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持不下”,是他自己的感觉。其实没有“相持”。当“革命的铁拳”挥动起来时,胡风、路翎之流顷刻便砸得稀烂。
从1955年到1974年这十九年中,路翎被监禁和劳改的时间,共十五年;所缺四年,是因为他患精神病在安定医院治疗三年,然后又保释一年。
为什么会患精神病?也无须多说,只看看《路翎传》描写的一个细节:
从早上7时起床就坐在地铺上,要到晚上9时铃响过才能躺下。14小时啊!除了吃饭、大小便、半小时的放风算是运动外,一味地枯坐,简直要把人憋死、坐死!
为了不“憋死、坐死”,路翎开始了“长嚎”,被困的悲绝的野兽所发出的那种“长嚎”。曾卓说,与路翎“关在同一个院子与他为邻”的绿原,“每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眠、吃饭、大小便之外,其余时间都侧耳可闻他一直不停地、频率不变的长嚎”:
那是一种含蓄着无限悲愤的无言的嚎叫,乍听令人心惊胆颤,听久了,则让人几乎变成石头……(《路翎的悲剧》)
其实,长嚎是他唯一跟自己对话、避免自我遗失、感受自身存在、抵抗精神崩溃的方式。可惜,这方式本身也极其残酷地伤害着他,“几年后,1961年他终于发狂了”。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长嚎竟然给他带去在狱中仅有的痛快、幸福之感,以致落下了癖好。他从安定医院出院保释回家后,仍旧每天做这门“功课”。开始在家中这样做,后来发现邻居受到惊吓,便在预感需要长嚎时,跑到外面空旷无人处,不亦快哉地来上几下。
无独有偶,他的“导师及朋友”、那个思想曾经锋利如刃的胡风,在长期监禁后也精神失常了。胡风之子晓山《片断的回忆——纪念父亲胡风逝世五周年》一文,对此有扼腕的记述。他的目光,变成“呆滞的、有时甚至带着野性的目光”,“让人看了瘆的慌”。他“有几天什么饭都不吃,只喝自己的尿”。夜晚该睡的时候,他却“穿戴得整整齐齐,站在门背后,不说,不动。”治疗中,儿子给他吃药,“药片塞进他嘴里,他又吐了出来,说:‘我不相信你,不相信你的药。’我问他相信谁呢,答曰:‘我相信党中央,相信政府。’”一天夜里,夫人梅志值班看护他,他因被“一种无名的恐惧所驱使,竟要从三楼的窗户向外跳,母亲阻拦他,他打了她一手杖,并打碎了门上的玻璃”……晓山说:
父亲精神不正常的这段时光,令人难忘,令人心碎。我曾经踌躇是否要写这段生活,一是不愿勾起伤心的往事;二是考虑是否会有损父亲的形象。但我想,任何人也无权指责他的理性的一度泯灭。
是的,理性曾一度泯灭;但泯灭者另有其人。
1964年,安定医院治疗后,路翎以精神不正常之故保释回家。一年多后,警方再度将其逮捕,原因是精神失常的他频繁写信申诉,内中不少疯话;然而“阶级斗争学说”不承认存在精神失常,或者说,即便因精神失常而说了“反动话”,也是“阶级斗争”的表现。所以路翎“二进宫”,再回秦城。
1973年,从秦城监狱移至宣武门北京第一监狱塑料鞋厂劳动改造。
1974年,转延庆监狱农场大队继续劳改。该年6月19日,刑满释放,安排在街道“监督”扫地(后被提拔为正式扫地工,月给15元),直至1979年。
1979年11月,北京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