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冉的精神看起来不算太好, 眼睛下面带着明显的阴影。顾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到那阴影可以算是拜她所赐了。她难得心虚了下，转而又在心里安抚自己——这只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而已。
这确实是正常的商业进行行为，可是, 顾倾心里有鬼, 难免就有些心虚。
周冉看着她迟疑地站在座位旁边，干脆起身帮她把行李放好, 然后才做了个邀请的动作，“顾总？”
“顾总”这个称呼简直是给了顾倾无限的勇气让她不认输。
她坐下，拿出手机关机, 然后跟路过的空姐要了一条毯子盖在了身上。一旁周冉在她坐下后就没再主动开口, 反而调整了下姿势, 拿着手机不断地打字，不知道是在跟什么人联系。
周冉的手机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调整了设定，打字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指每次落在屏幕上就会又那种清脆的如同玻璃珠落在地面的声音响起。
顾倾承认他发消息的时候打字很有节奏感, 然而这声音听在耳中实在是让人有点难以忍受。
如果是平时, 她肯定是忍不住的。可现在……
顾倾最终决定忍下去, 反正飞机还有几分钟就要起飞了，到时候周冉不想也得关机。她何必在这个时候跟周冉起争执呢？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飞机很快响起了即将起飞的通知，周冉发完最后一段话关机, 顾倾清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忍过了飞机起飞的颠簸, 还有耳压变化之后的不适, 她正准备闭目养神, 如果可以的话顺便睡上一觉，就听到身边的周冉压低了声音开口。
“国内那块地，果然是你让顾氏的人插手了。”
顾倾听得浑身一个激灵，猛然睁开了双眼，转头就看到周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抿了下唇角，撇开下意识间想要否认的本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总这么说，无凭无据的……”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周冉道：“再说，那块地利润不小，不管是做长期还是短期，都会让人眼馋，顾氏会横插一杠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你的眼光，我还是相信的。”
顾倾不笑了，只紧紧抿着双唇。
周冉双手一摊，笑着道：“正常的商业竞争而已，再说最后的结果还没下来，谁输谁赢也不一定。”
那块地周氏做了十足的准备，顾氏贸然插手，准备自然就不够充足了。两家势均力敌，最差胜负也在五五之分。
顾倾自然知道这点，她原本的意图就是给周冉添堵，顺便让他忙不过来而已。或者，她内心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试探的意思，看看周冉究竟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跟她翻脸。
至于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最后还输给周氏，她又不是输不起。
可周冉说出“正常的刷新行业竞争”这样的论调之后，顾倾突然觉得有些心塞。她略微调整了下坐姿，看向周冉，“周总怎么就确定了插手那块地的人是我，而不是顾氏的董事会呢？”
她说着垂下了眼帘，唇角勾起露出了笑容。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周总确实猜测对了。是我直接隔空下的命令，至于理由对外、对董事会的人当然是说看重了那块地的利益。至于实际理由吗？”
她扬眉，看向周冉，一言不发可眼神里却透着不言而喻的意思。
周冉扬扬眉，没立刻说话。
顾倾安静地等待着。她知道周冉肯定能懂她话里的意思，她等待着周冉的反应。
会是暴跳如雷，还是会冰冷阴郁？又或者，他真的能接受她故意、有意地做出这样的行为？
最后这种可能，顾倾觉得发生的概率甚至不超过百分之十。
如果周冉真的能够做到的话……
顾倾想到这儿，还没来得及往下细想，就听到周冉轻笑了声。然后，周冉低声的嗓音带着些许的磁性和笑意就传入了她的耳朵。
“我就喜欢你直白、任性，毫不掩饰的样子。”
顾倾猛然瞪大了双眼，看向周冉。
周冉冲着她笑了下，“顾倾啊顾倾，我又不傻，难不成真猜测不到你的所作所为吗？”
他说着靠在椅背上，一副放松的样子。
“不管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还是你故意给我找麻烦，想要让我回国的手段，我都能接受。”周冉深深看了顾倾一眼，“钱当然很好，那块地也很好。可我也没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想法，做生意自然是有输有赢。”
做生意当然是有输有赢，只要是竞争总会有落空的时候。
这点小道理谁会不懂，可真要牵扯上了感情，难免会有一种ta为什么非要给我找麻烦的想法。而这种事情多了，总归是会在两个人的感情之间留下一道道裂痕的。
顾倾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一直回避周冉的感情，克制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可惜，一场酒醉让她功亏一篑。
这么想起来，当初两个人会搅和到一起，也是因为喝醉了、睡错了人。
顾倾忍不住笑了下，转而又抿起唇。
周冉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毯子下面她的手。顾倾的指尖还透着一点冰凉，手心倒是暖暖的。周冉忍不住微微用力，仿佛要把她的手捏碎在自己的掌心又不舍得一样。
顾倾飞快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这两天一边忙着国内的事情，一边想了很多。”周冉压低了声音在顾倾耳边说话。说话间带出来的温热的气息落在顾倾的脖颈上，很快那块白皙的皮肤就冒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顾倾略微挪了下，有限地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周冉笑了声，“顾倾，你要真想拿这试探我，我只能说你失败得很彻底，并且还让我看出来了你藏在这里……”
他用另外一只手飞快指了下顾倾的心口，“……的感情。”
“你不用急着否认。毕竟，到了我们这个位置，是不可能轻易被别人的言语所迷惑的。我们都相信自己的判断，至于你说什么，甚至是做什么都不能轻易糊弄我。”
“我没准备否认。”顾倾突然开口，声音中透着无奈，“周总，我一直没试图否认我对你的好感。不说别的，只看你的长相能媲美那些电影明星，再看看你的身价，谁会嫌弃钱多呢？再说了——”
顾倾说到这里一顿，突然凑上前，在周冉的耳边带着气声开口。
“你床上的功夫那么好，这可以算是高富帅之外最大的加分项了。我怎么可能会对这样的人不动心呢？”
顾倾说得暧昧，听着的周冉呼吸猛然一紧，转而又缓缓放松下来，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目光幽深，一个眼神透亮，谁都没有再开口。
僵持了大概有一分钟，周冉才轻笑了声，然后有些索然无味一般地松开了顾倾的手，重新靠在椅背上。
“顾倾，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他低声说：“你这么努力，继承了顾氏之后不甘愿当一个傀儡，不愿意吃顾氏的红利的过日子，甚至不相信顾氏宁愿累死累活也要开辟自己的事业……”
周冉说着忍不住啧了一声，然后才道：“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是顾氏的红利不够多吗？当年你要是愿意把继承的顾氏的股份卖出去，一样能保证你现在这样的生活，只要你不沾染什么坏习惯，能保证你一辈子现在这样的生活，以你一百五十岁的寿命为限。”
他看着顾倾，“你还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倾唇角微微动了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周冉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我知道我当初那么拼究竟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为了喜欢谁就能够跟谁在一起吗？”
周冉说着看向顾倾，“你可以随意折腾，赢了是你的本事，输了是我本事不够。更何况我也输得起，不管是那块地，还是其他生意，有顾氏参与还是没有顾氏参与，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又不是说，没有顾氏参与，周氏每一次投标都是十拿九稳。要真这样，还让别的公司怎么活？”
他说着闭上眼睛，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反而是之前想要休息的顾倾被最后这段话给扰乱了思绪，一路上也不知道到底想了些什么，等到抵达巴黎的时候一张脸都透着阴沉。
周冉不以为意，甚至还笑着跟登机时没发现他的叶不与打了个招呼。
叶不与这边确定了时装秀时所用的模特，记录了所有模特的材料之后就匆匆回国，顾倾这几天虽然应酬出来如常，可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发呆。
周冉问她，她当时继承了老顾总的遗产之后为什么非要一步步把控顾氏，为什么还要开辟独属于自己的事业？
为什么不拿着钱、拿着分红享受生活？
她答不出来。
顾倾不是不知道答案。相反，她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内心最真实的答案。她那么拼，用尽了心力在顾氏站稳了脚，然后一点点的布局，一点点的把那些人诱拐进自己布下的圈套，不留下任何可以有机会联合起来反对她的人。
这还不够，她还开辟了独属于自己的事业，并且做得有声有色。
这都是因为她害怕，她不安，她不相信“人”，除了自己之外，她最信任的只有钱。
多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