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萍萍忙着给伤员护理,教学生们英文和数学, 跟王永联系, 安排孤儿们的食宿、生活的时候, 克里斯和奥斯顿在与大卫谈话。
大卫详细地将这一路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还原了出来。包括陆萍萍的交友,学习, 汪楠的事情, 帮助自己脱困,以及从上海到重庆这一路, 在重庆躲避空/袭,救人, 在医院帮忙, 救伤员, 收留孤儿,在小学堂教英文……
克里斯和奥斯顿听完大卫的报告, 内心很久无法平静。他们知道陆萍萍工作十分出色, 但总认为这里面有身份的加成——毕竟出生富裕家庭,做事总比别人容易些不是么?
她不远万里到了中国,除了跟教授学习、做研究外, 还要学中文、救治伤员、继续开办小学堂、安置孤儿……每一件事几乎都要亲力亲为, 哈罗德在第三天被她派去昆明, 重庆几乎只有她在支撑。
这种勇气和坚持, 即使男性里也很少有。
同时, 他们又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痛。
食物短缺, 有时能在城里买到东西, 有时不能。爆/炸后市场刚刚复苏,可能又迎来下一次的轰/炸。食物总是不够的,他们还有许多孤儿,陆萍萍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每天要躲避轰/炸,轰/炸结束后,救治伤员,直面血淋淋的断肢残臂,烧的全身没好肉的人们,从一开始会呕吐、做噩梦,到现在面不改色,只有她手上的薄茧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他们总是希望能将她保护好,让她安稳幸福,但是又知道她不是金丝雀,无法生活在方寸之地。
她是雄鹰,能飞往高远的天空。可是,雄鹰总是会遭受暴风雨洗礼。
看着她受苦,他们简直想强制她回到他们的身边。
以奥斯顿情绪最为激烈。
奥斯顿能理解陆萍萍有一番作为的心情,但是不能理解她这种自讨苦吃的行为。因为在他看来,在美国也一样能开展社会工作,做慈善。没有危险,生活体面,还能得到好名声。
不像现在,忍饥挨饿,工作繁重,处境艰难,甚至还有生命危险!
受过她帮助的人却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他语气强硬地要求陆萍萍跟他回去,否则他会把她绑回去。
陆萍萍又生气又无奈,她知道奥斯顿无法理解。但是她真的不能抛下这里,一走了之。
医院已经快撑不下去了,药品和食物越来越短缺。尤其是药品,她不知道进货渠道是怎样的,但从医生护士用药来看,这个渠道快被堵死了。
他们的伤患到现在,还有几百人。
小学堂的孩子们,随着孤儿的加入,已经达到两百多人。有父母的孩子尚好,还有一百人左右的孤儿。
她走了,这些孤儿怎么办呢?在这样的乱世,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的结局。
陆萍萍平静地将这些说出来。
奥斯顿生气她这种时候了,还把这些人的责任扛在自己身上,对她吼道:“这些不是你的责任!做任何事情之前,你得先让自己活着!!!”
陆萍萍火气也上来了,蹭——地一下站起来,对奥斯顿大声说道:“没有人不会珍惜自己的生命!但是我同样珍惜别人的生命!即使回到美国,我也有可能出门发生车祸!在这里也可能不会死掉!丢下他们,万一没人管,就是看着他们去死!做出这种事情,我这一生都会活在内疚中!我绝不会现在离开!”
奥斯顿的表情气的像要发疯。但是又舍不得对陆萍萍发脾气。
克里斯这时候突然说话了:“我们做出让步,我们帮你尽快安顿好这些人,但是你必须在事情解决后跟我们离开这里,不能因为任何人或任何事停留。否则,我们会强行带走你。同意么?”
陆萍萍只好也做出让步,点了点头。
双方达成协议,尽快解决伤员和孤儿的问题。
奥斯顿的想法很简单,反正他有钱,他打算拿钱砸。雇人照顾这些人,然后就解决了。
简单又粗暴。
当然被陆萍萍否决了。
“如果你不是真心想帮助我,那我们的协议作废。我会继续想办法安置好他们。”
奥斯顿晚上被迫去找了克里斯商量。
克里斯作为政/府的合作方,当然安排的有好的住处,周围甚至还有军/队保护。
在克里斯他们强烈要求下,陆萍萍也住了进来,就在克里斯他们隔壁。自从到了重庆,陆萍萍第一次过上有淋浴澡间的日子。
在她惬意地吃了些热乎乎的食物,泡了个澡的时候,奥斯顿敲开克里斯的门,寻求帮助。
虽然奥斯顿不想承认,但是这位柯林斯少爷在心里已经对克里斯有所改观。
“莉莉始终不愿跟我们走。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他们现在的伤患只剩了几百人,医院的医生护士就那么几个,然后药品也很明显不够了。想解决这些人,只要将他们合并到其他大医院去就可以了。”克里斯淡淡地说道。
奥斯顿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解决办法更符合陆萍萍的想法。
“你准备怎么做?”
“跟重庆方面谈生意的时候顺便透露点这个意思,自然会有人想办法帮我办到。他们不会愿意得罪克莱斯勒。”
奥斯顿怀疑地看着他,说道:“不帮你,你还是会和他们做生意,毕竟他们也算一大笔订单。”
“我走之前直接联系了总经理,他给了我一定折扣的权限。”克里斯对着奥斯顿坏笑了一下。
奥斯顿明白他的意思,用折扣换取帮助,重庆方面会迫不及待帮他办好。
奥斯顿看了眼克里斯,他现在有点明白父亲说他还有点天真是什么意思了。他之前认为的生意,就是一帮绅士们坐在桌子前的谈判,其实不是……更有下了桌子之后的利益交换。有时候这些才是促成生意的关键。
另外,这小子皮相确实有魅力,越来越担心莉莉了。
“当然,只让他们帮个小忙太便宜他们了。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在帮助中国人,只是他们自己没做好,才会连累莉莉在这里受罪。我会想办法扩大这笔订单,让他们出点血。”
太奸诈了。奥斯顿想着。虽然给了折扣,但是扩大了订单,赚的钱更多了。回去这小子应该会升职。
“那孤儿呢?”
“孤儿更简单了。我已经跟大卫聊过了。之前负责善款项目的哈罗德先生,以及莉莉的教授怀特先生已经去了昆明。去昆明差不多两天的行程,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哈罗德先生找好地方就应该会给莉莉拍电报。跟他联系上后,让他放手去做,不计花费,应该很快能盖一所带宿舍的小学起来。”
“指望重庆方面给一所小学经费大概是不可能了。我们拿一笔钱出来,到时候我以克莱斯勒公司名义捐赠,请这边的官/员帮忙关照一下学校总是可以的。”
“不过不必等到校舍盖好再送孩子过去。这两天就把孤儿送走,让亚当和莉莉身边那个王永跟着,三天内我会解决掉伤员,三天后,你就陪着莉莉先离开这里。”
“你不走么?”奥斯顿疑惑地问到。
“怎么?柯林斯少爷也会关心起我的死活?”克里斯逗了逗这个年轻的继承人。
果然看到这位高傲的少爷一瞬间变得锋利,面露不屑道:“我只是怕莉莉担心你的安全,而不肯离开。”
提起莉莉,他俩都沉默了。
“莉莉和你们太不一样了。”克里斯突然说到。
“我知道。所以我才担心,怕她受到伤害。有时候我恨不得她是一个自私的混/蛋。哪怕跟我针锋相对争夺财产,好过随时可能送命。”
“她从小也算锦衣玉食,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怎么撑过来的。”
克里斯和奥斯顿看似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但是有句话叫做,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一早,王永接到上海黄明的电报,上海那边的学校出了点问题,需要人手处理。哈罗德不可能赶过来了,王永跟陆萍萍告别之后,就返程了。
哈罗德先生确实如克里斯预料的那样发来电报,但是陆萍萍坚决不同意让亚当带着孩子们去昆明。
“亚当甚至不会说中国话!中国很多地方没有马路!走错了都不能问人,孩子们年龄小,又是第一回出远门!让亚当带着他们,他们很可能都会走丢!”陆萍萍对他俩的不靠谱感到十分愤怒。
“我要亲自带孩子们去昆明。”陆萍萍说到。
克里斯和奥斯顿对视一眼,喜出望外。只要能让她离开轰/炸最密集的重庆,去哪儿都行。
陆萍萍转过头,对克里斯严肃地说:“我知道你们想让我离开,但是我离开后,希望你能妥善安置伤员。克里斯,我知道你有能力。我不要求你同情他们,但是你对他们伸手,也许他们的命运会就此改变。”
克里斯一震,他想到了陆萍萍最初帮助他的时候。他的命运转变源于她的“伸手”。
他伸出手,等着陆萍萍握住,说道:“我与你约定,我会妥善安置他们。”
陆萍萍握住他的手。一只男性的大掌握住一只女性纤细的手。
陆萍萍这时感觉到克里斯又不一样了。
不再是西雅图的那个年轻小伙子。他已经成长成为值得依靠的同伴。
经过两天的准备,奥斯顿和陆萍萍带着孩子们就上路了,他们没有选择租一辆军/用卡车,因为在这种年月,路上的卡车也是被炸的对象。
亚当被留下来帮助克里斯。
克里斯绝对没想到这一分别,就是半个月之后才见到。更糟糕的是,原本在大卫的描述里,一个骚扰莉莉的追求者,摇身一变,成了一名抗/战救/国的军/官。再次出现在陆萍萍面前。
还有莉莉在船上交的朋友的哥哥,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男人,也围着莉莉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