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君的讲述,紧扣一点:在那个最苦闷甚而颓唐的时期,是她让茅盾重新振作。除了上面的事例,她还提到茅盾亲口讲过的一些话;这些话,表达着茅盾对她的感恩、珍爱甚至狂热,如:“每当他流露出消沉、悲观的情绪时,我总是耐心地规劝他……茅盾很受感动,说他就像沉沦在大风大浪里,好不容易抓到了我这样一根救生藤。”“他说他不爱他的妻子,要和她离婚,永远和我在一起。”“有一回,我们乘坐高空电车,中途发生故障,电车悬挂空中,乘客们都惊慌起来。可这时,茅盾却露出一张充满激情的笑脸,紧握我的手,凑近我的耳朵说:‘阿姐,就这样掉下深谷里解决了,够多么幸福啊!’”
秦德君说,她先后两次怀孕。第一次是1929年,她回国做了人工流产,然后于9月返日,归途中与胡风轮船相遇——换言之,《胡风回忆录》所提“为茅盾讨版税,看朋友”,并非她此次回国的真正原因(但她确实从叶圣陶那里取得茅盾一笔稿费,用途却是“作住院费”)。第二次发现怀孕则在1930年4月初他们回到上海以后,同样也做了人流,地点是福民医院。
对第二次流产,秦德君有相当凄凉之描写。盖自回沪之后,孔德沚数次前来“哭闹”(其时,秦与茅盾栖身于杨贤江在上海的家中),茅母亦“坚决要求他俩恢复由她一手操办的婚姻关系”——此乃秦刻意之辞,彼夫妇二人从未离异,何来“恢复”婚姻关系一说——而茅盾则渐露屈服之态。当是时,由秦德君提出分手,“茅盾先是不同意,后又同意暂时分手,但要同我订一个‘四年之约’:他以四年写作的稿费支付与孔德沚离婚的费用,然后我俩再图百年之好。经过他的反复劝说,我最终同意了,还约定四年后团圆时,再续完《虹》的后半部。于是他拽着我到附近照相馆合照了一张6英寸照片,说是作为暂时分手的纪念。这是1930年8月的事。”从秦的叙述看,做人流手术与分手乃是同时。秦还说,一周后从福民医院独自回到住处,备感绝望之下,她服安眠药自尽,被侄子发现送到医院救活。
一直至此,我们听到的,全是秦德君一面之辞。在《我走过的道路》里,与这段时间相对应的,是“亡命生活”一节。然而,从18页到48页,整整这一节中,茅盾绝口未提秦德君其人,我们更不能指望听到他表示别的意见。
韦韬、陈小曼《我的父亲茅盾》,也没有转述茅盾本人对此事的任何直接言语,但提供了一些其他细节。他们说,孔德沚是在1929年初冬从叶圣陶那里获知此事,而叶圣陶称,自己是从刚回国的杨贤江那里听说的。顺便指出,《逃墨馆主——茅盾传》的作者似乎把“1929年初冬”理解成“1929年初”了,因而推断孔德沚获悉此事的时间“应为1929年初夏”。这不可能,亦不合理。从秦德君叙述来看,杨贤江的回国当在1929年冬;那时发生了一种形势,日本当局几乎将在日的中共组织一网打尽,“流亡京都的‘红色青年’纷纷回国”,杨贤江大抵即在此人流中。秦德君还说,那阵子她也提议回国,然而茅盾“坚决不肯走,只要我一提起回上海,他就抱着我痛哭流涕”。茅盾何以如此?我个人假设,以杨贤江回国为界,得到消息的夫人乃至高堂大人,多半已有书信来兴师问罪,而茅盾实不知一旦回国,如何措手。
不过,叶圣陶所谓“他是从刚自日本回国的杨贤江那里听来的”,却属托词。他无待回国的杨贤江来告诉他什么,8、9月间,秦德君回国手术,费用即由彼处获得——他替茅盾保存这秘密,已然数月。大约几经踌躇,现在他认清这秘密还是不保存的好。但他总不能从几个月前自己曾为某人提供手术费讲起,恰好杨贤江回国了,这倒是合情合理的由头,于是借这个东风,叶圣陶把茅盾、秦德君之间的故事讲给孔德沚。而叶圣陶“通风报信”之后,到翌年4月初茅盾回到上海,之间长达数月,婆媳不可能不设法与茅盾联系、宣示她们的态度。如果我们的推测合乎逻辑,则在茅盾而言,“何去何从”的思想斗争暗中早已展开,并渐渐有了答案——这便解释了为何回国不久即告分手。
综合各方因素,故事的结局其实是必然的。这故事中总共有四个人物:茅盾、秦德君、孔德沚、茅母。后二人所起作用不言而喻。而茅盾有两个特点,一是奉母至孝,二是禀性理智;这两个特点,既决定了他不可能违母命,也决定了到一定关头他知道并善于反思,行当所行、止当所止。然而最奇怪的,似乎连秦德君自己也在促使故事以这样的结局终止。《我的父亲茅盾》断言,对茅盾来说,这是“并不愉快的插曲”,因为秦德君“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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