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鸢从猫眼儿里向外望, 那些人手中拿着一样类似扫描用的仪器,用来示警的红色灯光不住的闪烁, 闪烁的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这嗡鸣声的穿透力极强,同层居住的邻居听到动静, 推开门正要骂街。
‘乌拉乌拉,嗷嗷呜呜的干啥呢么?有没有社会公德心,让不让别人安安静静地享受戒严带来不用上班的美好时光了?’
话未出口,邻居小哥瞧见了走廊里穿着防护服的人, 骂街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 换成了好奇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门内的蒋鸢呢,作为一个基层医务工作者,虽然没有多少对于先进医学设备的见识, 但也能确定那玩意儿不是用来看病的。
还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手持的仪器这么一划拉, 就能判断出谁得了什么毛病呢。
故而蒋鸢犹犹豫豫, 没有第一时间同意他们的意图。她回忆了一下看过的电影, 一般这个时候需要自己拖住门外的人, 给岑远留出足够的逃脱时间。
从窗户里钻出去, 顺着水管啊, 空调外箱的, 一番操作猛如虎便能重得自由。
“我们挨家挨户查,还没轮到你呢!”
穿着防护服的人回过头,对那位从门里探出头打量的男人冷声说道。
例行公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不仅传达到了那位邻居小哥耳朵里, 还顺着门缝钻进来让蒋鸢也听到了。
挨家挨户?
也就是说, 目标并非岑远!
惊喜涌了上来,握着门把手用力向下一按,蒋鸢笑意盈盈的开了门,眉眼弯弯的侧开身子示意他们进来。
“各位辛苦了,喝茶还是喝水呀?”
只要不抓岑远走,留下来吃午饭都是可以的,添几双筷子而已。
然而对方却没有回以好脸色,抑或是挡在那层防护服的后头,根本看不出神色。
在门打开之后,疾控中心工作人员手中的东西疯狂的响个不停,上头的指针不住的抖动,红灯闪烁不已,比在门外时程度加强了至少一半。
工作人员仿佛害怕什么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并不敢轻易的踏进来,只是伸长了胳膊,用手中的仪器对着蒋鸢扫来扫去。
蒋鸢举起双手,她身上可没有需要躲躲藏藏的疾病,坦然的很。
“你们这是挨家挨户的找什么呢?”
蒋鸢有意抬高了声音,希望躲回房间里的岑远能够听到客厅里的动静,也能明白不是特意来抓他的。
身在16楼居住,蒋鸢不指望岑远顺着空调外机爬下去,好歹能戴上彩色的隐形眼镜看起来正常一些。
若是打开门对上一双金色的眸子,顺带手也得把他一同带走。
刺耳的嗡鸣声在对准蒋鸢之后缓和了下来,那红灯闪烁的频率也跟着降低,疾控中心的人这才稍稍放下心。
一把将屋内的年轻女子扯到了他们的身后,这人暂时没有危险,一寸寸的扫描起了屋内尚待确定的家具摆设。
“这位业主我们也是为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配合一下。”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拦在蒋鸢的前面,不让她影响正在进行的工作。
岑远居住的房子是个大三居,平时打扫起来也很费力,要一寸寸的从阳台开始扫描,速度并不快。
负责拦着蒋鸢的工作人员和蒋鸢面面相觑,长时间的沉默逐渐演变成了尴尬。
只穿着一件单薄长袖的蒋鸢肩头一颤,且他们一步步的朝着岑远的房间靠近,心情越来越紧张了。
得做点什么,蒋鸢忍不住上前一步,开口跟对方套起了近乎。
“我通顺街社区医院的社区医生,虽说咱不是一个系统,也是兄弟单位嘛。”
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本来反口便要否认,啥啥怎么就兄弟单位了?差的远呢好不好。
可防护服后头的人,又不忍心让面前这个小姑娘下不来台,只好点点头,你说啥就是啥,兄弟单位就兄弟单位吧。
“大张旗鼓的,找什么呢?通顺街这片儿我最熟了,没有我不认识的老头老太太,指不定还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蒋鸢环抱着胳膊,一心想要得到对方的肯定,连围绕在身边的冷意也忽略了脑后。
“这忙你可帮不上,我们找的是个流窜犯。”
工作人员放松了警惕,一边看着同事们忙活,一边和蒋鸢说起了闲话。
“前不久疯传的视频你看了吧?就骨头消失,整个人都化成水的。”
蒋鸢点点头,昨晚才刚刚看过,刚才岑远手里提着的,好像也是差不多,那画面并不是想要遗忘就能轻易从脑海里抹去的。
事实上,已经取代了很多她看过的恐怖片,成为了大脑新的制造噩梦的素材。
工作人员见蒋鸢点头,耸耸肩压低了声音。
“我们找的就是它。”
正待细说,轰鸣声发疯一般的滴滴个不停,疾控中心的人如临大敌,肌肉僵硬步伐缓慢,一点点的把仪器贴着地面移动着。
地上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岑远为了讨蒋鸢的夸奖,打扫起来非常勤快。
只有蒋鸢晓得地上有什么,是已经干涸的,岑远从爆裂水管里抓出的东西身上跌落下的水。
水迹从厨房爆裂的水管出发,一路滴滴答答蔓延至了岑远的房门外。
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在走了一段弯路之后,也跟着水迹停身在了岑远紧闭的房门之外。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做了几个蒋鸢看不懂的手势。其中一个身型比别人要健壮些的,把手中的东西放下,比划着就要把门撞开。
“坏了会赔的!”
那位负责控制蒋鸢的工作人员紧紧扯着她的胳膊,在一旁安慰着。
千钧一发,电光火石之间,刺耳的嗡鸣声骤然停止。对于早已适应了那声音的耳朵,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叫人不习惯了。
像是什么讯号被人一刀斩断,仪器上的红灯不再闪烁,跳跃着的指针安安静静的,停在了标刻着零的初始位置上不动如山。
准备踹门的那位收回了脚,在地砖上用力的跺了跺。茫然的回望同行人员,仪器也不能一起坏了不是?
“肯定是那东西顺着水管儿跑了。”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个结论符合猜测,眼下早就不是个可以用逻辑来判断的世界了。
蒋鸢挣脱开拉着自己胳膊的手,趁他们纠结的空隙快步上去,拦在了这群人与岑远房门的中间。
双臂张开,蒋鸢在众人面前显得势单力薄,可她的面色坚定,一副绝对不会让开的钉子户模样。
“既然找的东西不在了,也没必要踢我家门了吧!”
“你也是医务系统的,我就把话明说了。”
为首的工作人员回过头,示意同事们把防盗门关上,斩断了外头那位邻居投过来的探寻目光。
防盗门的材质大部分为复合金属,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让人安心的一声。
“我们找的人是放射病转化,他身上携带着极强放射性。放射病从目前的数据来看,转化几率只有千分之一。”
工作人员后退一步,给蒋鸢留出了思考的心理和生理所需的双重空间。
“为了你自己的安全,最好还是让我们进去确定一下。”
说话的同时,他们身上的防护服跟随身体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
疾病作为进化的苗头,疾控中心的人应该再清楚不过,可他们穿着这身衣裳,生怕自己受到影响……
蒋鸢对屋内发生了什么毫无头绪,放射病她只在书本里见过描述,可放射病的症状千奇百怪,蒋鸢见过一次之后便印象深刻。
除了增大癌症患病概率,书本里的配图让蒋鸢现在回忆起来仍旧记忆犹新。
下巴溃烂,骨骼穿孔,头发大片大片的脱落,内脏严重的坏死,牙齿完脱离牙床……
伽马射线像是子弹一样刺透人体,一路横扫千军,沿途所遇到的内脏一个也不放过。居里夫人发现的镭元素偏爱骨骼,聚集在骨组织附近安营扎寨,向四周发射出阿尔法射线……
上世纪患有放射病的女工,到晚上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发出荧光,甚至连呼吸都带有放射。
蒋鸢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从脑海中赶走,不让它们与岑远交叠。
展开的双臂缓缓放下,她实在拿不准主意,是冒着让岑远和自己得上放射病的风险拦着,还是冒着让岑远被带走的风险放他们进去。
有句诗怎么说的来着?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眼下蒋鸢就面临同样的选择。
疾控中心工作人员的面容隐在防护服的后头看不真切,他们却能清清楚楚的看清蒋鸢的神色变化。
起码现在,没有刚才那么抗拒了。
蒋鸢犹犹豫豫无法做出决定,因为不管选择其中任何一样,都要冒着她个人无法承担的风险。
“我……”
双唇微启,蒋鸢抬起头,后头的话没有说出口,肩头忽的一热。
“你怎么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想起,肩头被一个高大的人揽住,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
蒋鸢偏过头一瞧,紧闭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敞开,岑远与自己并肩站在一处。
稍稍的仰起头,蒋鸢看到了一条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岑远的脸颊不复孩童的柔和圆融,眉眼里也没有少年的稚嫩青涩,戴着彩色镜片的双眼缺了金色的火苗,看起来沉着冷静,仿佛深邃的古井无波
他脚步移动,揽着蒋鸢一起向旁边侧了侧身,把进门的地方让了出来,甚至还彬彬有礼的抬起了空闲着的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面前没有了阻拦,顺着洞开的房门鱼贯而入。
一个玻璃罐子倒落在地,其中一半的塑料星星都呈泼洒状散落着。
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在意它们,检查的时候就那么肆意的踩在上头。
门外的岑远过分冷静,泰山崩于前亦神色自若,却唯独因为他们踩到了地上的星星,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被岑远拦着肩头的蒋鸢身体僵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犹记岑远留给自己的第一印象,瘦成一把骨头的病秧子,冬天风大些都能刮跑了。再后来,他变成了一个几岁的孩子,短手短脚的走路摇摇晃晃,说话时拖长了调子,奶声奶气,委屈巴巴的看着自己。
稍稍大一些时的青少年呢,脾气坏一些外强中干,即便岑远有意抬高声音,也还是要在日记本里写下少男心事……
甚至刚刚转化后的岑远,身体发生变化,心理却依旧习惯了谨遵医嘱,万事顺着自己,从不会说出拒绝的话。
记忆中的岑远对于蒋鸢来说,一直处于无需防备的弱势。
而现在,短短的几分钟,房门关闭又开启后。坏脾气的少年消失不见,走出来的是一个年纪约二十八九岁的成年男性。
从眉眼之间可以清晰的看到岑远的影子,却因为这幅从未见过的沉稳神色,而又像换了个人一样,陌生。
岑远身上穿着的,仍是那件相同的圆领卫衣,甚至还有一些尚未干掉的水迹停留着。
没有了暖气,室内的温度比起外面好不到什么地方去,让蒋鸢不住的打着冷颤。
可正抱着她的男人身上热融融的,暖意顺着二人接触着的部位传送了过来。
且除此之外,即便岑远身上没有任何体味,深深的吸一口气,蒋鸢只能问嗅到衣服上淡淡的薰衣草柔顺剂气味。
可不知怎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东西笼罩着,无形但威力十足。
它的主人或许沉着冷静,可这股无形的气息疯狂的嘶吼叫嚣,在蒋鸢的周围留下了自己的记号。
岑远察觉到了蒋鸢的僵硬,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看过来,很是轻蔑的瞥了一眼正在房间内扫来扫去的,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
岑远收回目光,换上了更为柔和的视线和语气,轻轻的拍了拍蒋鸢的肩头。
“以前多亏了蒋医生关照。”
明明已经尽可能的用上了温柔的调子,但因着属于成年男性的低沉音色,岑远接下来的话在蒋鸢听起来非常别扭。
“以后,我会照顾蒋医生的。”
岑远揽在蒋鸢肩头的手紧了紧,把人带进了自己的怀中。
蒋鸢的身体被不属于自己的荷尔蒙与温度包裹,僵硬着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一无所获,从沉默的仪器上来看,房间内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垂头丧气的从房间里退出来,工作人员在离开之前说了几句劝慰的话。
“两位业主不要担心。”
至于病人很快就会落网的话,违心的说不出口。
蒋鸢和岑远双双站在门前,送走了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摆摆手后防盗门开启又闭合,疾控中心的人去了那位早就翘首以盼的小伙儿家。
蒋鸢的手在道过再见之后垂了下来,岑远的手却没有丝毫自觉,仍旧停留在蒋医生的肩头,是远超过医患关系的亲呢。
低沉的,带着成年男性魅力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岑远的手从蒋鸢的肩头一路向下,直到牵起她的手。
他眨了眨眼睛,属于少年的俏皮从成年男人的脸上一闪而过,嘴角勾起引诱的淡淡笑意。
“来,跟我房间来。”
蒋鸢抿了抿唇,觉得自己要担心或许不是什么放射病转化的在逃病人,而是眼前这个过分英俊,还清楚的知晓怎么散发魅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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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前。
少年岑远看着日记本上跟在蒋鸢后头的爱心,怎么看都觉得缺了点什么。
随手抓了一个黑色的笔,添上了自己的名字还不够,勾勾画画一阵涂抹之后,红色的爱心变成了沉重的锁头。
岑远露出了属于少年的,间于幼稚和欠揍之间的笑容,得意洋洋的合上书本。
“蒋鸢和岑远,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