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皓离开汪府后,乘车回到了他和程香凝的小家。
程香凝在学校时, 是住宿舍的, 他们的小家安置在离程府不远的地方。谭皓心疼妻子, 他自己常年在外征战,小妻子休假的时候, 还能回父母家住住。
程香凝老早都收到了谭皓的电报, 连续几日派程宅的仆人去车站接谭皓。直到今日才接到。
谭皓到家后,程香凝顾不得老仆在旁, 直接扑到谭皓怀里,将他紧紧抱住:“行之, 你能活着回来, 太好了!”说着, 程香凝的眼泪就下来了。
汪云清(即汪楠)战死在宜城,就地安葬在大山上, 与战友葬在一起, 重庆这边汪家只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同学数载,程香凝虽看不惯他以前的做派,却对他从军后的转变也是十分惊讶的。以前是个膏腴纨绔, 从军后变成了铁血军士, 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儿。他们的同学情谊并不作假。可上了战场, 一场战役下来, 人就没了。
他们二十来岁, 人生才刚刚开始, 汪云清的生命便戛然而止。从接到汪楠阵亡的通知开始, 程家上下气氛开始压抑。程武坤甚至想动用军中关系,打听一下前线的谭皓怎么样了,被大哥程文乾给教训了一顿:“现在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张自忠将军殉国,其中就有可能是因为消息走漏,你这时候还打听前线位置,不要命了么?”
程香凝在家心烦意乱,神思不属,便返回学校工作,忙起来了,对谭皓的担忧仍在,却不那么胡思乱想了。
战事结束后,接到谭皓准备休假回家的电报,她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
“香凝,我没事,让你担心了。”谭皓拍着程香凝的背,他经历了许多死亡,十分懂得程香凝的心情,不断地安慰她,让她压抑许久的担忧随着泪水流尽。
“汪楠战死的事……我觉得应该跟柯林斯小姐说一下。”谭皓说道。
“为什么要和萍萍说?”程香凝有些不解,汪楠和陆萍萍关系只是一般,以前还曾有不愉快。现在汪楠去了,陆萍萍身在美国,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吧,省的多一人伤心。
“我这兄弟……对柯林斯小姐是认真的。”谭皓缓缓开口,“当初他给柯林斯小姐印象并不好,刚从军的时候还憋着一股劲。现在他战死,我不想他喜欢的人还用以前的眼光看他。”
“我明白了。明天我给萍萍拍个电报。”程香凝拍了拍谭皓的手,打断他的哀思。她丈夫从小跟汪楠一起长大,兄弟情深厚,汪楠这一死,行之必然许久才能走出来。
在谭皓归家四日后,太平洋另一端,身处法国的陆萍萍收到了程香凝的电报。电报内容很简短:汪楠战死。
陆萍萍感觉有一瞬间不可置信。那个曾经在船上试图追求她,而后随着谭皓弃笔从戎的青年,死了么?
扪心自问,陆萍萍不觉得她和汪楠关系很亲近,很熟悉。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流泪。她接触过死亡,在重庆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死去,但是那些并不是她认识的人,她当时难过,更多源于对生命消逝的悲伤。但是,她认识汪楠,这个人是有血有肉的,她对他了解的不多,但是这感觉就像有一个关系不甚亲近的同学,平时可能未必讲过几句话,当有一天传来他为国战死的消息,你会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一代年青人已经承担起了责任,这位同学为祖国付出了生命,那种残酷的现实突然变得清晰,但与此同时,你的同学用生命去对抗它,让你在悲痛之余感受到希望、责任和牺牲。
陆萍萍在今天在真正懂得了“前仆后继”这个词为什么会存在。和平年代生活的她曾经也认为过,这太傻了,明知道去死,为什么还要去。
真正处于这个时代之后,在今天这一刻,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当站在你前面的人已经没有了,你身边的同伴,同龄人已经开始上前时,这就意味着你的责任来临了,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去承担责任。但是,当不承担责任的变成少数,只有你留在了原地,看着国家支离破碎,山河染血,你的同伴相继倒下,英勇就义,有几个人能无动于衷呢?
现在已经是1940年6月末,德国军队已经占领了法国。
陆萍萍在5月上旬乘坐英国帝国航空的民航飞机,从美国飞往英国,和她一起行动的,有另外四位莉莉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员工,这四人都是志愿者,毕竟欧洲已经宣战,谁知道会不会像一战那样爆发大规模战争呢?对于不愿意同行的人,陆萍萍也不想勉强,对于愿意同行的志愿者,陆萍萍都重新准备了合同,不仅薪资是在国内的两倍,如果发生任何不测,除去机构为他们买的保险外,机构另外还会有抚恤金。
愿意前往欧洲大陆的志愿者们要么具备了高于常人的人道主义精神,要么是对职业有更高追求愿意冒险的人,他们没想到志愿加入后,还有更优厚的条件给他们,感到有些惊喜。
签订合同之前,陆萍萍再次对他们强调:“欧洲极有可能爆发战争,一旦开战,按照目前的形式,规模不会比一战小。我们要面临的不仅仅是战争的受害者,要帮助大量的伤员、残疾人、妇女、儿童……就像我们平时做的那样。我们更可能会面临两国交战、屠杀、种/族灭绝、强/奸、政/变、社会严重动/荡……等等许多超出人类底线的事情。”
四名志愿者的表情不再轻松,变得严肃起来。
“在那种情况下,我们也只是浪潮之下的小船,风雨飘摇。因为我们是一个私人的机构,我们没有官方部门的支持,许多信息和资源我们都无法取得,但是我们仍然要开展工作,这里面有多大的困难,我想你们都能想象得到。”
“我们要尽可能与各种国际的、本土的、他国的任何符合人道主义精神的组织合作,甚至于是依附,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两条:一是所作所为要基于社会工作宗旨,经得起考验;二是保住自己的生命。”
“最后,在了解了这些后,有没有人退出?有时候放弃并不是懦弱,而是理智。”
四人的回答却是直接拿过合同签字。
艾文·布鲁克、查尔斯·邓肯、乔安娜·格林、安妮·加百列,两男两女,四位年轻人用行动做出了回应,陆萍萍收起合同,对他们说道:“先生女士们,我建议你们留下遗嘱,我已经这么做了。”
陆萍萍在动身之前确实留下了有效的遗嘱。属于她的财产并不多——毕竟她从未将柯林斯先生的财富看做自己的。
她只有这家小小的莉莉社会工作服务中心是自己的。如果她不幸在欧洲身亡,这家机构会按照她的遗愿转给她的合伙人韦恩博士,她在遗嘱里对机构的发展方向做了较为详细的要求,继承者如果选择继承机构,就需要按照遗嘱的要求打理机构。为此,她还是用了一下柯林斯家族的遗嘱委员会,让他们成为自己遗嘱的监督者。
陆萍萍抵达伦敦,安顿好之后,就去红十字会医院找了南希。
陆萍萍来之前,并未与南希联系,因此,南希在一个月之后,突然看到来访的好友,高兴溢于言表!她上前与陆萍萍拥抱后说道:“亲爱的莉莉,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发电报?早知道你来,我就和其他人换班。”
陆萍萍也很高兴,她发现南希在英国适应的还不错,面色红润,甚至还胖了一圈,对她说道:“给你个惊喜啊。没关系,你先工作吧,我可以等你,刚好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当然可以。”两人定下晚餐,南希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上,而陆萍萍则去医院院长办公室,找这家医院的负责人,同时也是当初教过他们医学理论的老师凯瑟琳·泰勒博士。
陆萍萍在培训机构学习时,就与泰勒博士接触过,当时主要就精神治疗方面与泰勒博士探讨了一番。当南希他们动身前往英国后,陆萍萍以莉莉社会工作机构的名义给泰勒博士发过一封工作提议的电报。详述了关于在医院开展社会工作的想法和方式。
这封工作提议引起了泰勒博士的兴趣,在进一步深入探讨之后,泰勒博士同意给陆萍萍一个机会,见面详谈,如果可行性比较高,可以签订合作协议。
陆萍萍就直接带人过来了,她已经打定主意,一次不同意,她就再拜访一次,不会遇到挫折就轻易放弃。
国际红十字的医院主要救治战争中受到伤害的士兵和平民,生理心理疾病都收治,虽然派驻在欧洲大陆,但是与日内瓦有联系,共享所有资源和信息,这是陆萍萍的社工机构的短板,并且泰勒博士是医学和心理学双料博士,有大量临床经验,且对新生事物有一定的好奇心,愿意尝试社会工作,这些条件,换了其他人,未必愿意接受不了解的东西。
陆萍萍看了一下手表,预约的时间快到了,轻敲院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声音:“请进。”
陆萍萍推门而入,泰勒博士的办公室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两个人。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副院长埃尔维斯·德威特先生,另一位是红十字会派驻英国代表的秘书盖里·迪恩先生。”泰勒博士对陆萍萍说道。而后又向两位先生介绍了陆萍萍的身份。
陆萍萍与两人握手示意后,共同落座。
“柯林斯小姐,我将你的提议提交给了代表,他对你的提议十分有兴趣,因此委托了迪恩先生参与我们这次会议,请你详细说一下社会工作在医院里开展的模式和可能带来的效果。谢谢。”
“好的,泰勒博士。”陆萍萍淡定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