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莱尔教授和陆萍萍上岛前,他们就设计了一份测试问卷。他们咨询过心理医生、精神分析专家、精神科临床医生, 结合社会工作, 设计出一份自测表。题目分为了客观和主观两种, 前者测试抑郁症,后者初步判断是否患有ptsd症状。
当然, 这只是初版, 因为尚未经过任何实践。所以,在他们征得少将的同意后, 先召集小队、排、连、营、旅(团)等各级指挥官参与测试。轮流组成小组谈话后,再依据实际情况, 对表格进行完善。最终, 再发给士兵测试。
从中甄别出有严重抑郁、或ptsd症状的士兵。由陆萍萍的小组给予心理干预, 由克莱尔的小组给予药物治疗,他们根据治疗卢卡斯的经验, 以及陆萍萍从苏/联带回来的笔记, 预设了很多可能的情况,设置了治疗方案,可以说做足了准备。
自测表的题目在修改完善后, 陆萍萍开始用铁笔和蜡纸在钢板上刻写。花了一天的时间刻好, 在夜晚的时候用油墨印刷出一份份表格。她穿着围裙, 可是衣服上无可避免地还是蹭上了油墨, 甚至连下巴上也有。她刚接触这种比较原始的印刷技术, 掌握的不太好。
营地里的夜晚变得热闹起来, 除了岗哨人员, 其他的士兵各自邀请新来的医生、护士、社工加入他们的聊天。这些在岛上待了半个多月的“老兵”会告诉他们应该怎么防蚊,鞋子太潮湿怎么办,晚上睡觉之前应该检查一下帐篷,免得沙蟹半夜会从缝隙里掉在身上。
而新来的人,会为这群士兵带来外界的消息。
“有什么新闻么?贝蒂·戴维斯有没有新的电影?她可是我的女神。”一名大兵拿着可乐说道。
运输船的到来,为他们带来了大量的物资,其中就有少量的酒,和大批的可乐。
“贝蒂·戴维斯是不错,不过我更喜欢卡罗尔·隆巴德。那可真是位美人儿。身材娇小,眼神迷人。”一位男社工说道。他叫伯纳,是上岛五名男性社工中的一个。
另外还有十五名一线社工,都是女性。精神科医生来了五名,都是男人,护士男女各半,都是十人,而陆萍萍和克莱尔教授则是两个小组各自的领导者。
几个大兵也喜欢女星隆巴德,热切地与他讨论起来。坐在几位女士旁边的士兵们则非常殷勤,讲着他们战斗经历,吸引着护士、社工小姐们的注意力。
其他营帐周围也是如此,十人一伙,二十人一堆,在这安静平和的晚上,聊天说笑,仿佛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年轻人,置身城市周围的旷野。
克里斯并未参与其中。他最想见的人此刻正在营帐里工作,他自然不可能在一旁自顾自玩乐。他安排好了夜间的工作,拿着一些食物,和两瓶可乐,走进了陆萍萍他们的工作营帐。
这个营帐非常大,能容纳20人在此休息,这里很显然是为了可能生病的士兵准备的。另外一间是工作室,堆放了很多药物,记录本和各式办公用品。
“这些表格需要印多少?”克里斯拿起一张放置许久,油墨风干的表,有些好奇地问到。
“有多少士兵就需要印多少张。”陆萍萍一边工作,一边回答他。
“只有你一个人做?”为什么没人帮忙,将近两万份,即使她不眠不休一晚上也无法印完。
“因为我们只有这一个印刷板。携带并不是很方便,而且平时用不上,我们只带了一个,下午时伯纳已经印了许多,等我工作到12点,会有人来接手继续印。明天应该就可以进行测试了。”
“为什么要做这个?”
“营地里的医疗兵负责你们的身体健康,而我们负责大家的精神健康。这张表格和医疗站的医生检查身体是一样的。”
克里斯点点头,而后忽然问到:“为什么要上岛?”
白天看到她,克里斯太兴奋了,以至于忽略了这个问题。这个岛与世隔绝,不停受到日军飞机的轰/炸,这两天的战斗又显示,日军不会轻易放弃这座机场,岛上也许会爆发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的战役。
他宁愿她待在新西兰、澳大利亚……随便哪儿,安全地被他思念着;而非在这个孤岛上,让他牵肠挂肚,提心吊胆。
“和你一样,为了工作,克里斯。”陆萍萍知道克里斯问的什么,但是她觉得他也应该知道自己的一贯态度。
克里斯不再问,只在心里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莉莉必须安全回去,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除非他死。
营帐里的灯亮了通宵,莉莉工作到十二点后,有其他社工来接手她的工作。在第二天早上,营帐里已经遍地是一摞一摞的自测表格。
在当天,这些表格被发到各个小队,然后在三天之内全部收了上来。陆萍萍与20名社工一起,足足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将全部的表格批阅完,将其中分数异常的全部挑了出来——竟有两百来份!分数快接近临界线的就更多了,有五六百份。
按情况严重程度分了类。重度抑郁、中度抑郁、轻度抑郁和轻、重ptsd患者。
他们列出了一个长长的名单,在名单后面给出干预建议,这份报告被呈报到了少将的案头。
少将是个实干家,他喜欢这种简单明确的工作模式,也是第一次了解到他手下士兵全面真实的心理状况——这是他以前不了解甚至有些忽略的地方。少将迅速签署了这份意见报告,不仅这一次,以后所有类似的治疗都将比照办理。
社工们立即行动了起来。重度抑郁的士兵主要是两类人,最多的是痢疾、疟疾患者,他们上吐下泻,身体机能迅速垮了下来,有时候还会拉在裤子上,疾病不仅仅摧残了他们的身体,更摧残了他们身为人的尊严。在陆萍萍他们上岛之前并没有特效药来治疗,少数几名康复的患者完全靠自身免疫力扛了过去。疾病的折磨让他们在抑郁中越陷越深。
还有一类就是表面看起来完全正常,有些可能有点孤僻,有些甚至一直能与战友们玩笑,但是转头就吞/枪自/杀。如果不是心理测试量表,根本无法发现这类人存在的内心疾病。
对于这两类问题严重的人,社工们采取了不同的方式。第一类人精神上的问题主因在于疾病。只要治好了病,抑郁也会缓解。社工再给予认知行为、精神分析等治疗,就会有比较大的改善。
比较棘手的是第二类人。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症状或异常,然而心理问题已经严重到可能会自/杀的地步。加重他们抑郁的原因很难被发现,目前只能从解决抑郁本身入手。这批士兵被分做三班,让他们加入到对社工医疗小队的护卫和帮助中来。
社工会有意识地给他们分派工作,让他们处理比较“重要”的工作,让他们与社工医疗小队中的社工产生紧密的联系。同时潜移默化影响他们的认知,观察他们的睡眠和食欲,让与他们关系较为亲近的朋友在工作之外的时间多带他们参加集体行动,或是体育运动,不让他们一个人待着。
同时,给他们发放抗抑郁的药物。根据外在行为变化及时调整剂量。
这是一个贯穿于他们在瓜岛开展的工作始终的项目。他们凭借科学的理念,从实践中摸索出的方式方法,挽救了几百人的生命。
对于中度和轻度抑郁患者就相对简单许多,视情况给药,以调研的名义组织他们参与小组活动,增加营区内的体育运动,有些甚至是趣味运动,增强士兵们之间的协同能力和强化联系。同时,饮食上给予营养保证。患病士兵的症状逐步减轻,他们的工作取得了很大成效。
ptsd症状的士兵则以治疗卢卡斯时形成的方案为蓝本,加入陆萍萍在苏/联得到的经验,糅合而成新的方案,提高了工作效率,开始加入暴露疗法和系统脱敏治疗。这种治疗方式没有小组工作来的安全,但是运用得当可以让士兵们更快恢复。
新的工作方式十分冒险,陆萍萍虽然在苏/联时已经开始尝试,但仍不能完全保证对于所有人都能成功。对此,她提前向少将做了报备。
“柯林斯小姐,我已经详细看过你提交的报告。根据你在苏/联的工作,以及更早之前取得的成绩,我认为可以值得冒险。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士兵慢慢恢复,士兵本身也没有时间。与其等待他们严重后让他们退役,不如采取新方式给他们一个可能性。”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向您承诺会尽我所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系统脱敏是先从较轻微的创伤开始回忆,在回忆过程中有意识地调节自己的呼吸、肌肉和肢体。当治疗师认为可以进一步了,会让患者回忆更严重的创伤,然后重复上一步骤,直到患者陷入回忆时能下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行为为止。这个治疗方式最终的结果是,也许患者还是恐惧,但是他不会陷入无法呼吸,肌肉僵硬,甚至产生幻觉的境地,从而也就不会因为ptsd而在战场上丧命。
暴露疗法则更为危险,这种危险性无论对患者或是治疗师都是如此。在安全的环境下,治疗师会让患者一次次重复让他感到恐惧、受创的情景、感受或认知,让他们直面自己的恐惧,直到不再惧怕为止。
患者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陷入恐惧产生应激症状,也可能会因为痛苦而想逃避,暴怒伤人。这些情况,他们都在瓜岛上遇到过。不止一两名社工或医生因此受伤,却没人说要放弃。
因为成效显而易见,前一天还在激烈反抗的士兵,过了两天再提起同样的事件后,不再那么惧怕,他们甚至会产生疑惑的情绪:“doctor,为什么我以前会那么害怕呢?现在想起来,那并不是多么值得惧怕的事情。”士兵们分不太清医生和社工工作区别,统一称为doctor,他们中许多人就像这名士兵一样,一开始逃避厌恶社工们对他们做的事,然而当症状开始明显减轻后,他们就意识到了社工们的工作难能可贵。
所以,当日军开始大规模进攻瓜岛,一小队日本兵摸到社工医疗小组所在的营地附近时,即便克里斯没在陆萍萍身边,发现了敌军的士兵们仍旧拼死将所有工作人员救下。
这是他们的守护神,是帮助他们摆脱战场梦魇的天使。社工们在受伤后仍不会放弃治疗他们,那么此刻,他们也会用尽全力守护社工们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