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
太皇太后的生活很规律,像是排了课表一般,大部分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先做什么,接下来做什么,除非临时的变动不得已。大约两周的时间,卫子夫也差不多摸清了太皇太后的脾性,不过是一个傲娇自大又不肯承认错误的老年人。卫子夫总是想起自己的奶奶,那个一早就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的老人。她知道,窦漪房的结局走向是如何,她也不愿和她有那么多交集,心里有一个平阳就藏满了天下。政权归政权,卫子夫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动介入过。
卫子夫的生活也很规律,曾经半夜学习的机会改到了午后,太皇太后会休息很久,东方朔在那时候对她进行教学。卫子夫其实一直很好奇,她虽曾经未见过东方朔,却总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而东方一直以来对她的帮助啊,她更不懂了。莫名其妙的无字庄开始,这些明着暗着的帮助算什么。
这日中午,卫子夫照例来找东方朔学习。东方朔教的内容其实很杂,主要是一些功夫的锻炼和时政的解读。她不愿再接触这么多政治类事物。可东方朔说,若不好好看清时政,如何护住平阳周全?似乎没有什么反驳的理由,便老老实实接受了。
“先生。”卫子夫总归是受了东方朔那么多保护,学了那么多东西,多说一句先生自是也不成问题。
“据我收到的消息,淮南王刘安在准备来朝了。”东方朔手下的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有那么多眼线,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他都能知道。
“刘安现在来干什么?只是来朝拜么?”
“刘安带着她的郡主刘绫来觐见,顺便,也是时候拉拢她的人脉了。刘安的造反是必然的,他这些年也暗地里操练了不少兵,还向兵阁买了不少武器,总要先来探探情况。”他们都是知道这历史发展的人。至于,他们会不会改变这剧情,那都是后话了。
“先生,刘安父女在朝内并无什么交好的人,而这次如若来打点,必然他们会要挑选一些陛下的亲近之人,郭舍人、李陵等看来不可避免。而且…而且刘绫幼时与平阳关系甚好。”卫子夫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心。那时候为了牵制刘安的势力,先皇将其女刘绫留下作为质子,美其名曰陪太子读书,太子的边上,也少不了他的姐姐,平阳公主。
“莫慌,我会做好准备的。”
五日后,淮南王刘安携其女刘绫来朝觐见汉武帝刘彻,刘彻于宣室召见。
“臣/臣女参见陛下!”
“皇叔快快请起,郡主也快起来吧!”
“谢陛下!”刘绫扶着刘安站起来后,狡黠地看了看陛下,“陛下原来还记得臣女呢!”
“绫儿!怎么没大没小的!”刘安看着刘绫这样对陛下说话,不由得轻骂了一句。还是刘彻及时制止了。“诶,皇叔,郡主算起来还是皇姐呢!自家人这儿无需太过介意。绫皇姐当年可陪朕嬉闹了好久呢,说起来真有些怀念!”
“可不是嘛!臣女也是想念当年的童真啊!不过现在想起来也是别有一番味道了!”三人客套了许久,淮南王又不知为何扯到了自家女儿的终身大事。说起来刘绫也不小了,却依然孑然一身,这可急坏了淮南王。于是在刘彻理解来,他们俩来的其中一个目的是要给刘绫找一位郡马。
“这事自然得好好看了!若是皇姐看好了,朕就下旨成亲,成全一桩美事,也随了皇姐的愿。不知皇姐意下如何?”刘彻客气地问着,保持那么多良好的风度。
“那刘绫就先谢过陛下了!”
刘安和刘绫告别了刘彻,又去见了太皇太后。淮南王这一来,自然把太皇太后的计划打乱了,这个时间,本该是她和东方朔下棋的时间。外面来报,淮南王来了,这棋也就下不了了,太皇太后只好让东方朔止好棋盘,回来继续。
卫子夫偷偷跑来找东方朔,见完太皇太后后,行程该结束了。可卫子夫猜,刘绫一定会偷偷去找平阳,她不愿她们这样见面,说不出原因,可就是不乐意。
“淮南王来了,太皇太后必会为其摆宴接风洗尘,皇家的人若没有意外都该来吧。平阳长公主这餐饭,必是免不了的。”东方朔的预想也是没错的,更何况平阳为了见卫子夫,也会进宫的。
“可我就是不安心,我觉得刘绫会自己去找平阳。我心中甚不安。”东方朔看卫子夫的焦急,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只好说着会想法子让她出去。
刘安两人告别后,太皇太后果然如约继续和东方朔下那一盘棋。
“哎,果然是我老了,这棋怎么也下不过你。”太皇太后总感觉眼前有些晕,过一会又好了,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太皇太后多虑了,我这棋呀,是几年前一位老人家传授我的棋谱,否则,今日必定输了您。”太皇太后一听便开始好奇,这棋谱哪有这么厉害!便问着东方朔借看棋谱。
“可是不巧,这棋谱放在臣家里了,不如让人去拿?”东方朔开始算计太皇太后,找到机会让卫子夫出城。
“也好,那就叫侍卫去拿一趟。”
“太皇太后,不如叫卫子夫去一趟吧,她是臣的弟子,方便找些,而且臣还有一些文献笔记想让她一并带回,不知这样可否?”东方朔看着太皇太后毫无警觉点了头,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臣的居室在西城,路程实在有些遥远,卫子夫此去一晚来回奔波未免太欺负她了,不如让她明早再回吧!”
“行~东方啊真是为自己的弟子着想呢!少她一日也无妨,落非也不比她差。”落非是太皇太后的另一位侍女。
卫子夫拿着太皇太后的符令出了宫,自顾自抛弃了马车,偷偷来到平阳府。这好长一段时间的锻炼其实卫子夫的武力值还是增长了不少,也再没有虚弱的体质了。没用多久,便来到了平阳府。
看到熟悉的环境啊,卫子夫的心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样,酸酸涩涩的,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门口的侍卫认出了卫子夫,也没多拦,寒暄了一番便让她进屋了。她看着清水走向厨房,悄悄的跟了上去。
“谁!”清水突然感觉背后有人,机警了一下。
“是我呀!清水!”果然还是见到熟人的感觉好些,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束缚着,真是轻松。
“子夫!你怎么回来了!我好想你呀!”清水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其实对人真的是掏心掏肺,对子夫更是没有什么隐瞒。“哎呀,光顾着和你说话,公主还等着我沏茶呢!府里啊来了一个什么郡主,正在里面坐着呢!”
郡主?果然,刘绫来了。
“我去吧,好些日不回来了,让我去吧。”清水对于卫子夫本就没什么心眼,这样一说也不好拒绝。卫子夫换了衣服后赶紧端了茶水过去。
平阳公主面对眼前这不速之客有些不知所措,她对刘绫的印象,大概只局限在小时候的影子,却没有那么多的感觉。这时候,她突然一人孤身前来拜访,这算什么意思?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可,清水这茶水怎么送了这么久?
“皇姐,不知皇姐怎么想?”哦对,她说,她和她父亲希望在都城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郡主自然是该寻得一个好的郡马,希望此行郡主如愿。”平阳冷冷静静地回应着,不知道这个女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可皇姐,绫儿,更喜欢你呀!”刘绫简直含羞带笑整个人都要黏在平阳身上了。正在她不知该如何解围时,茶水来了。
“郡主请用茶。”听到声音的瞬间,平阳不禁望向了那人。真是,好久都没看到她了呀。那刚刚刘绫说的话,不都被她听了去?平阳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公主。”卫子夫将水拿给平阳时,又冲她笑了笑,让她整个心都安下来了。
“郡主,这些事你本不该与我来说,自有陛下与太皇太后为你找寻。若郡主无别的事,那平阳还有事,恕不能陪。”平阳的送客令都已说出,刘绫眼里有一些什么东西,最后只能冷哼一声离去。
平阳这时候又哪有时候去顾刘绫呢?眼里啊,都是卫子夫那个女人了。
第17章 十七
“你怎么来了?”平阳啊平阳,见到卫子夫,刚刚那股子强劲的气场都不见了,整个人都软下来了,连说话的语气都让卫子夫心里痒痒的。
“奴婢想您了,自然就来见你了。”不得不说,卫子夫其实很有说情话的潜力,这么多年在网络时代可不是白呆的,不说都能学的会,耳濡目染的不少倒是真的,更何况她的朋友里,老司机也不少。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贫呢!”平阳含羞着嗔骂了一句。要不是脑子里的理智告诉卫子夫这是正堂,大概是要准备好强上了吧。
“公主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一切晚矣。”卫子夫还是忍不住,先是走去关上了门,又轻轻将平阳揽进自己的怀里,用力地嗅着她的味道。好几日不见,果然自己还是对着感觉思念的紧。梦里一直徘徊着的地方,终于被她找到了。
平阳好笑地看着卫子夫像只动物一般嗅着,实在憋不住,轻笑的声音流了出来。隐约余光瞟到卫子夫传过来的眼神,还是讨好一般笑意盈盈,主动揽住她的腰。
“子夫,本宫近日可一直睡不好。”平阳此时生动形象地演绎出可怜受了委屈带着难过情绪的小女人,任谁看了都会心疼,更何况是卫子夫。
“怎么了?怎么会睡不好?发生了什么事么?有谁打扰你了么?”卫子夫一下子紧张起来,问题一股脑都出来了,她都准备晚点偷偷去问问七,最近平阳府怎么了。若是,若是卫子夫再观察仔细一些,再聪明一些,又怎么会看不到平阳狡黠的表情呢?可她满心都放在关心上了。
“本宫没有侍寝的人,自是睡不好。”平阳一本正经说出的话,真是有些傲娇。平阳一边说着还一边偷偷看着卫子夫,见这人表情一下子松懈下来,又带着些许脸红和甜蜜,一脸谄媚地凑近了说“无妨,公主,今晚奴婢来侍寝。”既然东方已经说了可以明日一早回去,今夜怎么的也会在平阳公主的床上,好好重温一下当日的温度。何止卫子夫,只是平阳的渴望低调些,不显山露水罢了。
两人温存了半日,清水便敲门来问是否传晚膳。卫子夫这一路赶路也不轻松,肚子能忍着不叫也是给了平阳府面子了吧。没过一会,饭便到桌了。平阳没让别人伺候,这一桌就他们二人。单纯如清水,纯粹以为两人是许久没见,要说一些体己话,知趣地离开了。
吃饭的时候,卫子夫才好像隐约记起有些什么事。都怪平阳,这个女人让自己都快忘了来干什么的。躲不住眼前人的热度,强行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公主。”
“你这般叫我会不会太生疏了。”卫子夫曾经只听说过书上描写的什么孩童纯真的眼神、渴望的眼神,可她,她,平阳长公主现在居然这幅样子看着她。
“可,那我该如何叫?平阳?”卫子夫有些为难,根据自己的历史素养,平阳公主的名讳还没出现在什么史籍上过,均是用她的称号,平阳公主。甚至如今,宫中之人也无人唤其姓名。
“子夫,小时候,母后唤我阿笙。”平阳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卫子夫,一边说着,一边就定定地看着。看到,卫子夫怀疑自己被她下了蛊,怎会这般痴迷。
“阿笙。”卫子夫唤出来,带着爱,带着温情呀。平阳这下真的满足了,便不再嬉闹,催着卫子夫该吃饭了,不然冷了可不好了。
“阿笙,你知此次我为何来找你?”卫子夫的眼里写满了认真,逼得平阳都认真起来。虽聪明如她,可这下子有些懵。
“可是刘绫?”平阳想不出还能有别的什么事了,最近朝内也别无大事。
“果然还是阿笙聪明,你可信我?”平阳不知何意,理所当然地点头,表示应和。
“我的消息是,淮南王大概准备反。”卫子夫认真的眼里,看不出任何一点玩笑的成分,连平阳的气息都凝固了起来。
“此话当真?可你是如何得知?那刘绫来拜访我是何意?”平阳的问题一箩筐,她不是不信,只是这般的突然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当年刘彻登基时,淮南王不说是最大的功臣,可也的确发挥了不小的作用。现在子夫告诉她她这位皇叔准备反了?
“我怎么敢骗你。你若信我,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刘绫的用意,我确实不知,我害怕若真有造反那日,你会被拖下水,所以我才赶来告诉你,这父女二人,切不能交,甚至连单独的两人会面都不宜再有了,别有用心的人,总会拿来大做文章。”卫子夫开始头头是道和平阳分析这一切,讲清了来意,眼里又带着满满的担忧,连平日里见到的神采都不见了。卫子夫自顾自说了一通,又不断和平阳强调着什么。可平阳眼里怎么一点害怕紧张担忧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笑。平阳带着笑意看着她?这是哪一出。
“阿阿笙,怎么这么看着我,我怎么了么?”
“无事。只是看着你这般为我担忧的样子,很幸福。”卫子夫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接些什么话,这女人真的不担心自己么?刘绫来找她就说明,他们有把她放在自己的计划里,很可能就会被他们拿去做文章。可她,这算怎么回事?
“那你,怎么不担忧一下你自己?”卫子夫的疑问总还是问出了口。
“不是有子夫保护我么!又何须我来担心我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本就不愿和她多做交流,现在,你觉得我会么?”平阳无所谓地看向卫子夫,这女人啊,高雅如她,娇媚还是她,让人如何承受。
“嗯,我会保护你的!”信誓旦旦,不掺一些杂质。这是卫子夫对她平阳公主做出的承诺,自始至终,有始有终,若此是开头,一辈子,卫子夫便要护得了平阳一辈子。这是她的承诺。
“好了,我的子夫,本宫乏了。”不知不觉这饭都吃完许久了,平日里精神百倍的平阳现在宁可懒洋洋的样子,有卫子夫将所有都做完了。
“奴婢伺候公主沐浴。”平阳的眼神带着邪魅挑了一眼卫子夫,再唤来清水将这些都收拾了,两人便前往沐浴。干柴烈火,又有沐浴做助攻,这澡大概是洗不干净了。水从木桶处一路滴到了床边,两个人缠绵的影子混着孱弱的烛光闪烁着。不久后,卫子夫又将这唯一的光吹灭了。屋内的氤氲更温馨,带着甜蜜的温暖。
天未亮,卫子夫便起身了。悄悄地将手从平阳的头下抽出,低头吻了吻这女人的额头,恋恋不舍地离开,顺便,留下了一封信。总要向自己公主交代一下去向的,昨日竟都没有机会说自己一早便要赶回宫。
还在院内,卫子夫像是还有一些不放心,叫出了七,暗暗吩咐了好久,絮絮叨叨,才肯罢休。等卫子夫说完,才发现他身边什么时候站了另一个人。
“这是?”卫子夫疑惑地问出。
“属下四,昨日主人特意嘱咐,您没有时间去他的住所将那些书籍拿来,便叫我提前做好准备。如今这些书籍都在外面的马车内。”四恭恭敬敬地回答着。
卫子夫不得不佩服东方朔的细心,她本想趁天还早,去一趟东方朔的家,这下子她可能节省不少体力了。她觉得东方朔有时候比女人还细心,真是愧作一个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