是可怕,鼻子嘴都聚我到一块儿了,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拿皇上说事儿!”

    忍不住纳罕...就这忍耐力,到底怎么活到这儿的。

    “你给我跪下!”

    跪就跪,膝盖不值钱。

    “你给我听好了,我并不喜欢你,我儿娶了你那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她喘着气,咳了几声,又道,“你想知道原因么,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么!你这个庶女!出身低贱!你娘亲是个什么货色,也好意思往左相身上贴!那左相!咳咳咳...咳咳咳...”

    ...不晓得她有没有发现,她把原因都和我说了。

    她咳得厉害,一旁丫鬟急促走来,掏出一方手帕递过来,润嫔一口便吐了血,血色透过帕子明显发黑,似是命不久矣。

    “左相...左相...谁又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那丫鬟显然是听这类大逆不道的话听习惯了,拿了帕子就靠边站,润嫔坚强地说下去,道,“大齐未来恐怕只能握在我儿手中,可太子之位又偏偏传给了无能的七皇子...皇上并不真的守约...”

    我听不懂,只当她在抱怨,她也意识到话说的太多,最重要是我听了这么多还毫无反应,气道,“你若是喜欢跪,出去跪!别在这儿脏了我的地!”

    还真是毫不客气。

    “记住!我过两日便要给琅然选妾,事先告诉了你,可别怪我没打招呼!”

    这市井粗人的语言,和这叮呤咣啷的荣华富贵一对比,显得万般可笑。

    我行礼告退,顿觉乏味,想来六公主也只能和我两望无言,倒不如去瞧瞧请了多日病假的皇帝老儿。

    皇帝的病大约就是我走后没几日突然恶化,此等大事不可能传得沸沸扬扬,传出来我也不会信,老儿嬉皮笑脸的模样我还记得一清二楚,怎么能说病就病了。

    还真就是说病就病了。

    六公主近半个月眉头就没舒展过,因而一个川字眉间垂头踩地时我就觉得大事不妙,未曾想是这般。

    我瞧着六公主小小年纪操劳过多,想说什么安慰的又觉得苍白无力,鸡汤到了嘴边竟变成了俗气的“皇上吉人天相,必然安度此劫。”

    最要命六公主拿我当个仙人,有了这句越发尽心尽力,整日呆在皇帝床前,皇帝也好想突然记起这个女儿,下令妃子皇后要进来都得经过六公主准许。

    情节反转太快,我一直沉浸在自个儿小世界里,这么大的事儿也没太放心上,悠悠哉哉要出宫门,才觉得于情于理都要去拜见皇帝。

    书上说百闻不如一见,我尚未一见便听见咳嗽震耳,门外几米都盘旋,不免心惊肉跳。

    六公主同我心有灵犀,单这时候开门,紧绷着的脸突然放松,泪自眼眶滑至下巴,睫毛颤抖着一言不发。

    她扑上来抱住我,只不断啜泣,半天都不肯撒手,好不容易气息稳定,才松开我掏出帕子,往我肩膀上使劲儿擦,喘着气儿道,“这...这可真是委屈仙人了...仙人...我哭的模样不大好看,玷污了仙人的衣衫...”

    我摸她脑袋道,“无妨。”

    她又道,“仙人哭时,可是不会涕泪横流的?”

    ......

    这我也不知道...反正鬼哭要流鼻涕,仙女不晓得,说不定还不用上茅厕。

    我一进去六公主就关上门,皇帝就躺在榻上,里面正端正跪着皇后,拿小勺往皇帝嘴里倒,然而皇帝并不配合,嘴抿的死死的,黄色液体顺着流在床上。

    皇帝不是第一次不像个皇帝,这一次却格外苍凉。

    我目睹过很多死亡,最直观的一次是亲身经历,然而见证过再多生命的消逝,对于死亡似乎仍耿耿于怀。对我而言那不过是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又或者无路可退节哀顺变然后随遇而安。

    可是面对生命如柳絮随风摆动的纤弱,我实在没办法过去嘲笑别人垂死挣扎或者劝他放弃,好像总要挣扎一下,这样才会显得尽力。

    皇后叹口气,扭头看我,摇头道,“我有些乏了,你既来了,便也陪着吧,小六同我说不上话,一个人也着实孤寂了些。”

    我点头走近去看,皇帝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而这种白,是和死亡靠近的信号。

    “可查出来是什么病症了?”

    “太医无能,我要张榜求医却被父皇拦住了,说他清楚病因,不必多此一举。”

    “皇上从来都不大让我明白。”

    “我父皇向来如此,想什么做什么都是一人独行,连左右相的话也听得极少。”

    权臣权臣,权字当头,若是被架空了必然难受,也难怪左相憋不住。

    “突然恶化,可是有人下毒?”

    “银针验了没有,父皇不愿多提,我也不敢抗命。”

    “难为你了。”

    “父皇昏睡两日了,这一回不知还能否醒来,仙人说过定会无碍,可不要哄骗我。”

    我汗颜,心虚道,“我确是哄你的。”

    她似早有准备,只是微微颔首,道,“仙人真是菩萨心肠。”

    这句大概是个奉承话,她向来直来直去,并无他意,到了我耳中却有了几分讽刺。

    我瞧皇帝这样,呆着也只能和六公主一同垂泪,好生安慰了她一番,便寻理由出去了。

    不是我没有同情心,也不是不喜欢六公主故作姿态,仅仅是看人枯木一样躺着,心尖麻麻的,哪儿都不舒服。

    你要如何让一个已死之人,目不转睛直视他人濒临死亡,如同将自己记忆摆出来二次谋杀。

    死的时间很长了,难得感受到心跳,偏偏每次都是因为疼痛。

    我阴郁着回了家,才晓得润嫔真是动作迅速,早就备好了美人三十,已陆续送来。我听着跟吃饭上菜似的,勉强打起精神。

    我也喜欢美人,赏心悦目何乐而不为。

    可真见到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要么润嫔审美有问题,要么莫琅然海纳百川。我想想润嫔满头脑的装饰,觉得还是前一种可能性更大。

    最重要的是,我在这儿瞧见了大莲和钗苔。

    这就比较一言难尽了。

    爱儿,求子,嫌弃我,这些理由我都接受,但再怎么居然直接把青楼女子带过来。

    “小姐,润嫔娘娘这是...”

    这是变着法儿欺辱我,说我连个青楼卖笑的都比不上。

    “她哪来这么大怨气。”

    我盯着大莲打量,大莲也盯着我,片刻后跳起来细声尖叫道,“这不是官人嘛!”

    我捂住她的嘴。

    呵,女人。

    我还在这儿莫名其妙,一人却沉声道,“宋翟见过王妃,给娘娘请安。”

    我这才发现宋翟不知何时已进了门,正对着这一群妖魔鬼怪面目狰狞。

    我说是妖魔鬼怪真不夸张,不看脸,就最左边那个,估计得抵三个三殿下,最右边那位则活像骨头被人削了一半,站也站不稳。看脸更惨了,三十个姑娘个个歪瓜裂枣,不是黑如炭块就是眼小无光,最惨一位鼻头大如蒜苗嘴厚比肠,还带着天生的颧骨突出,看上去活像个没进化全的猿人。

    不是...我并非看脸和身形划分三六九等,但这人就是送过来做妾的,这是几个意思?

    宋翟很是聪慧,直接道,“娘娘这是说王妃哪儿都不好,甚至不配与卖笑人为伍。”

    我麻木地看着他,道,“谢宋公子好心,解了润嫔娘娘言外之意。”

    宋翟有几分懊恼写在了脸上,倔强道,“职责所在。”

    “来这儿是做什么?”

    “回王妃,润嫔娘娘托人传话,说会送三十个姑娘过来,让殿下选几个为妾,殿下无心于此,让我做主。”

    他能有心么,大齐就要亡了,也就润嫔还在那儿染指甲做白日梦。

    “你和三殿下关系倒是很好。”

    “王妃说笑了。”

    “你看看这三十人里,可有你看顺眼的?”

    “都比不上王妃娘娘。”

    他一口一个王妃,反倒过分生硬,我挥退众人,请他喝茶一盏,道,“宋公子在贤王府多久了?”

    宋翟吃了一口,微微皱眉,道,“回王妃,正是五年。”

    “可是这茶不合你胃口?”

    “茶是好茶,不过微冷,无香而苦,许是我挑剔了。”

    我才要点头,一直默默无声的小白突然冒出来道,“奴婢这就去再沏一壶。”

    她慌忙端起茶具,却弄洒了宋翟才放下的一小杯茶,茶水滴到宋翟衣上,她又狼狈地去擦。

    宋翟仅仅是皱了皱眉,略略推开小白,道“不用麻烦,你身子不好,安心歇着便是。”

    “宋公子怎知我家丫头身子不好?”

    “机缘巧合罢了。”

    小白红了眼眶,伸手将茶杯摆正,又不知怎的将茶杯打落在地,碎成几瓣,她迅速俯身去捡,接着发出“嘶”地低唤。

    一抬手,果然留着鲜红的血。

    我撑着下巴道,“小白今儿个是怎么了,手拿什么都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