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陆萍萍先到了办公室。她准备在今天扩大一下探访的范围, 为家属找到合适的工作。如果扩大范围以后还是没有岗位, 那么就只能动员艾丽莎作为志愿者, 教给他们一两手绝活,做个流动摊位, 挣点生活费。
当她在研究地图的时候, 护士过来通知她,巴特莱先生的情况急转直下, 医生正在实施抢救。陆萍萍立即从办公室飞奔出去。
等她赶到病房的时候,巴特莱先生最后清醒了一瞬, 陆萍萍抓住他的一只手。他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充满了释然和愉悦, 就像走过一段长久的旅程,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而后, 闭上了眼睛。
巴特莱先生的家人默默流泪, 偶尔有一两声低泣声发出。家属们对这一天早有预料,克制着悲伤,不至于太过失态。
陆萍萍也是为这一天的到来, 做过长久的心理建设。但是巴特莱先生真的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她似乎好像还是没有做好准备。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巨大的遗憾, 对于她所知道的一个生命的离开的遗憾。她无法表达这种感觉, 只能默默等它消散。
医生护士对遗体告别之后, 就离开了病房, 给了家属时间,让他们能和亲人最后相处一段时间。陆萍萍走出病室,在房间外等着他们,把空间留给了巴特莱先生的亲人们。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陆萍萍有一瞬间是放空的。那一刻什么也没想,但似乎又有很多东西从头脑里闪过。
大约半小时后,巴特莱先生的家属们出来了,陆萍萍走上前,与他们拥抱,请他们节哀。巴特莱夫人握着陆萍萍的手,表达了感谢:“亲爱的,虽然他最后不能与我们交流了,但是我能感觉出来,他生命的最后没有遗憾了,谢谢你,柯林斯小姐。”
“我很庆幸能帮助到巴特莱先生。我总觉得我做的还不够多,也不够好。但是,你此刻对我说的话,让我觉得释然许多。请保重身体,巴特莱夫人。”
陆萍萍回到办公室,却看不进去地图,她的工作还有很多,可是一种很堵的情绪梗在胸口。让她觉得,她也许需要喝点酒。
离下班还有一小时,陆萍萍跟社工们打了个招呼,请了一小时的假,提前离开了。
她走了大概三个街区,看到了泰晤士河,在街边餐店买了一瓶啤酒,打开后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喝了一口。泰晤士河很宽,原本它在塞尔特语里也就是宽河的意思。
河上航运很繁荣,船只来来往往,不远处的伦敦塔桥时不时要吊起让较大船只经过。天色灰蒙蒙的,仿佛要下雨,又仿佛不会。然而这次是真的要下雨了。天空开始飘着小雨的时候,陆萍萍没动,灌了一口啤酒。雨势开始变大的时候,她仍然没有动,深春的雨,能有多冷呢?她心里充满了疲惫,并不想动。她理智上知道自己在放纵,情感上却不想阻止。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沉迷在一些不好的事物上,因为这样感觉很轻松,可以逃避现实世界。
陆萍萍觉得也许她的心理出了问题,但又觉得没那么严重,可能喝完一瓶酒,淋淋雨,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克里斯坐着出租车从塔桥另一端开过来的时候,随意地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河边长椅上那个女孩有点像莉莉,这让他看了第二眼,然后他发现,这并不是像,而是就是莉莉!
他来不及思考,过了塔桥左转后让出租车靠边停了,然后朝着反方向跑了几步,在靠近陆萍萍的时候,又放缓了步子。
他从来没见过莉莉这样的表情,孤独,迷茫,无助,明明周围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却仿佛这个世界与她无关。他不去思考为什么莉莉会在这里,他只知道不能放着这样的莉莉不管。
克里斯脱下风衣,走上前两步,盖在了莉莉的头上。
陆萍萍只觉得一样东西从天而降,而后眼前一黑,听见了克里斯的声音:“雨越来越大了,这样淋下去会感冒的,我的小姐。”
她把衣服从头上取下来,转过头看见克里斯拎着公文包在她身后。
“克里斯,你怎么会在英国?”
“我觉得这里不是叙旧的好地方。”克里斯看了一眼陆萍萍手里的酒瓶,对陆萍萍说道:“陪我去喝一杯吧,我的小姐。顺便聊聊为什么我们都在异国他乡。”
陆萍萍觉得心情好些了,原本像隔着一层玻璃壳一样的情绪,被一件兜头罩下来的衣服打破了。她站了起来,克里斯对她示意去马路对面,过去后,叫了一辆计程车,去了克里斯准备下榻的酒店。
克里斯来这里是为了出差。在这么久没见到陆萍萍的时间里,他也在学习如何在总部站稳脚跟。更多的订单,更多的服务,更多的工作内容,以及更多的专业知识。
他少年得志,总部里多的是老家伙等着他犯错走人。阶/级歧视无时无刻地存在着,他除了要学习如何工作,补充大量的汽车专业知识、企业管理、金融和销售等知识外,甚至还要去恶补餐桌礼仪,上流社会的潜/规则,文学艺术类的作品等,只为了在生意桌上行为符合规则,吃饭有些谈资。
也许他真的有些天赋,他在更大的舞台如鱼得水,部门的业务不断扩大,但是人员配置却没跟上。当手下无人可用时,他只好一边招人,一边自己满世界出差。
会在伦敦遇到莉莉是个意外。能在这里看到她,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但是,莉莉的状态让他非常担心。他从来没有看过如此颓丧的莉莉。
他对她有强烈的保护欲。恨不得把她妥善地放在自己的羽翼下。但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爱上的姑娘是一个有能力为这个世界带来更好的改变的人,当他学习的越多,越懂得莉莉工作的重要性。
也许现在看不出来,莉莉只是一个普通的社会名人。但是若干年后,所谓的政/客、富豪都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而莉莉的名字会在这个世界留下深刻的印记。
他只能努力工作,让自己变得有能力,有能力守护她。
越懂得这些,越发现以前的想法太幼稚,发现自己本性里的掠/夺性。但是当智慧越多,爱意越深的时候,虽然心底深处的欲望不变……但是他不知不觉中已将莉莉放在了自己之上。
她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没有人比她更重要,包括他自己。
很快到了克里斯惯常住的酒店。侍者为他们拉开门,门童接过克里斯的行李,克里斯办好登记手续之后,会有专人将行李送进他的房间。
克里斯带着陆萍萍来到酒店下面的酒吧。
他虽然经常到伦敦出差,但是没认真游玩过,酒店又几乎什么都有,所以他能想到的可以“喝一杯”的地方,就是酒店下的一个特色酒吧。
酒吧老板是一战退役士兵。酒吧里有大量的一战时期的照片。酒吧里的装修也很有特点。除了有正常的座位外,还有许多被装饰成“战壕”一样的座位。这在这个年代非常前卫。有不少退役士兵或是期望尝鲜的人到酒吧里消费。
克里斯带着陆萍萍进去的时候,酒吧里人很少,现在差不多是午餐时间,这里到了晚上才会热闹起来。
克里斯很明显和酒吧老板比较熟悉,叫了两份简餐,一杯白酒,一杯调酒,将调酒推给了陆萍萍:“这酒度数不高,可以喝一点。”
陆萍萍尝了一口,酸甜口感,很好喝。简餐味道也还可以。她吃了几口,放下餐具,开始饮酒。
克里斯问道:“你不吃了吗?”陆萍萍点了点头,她平时食量就不太大,今天心情不好更没有胃口。
但是她没想到,下一瞬,克里斯拖过她的餐盘,开始吃了起来。
她觉得有些尴尬,还有莫名的害羞。但是,他征求过她的意见了,是她自己说不吃的。对方避免浪费吃掉,有什么不对么?
克里斯吃完两盘食物,呷了一口威士忌,看着陆萍萍的眼睛,问道:“莉莉,能告诉你为什么在英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淋雨……”说着说着,克里斯顿了一瞬,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又重新说道:“抱歉,我太紧张了。”他迫切想知道她的事情,但是这样的“审问”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莉莉,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困扰着你?”克里斯选择了一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在英国,发生了什么事,这些都可以以后查清楚。
他现在最想知道,她到底被什么困住,以至于行为这么反常。
“我的一位服务对象,在上午的时候去世了。我刚接手工作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有一天会离去,我对他实施了临终关怀,我以为我做好了准备,但是当这一天来到的时候,我发现还是无法面对死亡。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其他我所认知的人的死亡。”
“我与巴特莱先生接触的时间并不太久。但是他走了,我仍然觉得巨大的遗憾和抱歉。我知道这种想法不合常理,但是我的内心感觉就是如此。”陆萍萍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听起来简直像病了。”陆萍萍自嘲地笑了笑。又说到:“也许还是不够专业,明明在重庆的时候,已经见过死亡。结果到了今天,还是不能正常地释怀。”
克里斯的表情缺渐渐严肃起来,对陆萍萍说道:“也许还有一种可能。”
“你对死亡的负罪感,从重庆那个时候起,一直没有好过。”
“莉莉,你一个人撑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