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1960年,在一封私人通信中,谈及对世英、民英二子的担忧,这么说:
……特别在哲学方面的文字,必须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反复修改。现在早已不是五四时期,尚未成熟的东西,万不可冒失地拿出去发表!对于自己更应严格要求,不能任性。(黄淳浩编:《郭沫若书信集》下册)
他告诫,涉及“思想”,务加小心。“现在早已不是五四时期,尚未成熟的东西,万不可冒失地拿出去发表!”所谓“成熟”,当然以政治标准来断,“反复修改”也无非是直至政治上“成熟”。信中所谈,看似平谈,其实却是现身说法。盖“五四时期”之郭沫若,正是“尚未成熟”的典范,那活泼、富于朝气的时代,用对“尚不成熟”的容纳和祝福,使一颗颗年轻心灵勇于建树,郭沫若于兹受惠尤深。四十年后,他却用“不能任性”规范子女的精神与思想。时代反差如此强烈,而讽刺又是何其辛辣。惟不知口出此言之时,郭沫若曾否揽镜自鉴,而有此身犹在、面目俱非之叹?
从率性而为到“不能任性”,郭沫若之变,似不可以仅用身份、地位来解释。其中,有多少源自对教训的记取、对利害的揣摸、对深渊的预窥……凡此种种,藏在岁月流逝之间;形骸依旧,而神魄暗夺。
郭世英的同学周国平先生,记述了“文革”中某日他在郭府所见一幕:
在一次讨论时,他忽然显得心不在焉,眯眼望着窗外某处,沉默半晌,迸出了一句话:“郭沫若迟早也完蛋!”(《我的心灵自传》)
这一笔,固然写出了真的郭沫若,不知怎的,我更多想到的反而是他的伪。一个“迸出”这句话的郭沫若,与那个当面吟诵“亲爱的江青同志……”的郭沫若放在一起,令人无从回避一个“伪”字。在这二者之间,有太多的察言观色、侦动伺静、谋长计远、拿捏沉吟、惧祸畏谗、虚与委蛇……
就这样,郭沫若走到人生尽头,把家人召至病榻前,满腹韬略地安排后事,运用过人的聪明与平生经验,就政治地理座标进行了最后一次选择:舍身以肥“大寨”之田、肥“社会主义农业样板”之田。
可惜,那并非点睛之笔,反而成为毕生最大败笔。之如此,纯因他的辞世略微早了一二年。1979年后,随着农村改革开动,“大寨”一词不仅褪去光环,更经实践验明,是与中国农民福祉相反的产物;更不要说,还与它最著名的“高举”者江青有着幽深的缠绕。稍假时日,如果他能看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右派”改正、刘少奇平反……这一系列深刻变化,我以为,无论如何不会发下那样的遗愿。
少年维特,就这样古怪地将归宿选在了“大寨”。呜呼!若真有“时间隧道”可供“时间旅行”,回到写作《女神》的时代,回到醉心陶、庄、王的时代,回到嘉定府求学的自然、率性而叛逆的氛围,他终将回想起一些什么呢?
此刻,我不由想起与郭沫若一样深受王阳明影响的袁宏道的一段文字。当年,出于喜欢,我把它抄在了笔记本上:
作吴令,无复人理,几不知有昏朝寒暑矣。何也?钱谷多如牛毛,人情茫如风影,过客积如蚊虫,官长尊如阎老。以故七尺之躯,疲于奔命,十围之腰,绵于弱柳,每照发眉,辄尔自嫌,故园松菊,若复隔世……嗟呼,袁生岂复人间人耶!(《与沈伯之书》)
当然,这是袁宏道成为“名士”之后的烦恼,假如像1921-1924年间上海的郭沫若一样四告无门,大概就会是另一番感触。那么,也成为了“名士”之后的郭沫若,尤其是晚年为文为人以至于伪的郭沫若,是不是暗中就有了袁宏道式烦恼呢?吾不知也。
他用自己犹如冰炭的人生轨迹,提出了二十世纪的“郭沫若难题”。
一个具有成为“文艺复兴百科全书式人物”最佳潜质的人,最后那样谢幕了。这让人意识到,中国的现代转型虽然已历百年,现代器物、现代景观也灿然可观,但在文化上、精神上,离“现代”仿佛还远。当年,梁任公在《五十年中国进化概论》里将中国现代化道路概括为三个层次:
第一期,先从器物上感觉不足。
第二期,是从制度上感觉不足。
第三期,便是从文化上根本感觉不足。
如今,又将近过去了九十年,我们是否仍“从文化上根本感觉不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