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章诒和先生说过,京剧的历史是与两个女人联系在一起的。这两个女人,一个我们大家都知道是谁,另一个,是清末的叶赫那拉氏。公平起见,我应补充说,京剧历史也跟一个男人联系在一起,那就是促使四大徽班进京的乾隆皇帝。不过,章先生确实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她实际上说的是权贵与艺术的关系。
我们看一看艺术史,在文化进入民主时代以前,权贵往往在艺术发展中会起到关键作用。尤其是欧洲,芭蕾艺术与法王路易十四的爱好有很重要的关系,没有利西诺夫斯基公爵资助,贝多芬的音乐创作大概也不便开展,至于诗人、画家为宫庭所养的例子就更多。在这方面,中国历史上也时有表现。唐玄宗李隆基算一个,他是个戏迷,自己还能演,但他的爱妃杨玉环更精于此道,两人联手把唐代的戏剧歌舞搞得很繁荣。以后当了金人俘虏的宋徽宗也算一个,他本人就是书画巨匠,还创建皇家画院,养了一批画家,形成“院体画”,对文人画发展起过很大推动作用。
基本上,权贵的介入对艺术的影响都是正面的,虽然对国家来说不仅不是幸事,反而是隐忧——比如李隆基、赵佶都不免玩物丧志,落得奔亡去国的下场。但我们只谈艺术的话,应该承认,中国的权贵也罢,外国也罢,以其修养、见地乃至个人造诣较高之故,好像还很少听说过,经他们插手把艺术搞糟了、搞凋零了的情形,一般都是使某一艺术的水平提高了一大截。
比如京剧史上两个女人之一的慈禧太后,把京剧引入宫庭,不单提高了京剧的地位,也刺激它走向精致化。谭鑫培之为承先启后的一代宗师,与她慧眼识珠分不开;虽说终究只是她的玩物,但玩得品味不俗也是事实。
晚慈禧约一甲子,另一个关键女人出现了。从我们接触到的材料看,江青对京剧的眼界、见识并不低,这个公道话还是应该说的。在权高位尊上,江青与慈禧也有得一比。但是奇怪,江青对于京剧艺术却起到了破坏作用,甚至是致命的破坏作用。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京剧应能以一种完美状态留在历史上,现在肯定不行了。人们也许会说,有没有江青,戏改乃至样板戏恐怕都一样要搞起来。诚哉斯言。然而列位,换成另一个人,没有江青这样的地位,不具备江青那样的对京剧的了解,类似事情即使发生,也极可能搞不到如此深入长久。恰因懂戏,她的破坏性才非等闲可比。她的可恶,正在于明明知道京剧的价值、京剧的美,却为着政治原因无视这种价值和美,功利地利用它、压榨它、扭曲它。她的可恶,还在于一边公开痛骂、封杀旧戏,斩断京剧历史,只让人民群众看样板戏,自己却暗地让人继续给她演旧戏,亦即搞文化专制主义。昔年在沪求学,我曾与原样板团一些演员走近,他们亲口相告,“文革”间江青让他们为之唱堂会、演旧戏。我曾想,江青等不妨去搞样板戏,只要并不禁绝传统戏,京剧的状况就不至于太坏。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他们知道,不禁旧戏,样板戏就不能立足;换言之,他们是以一己之私,不惜毁坏民族艺术宝贵传统,来推行自己的货色,正所谓“我花开时百花杀”。
慈禧推广了京剧,江青似乎也有相似作用。试想整整一代中国人,个个能唱几句京剧,是不是奇迹?然而,京剧因此而普及了吗?今天再看,答案非常清楚:没有。就我身边而言,虽然同龄人个个能唱几句样板戏,却几乎没有一个爱好京剧。他们对京剧没有感觉,也没有热情。样板戏不能使他们通往京剧艺术。于是我们明白,最终,样板戏不过是那个时代的“流行文化”而已。
后记
当代文学史是一座宏富的宝库。
我从2007年开始做当代文学史的个案研究,起初全未料到会持续这么久,从《典型文坛》到《典型文案》,做了将近三十个专题,感觉却只是稍启其一角而已。
每做一个专题,所读材料积案盈箱。我知道,纵如此仍是挂一漏万,因为经常于稿成之后,又从新读到的书中发现所不曾见到的材料。近三十年,有关当代文学的史料,出版与发表相当惊人,简直应接不暇。但与这种情形不成比例的是,用得既很不够,也不怎么好,就像应有尽有的各种建筑材料,堆放于地,随处散落,迟迟没有拿去盖房子。
我觉得自己就像泥瓦匠,面前有空地,堆着好些木料、砖头,只须费些心思、花点力气和汗水,就可以造出不同的屋宇,造完一座,还想造另一座。《典型文案》付梓之时,新的蓝图又在心里绘制了,那应该有别的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