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华和盈月在姬府后院藏书阁阳台上的这一幕,让姬顺臣小舅子的未婚妻惠子看了个清清楚楚,她选择了一处姬府上下谁也想不到的角度。惠子环手抱紧了即将隆起的孕身,倾听着盈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在心里问了一下自己:这世间,到底情为何物?
盈月离去后,那华木然地坐在阳台雕栏旁的木椅上发呆,胸口处开始隐隐作痛,慢慢探进手去,竟摸出了一把殷红的血。这就是盈月十几年后给他的见面礼,关中人把这种狠招叫放血,一个是对自己最恨的人,一个是对自己最爱的人。
嫁为人妇,相夫教子,家道殷实,美满幸福,盈月现在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比无望还绝望的盼望,那华无法控制自己冥冥之中的执著,到底谁能够说服一颗痴心的向往?
“那公子请用茶,夫人亲手为您泡的!”
那华从沉思中抬起头来,看见姬府的仆人柳妈不知什么时候托着茶盘站在了他面前。
柳妈把托盘轻轻地放在了木椅旁的茶几上,退到了一边。托盘里除了精致的紫砂茶碗和茶壶以外,还有一个印着绿莲的纸质方盒。
那华揭开茶碗盖,一股桂花的幽香扑鼻而来,他的鼻子突然一酸,仰头掩面,一口气喝了下去。柳妈端起茶壶,又给他沏了一碗。
“请问大妈,姬夫人平时喝桂花茶吗?”
“是的,我在姬府做工十二年了,夫人一直很喜欢喝桂花茶,每年都要从南方托人订购,四季不断。”
“哦!味道好极了,替我谢谢姬夫人,呵呵!西安的太阳太晃眼啦!”
那华听罢,几乎快要止不住溢满眼眶的泪水了,不得不站起来仰脸看天,让满眼的酸楚回流进了喉咙。桂花茶一直是他的喜好,而非盈月的珍爱,她为何要常饮不息?他们当年的初恋和相约,都是在芬芳四溢的金桂树下。
那华转过身去,不敢面对柳妈,只好靠前几步,佯装凭栏远眺。
“那公子,夫人刚织好了一件毛衣,原本是给她兄弟的,如今兄弟有弟媳惠子关照,就剩下了。夫人说西安风大天冷,让我拿来给您御寒,公子慢慢用茶,我先下楼去了,有事招呼我吧。”
柳妈下去后,那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看见盈月在千千结的毛衣上边,还放了两条桂花浸过的锦帕。桂花不但香气宜人,还具有镇静止痛的药理作用,这两条锦帕,一定是盈月拿给他敷伤用的。
那华取出一条锦帕,紧贴到心潮澎湃的胸口,然后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温热柔软的毛衣之中,他相信这一刻,自己已经抵达了盈月的温暖和关爱。
中国古城西安冰冷刺骨的冬夜并未使斯蒂文博士感到丝毫的寒冷,也许是手头的蝎玉环和桌案上一些姬顺臣拿出来让他品味的私藏古物,激活了他内心狂热的探究能量,这一晚,他注定无法心平气和地安睡。
斯蒂文博士抚摸着几千年前的秦青铜雌短剑,回味着关于它的刚刚过去的传奇经历,向往着他们即将要抵达的青铜短剑主人的地下世界。他惊异于看上去性格内敛的姬大掌柜,一个普通的中国古董商,他的胸怀和想象已超越了一个历史学者的学术追求。爬进蝎子洞的那些离奇毙命的盗墓者,使他想起了埃及金字塔法老墓让人毛骨悚然的诅咒,或许姬大掌柜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舍身奉还死者短剑的仁义之举,的确唤醒了亡灵的良知,才有了蝎玉环的馈赠。
远古世界的先祖留下了太多难以自圆其说的难题,史前文明朦朦胧胧又证据不足,不知这次受邀前来的异国他乡之行,会不会出现前所未有的突破和奇迹。
当然,此前,他的中国同窗邹教授十分慎重地忠告过他:如果你要看清历史的真相,如果你不要命的话,请尽快动身,开弓没有回头箭,别忘了上船前写好遗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