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乐瑶睁着眼,看着司徒昊天踩着悠闲轻缓的步调,一点点朝自己逼近。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身子在临近时,形成一片朦胧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直到这时候于乐瑶才知道,六岁的自己到底有多矮。
“哥。”咽了咽唾沫,刚观看完抽人表演的于乐瑶倍感压力。
“嗯,怎么到我这儿来了?”司徒昊天的语气极其平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问候,听不到真心实意。似乎于乐瑶回不回答都无所谓,他只是随口一问。
“先生刚下了学,我正要回瑶华院——”然后听到尖叫一时好奇就过来了。于乐瑶砸吧砸吧嘴,将后面的实话嚼了嚼,全吞了回去。
“贾忻?”司徒昊天挑挑眉,“他的画确实不错。人,就太古板了。”
“是,两位姐姐和云槿都在跟着先生学画。”怎么全府的人都知道贾忻善画,只有她不知道?冬霜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来向她汇报一声,实在是太失职了。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她事先知道贾忻善画,也不可能要求给自己加课。
“哦,那你怎么先出来了?偷跑了?”说到这里,于乐瑶看到司徒昊天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没有。”她虽然没好好听课,但逃课这种事,目前还真没做过,“我不喜欢画画。”于乐瑶说完就觉得自己找到一个非常好的理由。以后若是有人也让她跟着贾忻学画,她就用这句话推脱好了。
“那你想学什么,琴瑟?女工?”司徒昊天提起的这两种,正是司徒萱和司徒贞所擅长的。
于乐瑶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说起来,琴棋书画诗词绣,这几样古代女子常学的技艺,还真没有一样是她想学或者说感兴趣的。
在现代,于乐瑶会弹琵琶和古筝。练琴的苦她早就尝过,指甲弹断了还得绑上厚厚的胶布继续。她可不想再来一遍,况且她自信自己的技艺不差。
下棋这玩意儿,跳棋飞行棋斗兽棋她还可以来几盘,五子棋的水平是差了点,但总比完全不懂的围棋好得多。再说,她也静不下这个心。
诗词歌赋就更不是她的强项了,不然也不会第一天就在贾忻的课堂上睡着了,还被罚抄书本。
至于女工——还是饶了她吧,那小针儿,没把她手扎几个窟窿就不错了,还捏着绣花,光想想于乐瑶都觉得无从下手。
思来想去也没找出一个自己能学的,于乐瑶头大。司徒昊天还真会问问题,要不就假惺惺的随便一问,要不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不佩服都不行。
于乐瑶的头偏了偏,因个子矮眼睛正好和司徒昊天的手臂平齐,目光也就落到他卷在手臂的长鞭上,忽地,眸光一亮,高声道:“我想学武功!”
于乐瑶向来觉得,要么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和别人不一样的。这才符合她的个性。
都说女子最是恭顺内敛,她偏不想学那些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柔弱的东西。毕竟时代不同,所构建出的三观和思想自然有着千差万别。
古代女子靠的是男人,所以她们娇弱,甚至可以忍受数女共侍一夫。现代女人靠的是自己,因为她们都知道,男人靠不住。
何况在二十一世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于乐瑶,还从未见识过,那只活跃在武侠小说和特效荧幕中,充满虚幻绮丽豪情狭义的江湖世界。
武,这个词,在现代,除了特殊职业的人还少有接触,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听之甚少。几点一线的平凡生活,根本无需用到它。
但现在不一样,于乐瑶穿越了,她穿越到数千年前,穿越到一个科学技术相对薄弱,现代科技尚未萌芽,工业发展明显滞后的旧时代。
对于乐瑶来说,这里既是书本中神秘莫测难以言说的古老时代,也是文人墨客、绿林好汉、达官显贵、黎民百姓甚至是皇权至上的皇亲国戚充斥的时代。
重生一次,如果不学点不一样的,在现代完全接触不到的东西,于乐瑶都觉得,自己算是白穿了。
所以,她想,不,她要学武功!
或许是于乐瑶的志向太惊世骇俗又或是太奇思妙想,司徒昊天在听完她的话后,直接愣住了,好半天都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是该取笑她不知武之一途的艰难险阻,还是该赞赏她崇尚武学的这股劲头?司徒昊天有点拿不定主意。
他依稀想起数年前,某个炎炎夏日,他跪在司徒晔紧闭的屋门前的青石板上,一跪就是一天一夜,也是为了让将他往文官之路上引领的司徒晔改口让他学武。若不是最后将久不出屋的谭氏都惊动了,或许他还要继续跪下去。
他还记得,谭氏精光奕奕的眸子将自己深深打量,最后才叹息一声,将他搂进怀里,说:“唉,咱们司徒家的孩子,终是无法抗拒这血脉的枷锁。这是孽啊!你想学武,但你要知道,即使学有所成,也可能终生都无法踏上那征战的土地,你——”
不等谭氏说完,他已倔强地退出谭氏的怀抱,义正言辞回道:“孙儿志意已决,还望祖母和父亲成全。”
那时候尚年幼,他已经不记得后来谭氏同父亲说了什么,但总算是同意了他学武的事。
这一晃,也有数年了。
现在,轮到他的妹妹,司徒乐瑶说出这番话了。司徒昊天不禁回想起谭氏的那番话,她说,这是孽。
司徒这个姓,仿佛注定被上天赋予了征战的使命。生在司徒家的男孩子,总觉得自己终有一天要上战场。不是被迫,而是自愿,甚至带着欢欣鼓舞的雀跃和翘首期盼的渴望。
能在战场上拼杀,抛洒热血,驰马征战,是他们最热切也是最诚恳的愿望。即使他们要在新天子面前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这份为驰骋疆场而沸腾的热血,但深埋在骨子里对领军战将的向往,永远也不会熄灭。
这似乎是司徒一族,难逃的命运。
但他从未想过,身为女子的乐瑶竟然也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在她之前有司徒萱、司徒贞,在她之后还有司徒云槿,但她们中没有一人说出想学武的话。所以,司徒昊天一直以为,这个命运,只适用在男子身上。
直到今天。
“练武很苦。”司徒昊天说。
于乐瑶想了想,自己有六岁,可不能乱说话,便说:“这次久病总要吃些苦药,庄妈妈就和我说良药苦口,药若不苦,如何治病?想来练武也是如此。”
“练武很脏,也很累,而且常会见血,你是女孩子……”
“我听丫鬟们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若想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然要付出些努力。至于哥哥说的见血——”于乐瑶伸手指了指他挂在臂上的长鞭,“上面不正有吗。况且,古有木兰替父从军,怎么我就不能了呢?”
司徒昊天眉梢耸动,似乎第一次好好正视于乐瑶一样,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一遍,一直挂在唇边若有若无的淡笑缓缓收起,于乐瑶感受到一阵萧瑟寒凉的冷风从颈边刮过,耳边是司徒昊天突然变得冷冽的声音,他说:“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要好好回答,别想着诓骗我。若是假话,我立刻就告诉爹爹,让他治你撒谎之罪!你该清楚会受到什么责罚吧。”
于乐瑶再次咽了咽唾沫,小小的肩膀也跟着缩了缩。
还没想好是转身就跑死得慢点,还是一脚将变得很恐怖的司徒昊天踹倒再跑死得慢点,就听他沉声问道:“你究竟为什么想学武?”
嗯?这个问题,不是很明显吗?
当然是——
学好武功之后,我就能打家劫舍,劫富济贫,扬名立万,结交高富帅,勾搭白富美,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天南海北任我游,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咳,感觉这么说就死定了。
“大概是因为,刚才看你抽鞭子的样子,还挺威风的……”于乐瑶忽然有点怕司徒昊天会拿鞭子抽她。
两人沉默一阵,各自互相瞪着眼。司徒昊天到底没有挥鞭抽她。
“胡闹。”司徒昊天转身便走。
“哎——?”望着司徒昊天潇洒离开的背影,于乐瑶怔住。刚要和妙语离开就听司徒昊天的声音远远传来:“若你半年后还存了这心思,再来找我。”
咦?咦…咦!
司徒昊天这话的意思,是要教她学武了!可为什么要等上半年……是了,现在自己只有六岁,司徒昊天肯定是怕自己想学武只是一时兴起,留半年时间让自己好好考虑。而且自己才受了伤,身娇体弱,这半年也是留给她调养身体。
于乐瑶的唇角缓缓勾起,心中笃定,这武,她是能学了。
不过,要想学武,就要打好基础,这样看来,她锻炼身体的计划必须提前了。
于乐瑶完全沉浸在自己如何强健身体的设想中,边想边回了瑶华院。
瞧她这幅沉眉苦思的模样,庄妈妈也忘了问学堂上的事,只道:“小姐可是累了?快去塌上歇歇。”
于乐瑶依着庄妈妈的话坐上了床榻,刚要和衣躺下,又倏地翻身坐起,把庄妈妈吓了一跳,凑近她问:“怎么了?”
“哎呀!我忘了,还要抄书呢!”
可想而知庄妈妈在听见于乐瑶又被先生罚抄书后,脸色是多么的五彩缤纷。但碍于身份,只好把提点的话全憋了回去。自个儿叹息一声,唤了妙语开始准备笔墨书本。
妙语从偏屋抱来一大沓崭新的宣纸,庄妈妈忽然觉得,以目前三天一抄的情况来看,以后要用到它们的时间,似乎还很多。
就当给三小姐练字吧,庄妈妈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在案几上摊开了宣纸,用一方小巧的麒麟镇纸压住,不等叫唤,于乐瑶已经自觉在椅子上坐好,提笔抄写。每当这时候,庄妈妈都觉得于乐瑶无比乖巧。
等抄了几页,庄妈妈凑着脑袋看了看,只觉头疼不已。
鸡在地上随便刨两下都比于乐瑶写得好看。
没好意思直说的庄妈妈绕着弯子说:“小姐,你写慢点,这一横一竖的,划清楚些,字才好看。”
“嗯。”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于乐瑶下笔放慢了些。庄妈妈的话,她向来是听的。
庄妈妈笑着指了指于乐瑶刚写完的一个字,道:“这个就写得很好!”
于乐瑶抬眼看了看那个字,其实一点都不好看,只是和其他丑得不忍直视的鬼画符比起来,工整少许。虽然毛笔写字是难了些,但她确实也没想好好写。
攥着毛笔羞红了脸的于乐瑶咬了咬唇,小声呢喃道:“后面会写得更好的。”庄妈妈在她身后应了一声就走开了。怪不好意思的于乐瑶捏着笔杆,一笔一划地继续抄写。
学上不好就算了,难道她还要退化到连字都写不好?想想都觉得丢脸。仿佛突然开窍的于乐瑶开始注意自己用笔的力度和角度,每一个字都写得比前一个字更工整,更漂亮。
司徒府里有一对模样俊俏的双生花,在云阳城有官职的家眷中,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难得的,是能请得到她们到府中做客。
云阳城属天子脚下,皇亲贵戚、手握重权的文官武将比比皆是,这些人生育的嫡系中,有独子独女,也有双子或是多子女,独独只有司徒府,生出了两位同胞嫡女。
这一下,两位小姐在云阳城中就金贵起来。更不用说三朝时,深宫太后亲自遣了宫中最年长的茂公公前来道贺,而最近正得圣宠的雅婕妤也是从司徒府出来的。在来祝贺的其他人眼里,有皇亲在背后撑腰的司徒府越发深不可测,高贵不可攀。想和司徒府交好甚至交亲的人就多了起来。
甚至有人在私底下传言,若是一族同时娶到司徒府的两位嫡亲小姐,那才是天大的福气。当然,以两位千金的年纪来说,现在谈婚论嫁为时尚早,但也不排除有合适年龄的亲眷,想趁着年幼早早定下亲事,以防被旁人捷足先登。
只是,原本应该张扬其事,摆足派头的司徒府,在两位千金满月礼后便不再引客相见。似乎不想让两位千金过早的在众人面前显露,但这并不能阻碍两位双生嫡女的样貌和个性流传到府外。
两位嫡女,长女乐瑶,次女云槿,均是模样俊俏,天生丽质。特别是次女,天生爱笑,活泼爽朗,为人亲厚,更胜一筹。
在达官显贵的后院亲眷中,众人都盼望能早些看到只存在传言之中的两位小千金。
即使司徒府行事低调,每次发去的赏花或是诗会的请帖都被退了回来,但相聚在一起的其他贵眷,也少不得要提上几句司徒府的两位千金。就在她们都以为自己无缘相见的时候,从永定侯府传出一个消息,引得满座皆惊。
两位从不露面的司徒府千金,将在后日,赴永定侯府的赏花宴。
这消息一出来,府里有和两位千金差不多年纪儿子的亲眷就坐不住了。纷纷到处寻人打听此消息的真假,待确定后,又是找人拉关系又是送重礼,只盼着自己也能带着儿子走一趟永定侯府。万一和两位小千金中的一位对上眼,这天大的福气不就落进了自己府里?
只是这永定侯的赏花宴,确实有些不太好去。不是因为身份不够高,而是因为那新袭爵的侯爷脾气大。他若是没请你,任你千求万求都不给进,但他若是请了你,你想推脱都推不掉。
简单来说,就是你想和侯府为敌还是为友,自己掂量着办。
这永定侯的称号,已经袭了三世,最早得到封号的那位老侯爷早已驾鹤西去,由他儿子承了爵,也就是现在的老侯爷,年约六十,因上过几次战场,身子骨还算硬朗。现在的永定侯三十余岁,是老侯爷的嫡长子,袭爵不过三年,但在朝堂却已经占有一席之地。
按理说,新皇帝最忌讳佣兵持重的武将,像司徒府这样出过大将军的将军府都被极力打压,若不是有司徒旭考取状元,走上文官之路,只怕现在早已没落。但同样是手握兵权,永定侯府却能得到新皇帝眷顾。
至于这里面的原因——曾有人偷偷说,新袭爵的侯爷原来在新皇帝身边当过几年伴读,两人感情深厚。至于真假,就无从得证了。侯爷不会承认,老侯爷不会多言,至于新皇帝,除非活腻了,谁敢去问?
反正这才袭爵三年的侯爷在新皇帝面前,从未受过一个黑脸,也未得到一声斥责。只有傻子才会和永定侯府对着干。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屡屡退回多家请帖的司徒府,在接到永定侯名帖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这才传出两位小姐将赴宴的消息。
于乐瑶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如临大敌的庄妈妈和盈袖一起,合力打扮得娇艳夺目。
一切衣着梳妆都与之前在府里大大不同,就好像那听都没听过的永定侯府是会吃人的洪水猛兽,需得万分小心。
被勒令不准乱动的于乐瑶梗着脖子,坐在妆花镜前。
镜中的小人儿眉峰微蹙,似远黛青山,粉面桃腮,如三月桃李。朱唇皓齿,唇角不笑自翘,直挺高鼻上,一双黝黑杏眸左右溜转,灵动中更显几分聪慧伶俐。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珊瑚色镂金丝钮牡丹花纹浣花锦衫,身下衬着一条胭脂色绣暗花细丝褶缎裙,脚上是一双月白绣榴花锦缎鞋。颜色明艳清亮,又不会太过华丽沉重,非常适合她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
庄妈妈灵活的手指在于乐瑶头上摆弄,不一会儿,就梳起两团花顶型丱发,卷的圆圆的两髻末端插着绽开的金海棠钗固定,额前的散发和鬓边的垂发分在两侧。庄妈妈举着一只顶端极细的描笔,在她眉心正中处画上三瓣浅红桃花钿,越发衬得人机灵活泼。
望着镜中模样俊俏得简直能萌死人的自己,于乐瑶不禁惊叹庄妈妈有一双巧手。虽然这具身子长得不差,但庄妈妈的一双手确实能化腐朽为神奇。
“好了。小姐,你要记得,今儿去的地方是永定侯府。永定侯袭了三世,现在的永定侯是当今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就是咱大老爷也要让他三分。”庄妈妈苦口婆心地说道,“你可一定要听大夫人的话,切莫在侯府中乱跑。妈妈最担心的就是你,平日在咱们府里,你就是掀起天大的浪,还有太夫人和大老爷坐镇。可到了外面,处处都是耍心机藏陷阱的地方。”
“小姐你只记着妈妈的话,凭他府里有什么好玩的新鲜的没见过的东西,你只笑笑就罢,莫多问也莫去动它。什么好东西是咱们府里没有的?即是没有,小姐要是看中了,只管回来和妈妈说,妈妈给你弄来。只一句话,去了侯府,小姐要少看少言,多听多留心。别的小姐不吃的,你也别碰,别的小姐不问的,你就不说,别的小姐不去的地方,你也别去。”
于乐瑶点点头,表示知道。
庄妈妈似乎还不放心,又说:“妈妈知道小姐已经长大了,懂道理了。但有些话,妈妈还得再和你叨念叨念。你是司徒府的嫡长女,这是荣耀,更是身份,是独一无二的象征,即使四小姐和小姐一样是大夫人所生,但她到底是次女,论资排辈,你是姐姐,是长女。这一出去,你就是整个司徒府的脸面。”
“是,乐瑶受教。”于乐瑶正了脸色,挺直背脊,端正坐好,她知道庄妈妈这是在教导她,一个正真嫡长女该有的气势和魄力,正是她欠缺的。
望着她努力坐好的样子,庄妈妈很欣慰。
穿了一身新百褶裙,簪戴两只珠花钗的盈袖,取来一副八宝翡翠璎珞项圈为于乐瑶带上,庄妈妈将她们两人送到了院门口,等着司徒府的轿夫来接。
府内的轿撵其实就是轿椅,与府外的软轿不同,顶上和四周都没有遮盖,可以任意观看风景,而且只有一前一后两位轿夫来抬。轿撵平常并不轻易用上,只有在司徒府各位夫人或小姐赴宴穿着华丽时,未免弄乱衣衫,才会坐轿椅抬出府门。在府外再换软轿。
于乐瑶坐上轿椅,盈袖随侍一旁,一路颠颠簸簸被送出了府门。
下了轿椅,高壮的府门外已经停候了四副软轿。软轿装饰精巧,红缎作帏,辅以垂缨,更显端庄华贵。轿夫都在离轿子五十米开外的地方等着,未免冲撞,并不上前。
头一副是大夫人,也就是她那还未见过面的母亲许莫柔的轿撵,窗内人影微晃。第二副空着,第三副上也已经坐了人,于乐瑶张望的时候,云槿的大丫鬟怀蕊正好挑帘而出,看见于乐瑶站在轿外猛愣了一下,随后忙下轿行礼。第四副同样空着。
“母亲和云槿已经上轿了?还有谁要同去?”她还没傻到以为最后一副才是自己的轿撵。
“是。还有二小姐,夫人让她同去。”怀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于乐瑶的衣着打扮,口中答道。
“嗯。你这是要去哪?”
还在打量于乐瑶衣衫的怀蕊面色一僵,眼神往旁处闪了闪,道:“是小姐,四小姐有一物忘了拿,让奴婢去取来。”
“那你快些去吧,别让母亲久等。”
“是。”怀蕊说着又福了一礼,才慌忙进了府门,往槿桐院去了。只是临进府门前,又回过头望了于乐瑶一眼。
于乐瑶被看得莫名其妙,难道她这身衣服有什么不对?忙回过身问盈袖:“我哪里不对?衣服脏了?”
“没有。”盈袖也看出怀蕊眼中的惊诧,只是没来得及问清楚,将于乐瑶好好打量了番,并没有发现不妥之处。
于乐瑶挑挑眉。这么说,就是怀蕊或者云槿有问题了。
“算了,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先去和母亲请安再上轿等吧。”
于乐瑶踱着碎步子,走向最前的一个轿撵,在轿外福身道:“母亲,瑶儿给母亲请安。”
轿帘不动,自从里面传来一个不怒自威,音色稳健的女音,低念了声佛号:“礼不急在一时,这外面日头大,你身子才刚好,晒不得。去轿上歇着吧。”
“是。”于乐瑶再次福身,向第二副空着的轿撵走去。盈袖挑开轿帘,让于乐瑶坐进去,正要同跟着进去,却被于乐瑶拦了一拦。
“你身上可有荷包帕巾一类的东西?”“有——”以为是于乐瑶要用,盈袖从身上取出一条干净的白帕子。
于乐瑶摆了摆手,道:“你去后面的轿子,请个礼,仔细瞧瞧她的衣着打扮。该受惊的时候,还是要受惊一下。”
盈袖恍然,点头应了,朝云槿的轿子走去。
没一会儿,盈袖回来,进了轿撵,放下红缎缨帘,才小声说:“奴婢请四小姐看看帕子上的刺绣可喜欢,她挑开了帘子,奴婢和怀蕊一样,瞪着眼呆看了好一会儿,我借口小姐有事,就匆匆回来了。小姐猜得没错,四小姐的衣着打扮和你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想用一模一样的双生姐妹来吸引众人的注意?
“看到你惊疑难定的模样,她可高兴着吧。”
“是。”盈袖也察觉出,四小姐的笑容,有时候并不能总让人感到欢愉。
“就是不知道她要怀蕊回去拿什么了。”于乐瑶靠着轿壁笑。看来这永定侯府的赏花宴,一定大有文章!就是不知是出什么戏。
正说着话,脸颊微红的司徒贞也带着丫鬟从府内出来了。同于乐瑶一样,先去向大夫人请了安,路过她和云槿软轿时,隔着帘子说了两句客套的话,就上了最后一副轿子。
待要起轿时,怀蕊才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于乐瑶挑帘看了看,她手中攥着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但到底是什么,没有看清。见轿夫过来,于乐瑶才放下轿帘。
每个软轿各有四名轿夫,走的都不快,所以一路上并不怎么颠簸。
约莫走了快一个时辰,才悠悠停下。
落轿后,先出轿的是各自丫鬟,侯府门口也有几名候着的丫鬟,忙上前帮着打起帘子,夫人小姐才下轿。于乐瑶出来的时候,许莫柔已经站在外面同一位圆脸衣着端庄的妇人在说话。
之前听许莫柔念佛号,于乐瑶还以为她的衣着会比价素雅,哪知道,现在一看,竟是十分华丽。都是些于乐瑶叫不出名字的花式绸缎,但看样子就知十分名贵难得。穿在许莫柔身上,华丽大气,自有一番将军府的气度。于乐瑶不自觉地将腰板挺得更直了。
眼角瞥到下轿的云槿,果然同自己一样的装束,连脖子上的璎珞圈都如出一辙。出了轿子,脸上就是一副甜丝丝的笑意。于乐瑶注意到两人间唯一的差别在花钿上,云槿脸上的花钿不是描在眉心,而是以右眼脸那颗红痣为花心,勾勒了一片完整盛开的花瓣。
最后下轿的司徒贞看到两人的衣衫一模一样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样情景。
与乐瑶云槿注重轻快活泼不同,司徒贞衣装清丽。
翡翠色刻丝如意云纹缎裳,月牙白百蝶穿花云缎裙,脚上是一双水绿绣花锦鞋。头上没有散发,梳成一个单髻,插着一只翠绿色的蝴蝶簪,再没有过多的装饰。司徒贞这番搭配,在这样的初夏时节,反而更显清爽。
那圆脸妇人扭脸将几位小姐打量,最后将目光定在衣着打扮一模一样的两个俊俏小人身上,笑着同许莫柔说:“这就是你的两个宝贝?哎呀,可别怪要藏着掖着不让人瞧,原来竟是这般可人模样!若我们府里能有这样模样的小姐,我们也守着不让人多看一眼,怕给人偷了去呢。来,快过来我细瞧瞧。”
许莫柔轻笑一声,道:“你这明着说好话,背里可在念我小心眼?哪里是我藏着掖着不让瞧,你别看她们模样乖巧听话得很,在府里可是不得了的小皮猴。给你们看了,凭白又来笑话我。”说着朝乐瑶和云槿抬了抬手,“这是永定侯老夫人,快过来请礼。”
乐瑶和云槿快走两步,请礼福身:“老夫人好。”
“哎哎,好孩子,快起来吧。”永定侯老夫人李氏是老侯爷续弦来的妻子,所以模样还算年轻,但位份就高了,“我就是没你这个福气,这么多年,也没得动静。”说着眼角就红了些。旁人都知道永定侯发妻病逝后,续弦的李氏几年都未能有自己的孩子,这也是李氏的一个心结。
“我说不来,你偏在信里左求右求,我心一软,来了,又勾着你伤心。你要真敢流下几滴什么水啊泪的,我立刻就领着她们回去,再不来你们侯府了。”许莫柔作势要走,李氏忙收了眼泪,拉住她。
“我的祖宗,你就快进去吧。看不让看,还不能让人说两句羡慕话?就你脾气这般大,吃斋念佛都镇不住你的嘴!”
许莫柔低念佛号,道:“我心里诚着呢,佛祖自然知道。”
“好好好,我是说不过你。不过,今儿可有人说得过你。”李氏戏虐笑道:“荣王妃今儿也来了,你可小心着她罢。”
许莫柔眯了眯眼,哦了一声,问道:“我看你这赏花宴,怎么有几分鸿门宴的意思?干脆你告诉我,还有谁在里面。”
李氏笑道:“我的姑奶奶,若真是鸿门宴,我敢请你?我还怕你拆了我们侯府呢!你宽心吧,只要见了荣王妃你少说两句,万事就足了。至于里面都有谁,你且进去就知道了。”李氏说着将许莫柔往门内推了推。
许莫柔斜睨她一眼:“她是个炮筒子,我又是个火星子,你请了我们俩,就该知道会是什么样。”说着半推半进了侯府的大门。于乐瑶三人和各自丫鬟依次跟上。
于乐瑶虽然是第一次见许莫柔,但她总觉得,这个大夫人,似乎并不像司徒府传言里那般无用或是不理闲事。就光凭她说的这几句话,于乐瑶就看出她是一个不服输,不低头的人。那她为何会纵容赵素心在府里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甚至欺负她女儿呢?是觉得赵素心根本没资格同她斗,还是,有别的原因?
于乐瑶看着身前许莫柔优雅华丽的背影,一脑袋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