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灵的郭沫若,就这么被政治的郭沫若取代了。
我不知道用“政治的郭沫若”去描述“觉醒”之后的他,是否太过偏颇。问题在于,从《请看今日之蒋介石》到《蒋委员长会见记》,从“机内和机外有着两个太阳”(《题毛主席在飞机中工作的摄影》,1958年)到“亲爱的江青同志,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做一辈子毛主席的好学生——郭沫若在亚非作家常设局举行的纪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二十五周年讨论会闭幕式上致闭幕词》,1967年),从《红旗歌谣》到《大寨行》,从《十批判书》、《甲申三百年祭》到《李白与杜甫》……最后,连身后事也聚焦于政治地理精心安排。欲寻觅一政治外的郭沫若,曷可得乎?
阮籍有《大人先生传》,其曰:
天下之贵,莫贵于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言有常度,行有常式。……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挟金玉,垂文组。享尊位,取茅土。扬声名于后世,齐功德于往古。奉事君上,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卜吉宅,虑乃亿祉。远祸近福,永坚固己。此诚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
这是阮步兵以叛逆者眼光,为中国文人绘的一幅标准像,深中肯綮,字字不易;不惟传神于当时,千百年后也仍然神奇地酷肖。后面,又有几句算是对自己的刻画:
今先生乃被发而居巨海之中,与若君子者远,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行为世所笑,身无由自达,则可谓耻辱矣。身处困苦之地,而行为世俗之所笑,吾为先生不取也。
我发现,这几句话用以烛照1926年以前的郭沫若,近乎毫发不爽。“行为世所笑,身无由自达,则可谓耻辱矣”,郭氏之低回,无非如此。也正像那个讥弹阮籍的人所担心的,“吾为先生不取也”——郭沫若后来果然愤而“不取”于此了。
所以,中国文人跳来跳去,最后跳不出“君子”道路,“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奉事君上,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远祸近福,永坚固己”。郭沫若之由独抒性灵而附身政治,从“与若君子者远”到成为最大的“君子”,再次印证了这传统的强大。
不过,我们也应该实事求是地说,他与政治的贴近和紧密,并非一上来便如胶似漆,而是跟随着时势,逐步加强,然后才达到了“502”的强度。
这趋势一直在深化,但到建国前,大致还没有完全融为一体。他从国共分裂的血雨腥风逃至日本,虽云是经过了周恩来的安排,但在日十年,确从实际行为上规避了政治,否则,想方设法“寻找组织”的话,总有线索可寻的。他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我方史学虽尊为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开山作,而对方或第三方史学则一方面不满它“不免有宣传的意味”,另一方面则承认它“富有精深独到的见解。中国古代社会的真相,自有此书后,我们才摸着一些边际。”(顾颉刚:《当代中国史学》)仍目为学术力作。同样写于流亡日本期间的《创造十年》,正如本文引述所呈示的,不乏个性的残余和尚非刻板的观点,尤其对鲁迅无所顾忌的非薄,放到以后是不可想象的。就算《十批判书》、《甲申三百年祭》这样的著作,虽然明确含着党派立场,抑或是“应命之作”,但独立的思考和大胆的发挥仍时有所见——顺便说一下,我早年读《十批判书》感到相当过瘾,他对孔子思想的评析让自幼以为孔子是“奴隶主阶级代表”的我开了眼界,他对韩非思想服务于威权的本质的揭露,对秦王政独裁专制的批判,令我舒畅而敬佩,虽然后来得知这些批判的矛头实际上指向蒋介石的,我也觉得无关紧要,因为他毕竟把一种符合文明进步的价值观留在了人间。
1924至1949年之间的郭沫若,我们已不复指望他如法国卢梭、德国歌德、俄国托尔斯泰那样,成为中国知识阶层独立精神觉醒、解放和崛起的象征,但我们都还感到,他即便作为有特定政治倾向的作家和学问家,那种情形也还是可以接受的,至少我们还能够读到他有创造性以及给人阅读享受的作品。
然而之后呢?余生也晚,建国后郭氏大作,许多不能第一时间读到。我是站在相当的时间距离之外,自行搜寻、检索以往报刊上列在他名下的诗文。我不知道怎样形容所看到的,这里姑举两例,与大家共赏。
1959年2月4日,他在广州为“大跃进”和建国十周年赋诗一首,八天后刊于《人民日报》第八版。标题颇有诗意,《春暖花开》。诗却是这样写的:
在社会主义的东风中,又看到春暖花开,/敌人一天天的在烂下去,我们在好起来。/一九五九年一定要胜过一九五八年呵,/胜利的东风一定要逐步地吹遍全世界!/一九五九年的春天应该是十倍的春天,/今年我们要迎接到祖国建设的十周年。/请看呵,每一个人都在十倍地鼓足干劲,/每行每业都希望能够有献礼火箭上天。/办得到吗?我们肯定地回答:一定办得到!/首先是我们有党的集中的全面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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