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着实不是把我请过去的。我脑子有问题才和她一块儿去什么黑屋子探险, 主要是温鸢这么一个人,你要她怎么说出“久久啊,我们一块儿去探险吧”,那也就没办法把我骗过去。
但其实只要她说“你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么”,我肯定是会欣然答应的。
可是温鸢不会说谎, 也不大想骗我。我怀疑她更多是对不起我曾经付出的一片善意, 才会在我的饭里下了药直接拖过去。
我那么重,她也不容易。
她一路上都在重复着“对不起”,当时我陷入沉睡听不见,现在听见了,站在一边听得特别清楚,一点儿也不想原谅。
我还是到了这儿,想来我反反复复做的那几个噩梦,无一不是从这里衍生出来的。
什么血流成河啊骷髅啊张牙舞爪啊,就是记忆消失了都没有放过我。
黄川让温鸢在帘子外守着, 他把我放在床上, 等着我醒过来。
我要是就这么死了就好了, 现在死还来得及,不睁眼还来得及。
偏偏睁了眼。
又偏偏说了那两个字。
“师父。”
黄川表情激动,我恐怕之前从来没见过黄川做这么复杂的表情, 然后才想起来环顾四周,再然后才会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黄川颤声道“你可知道,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被师父救下的。”
“那你可知道...可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嗯?”
“我, 我是,是那么可怜,永远,永远只能活在晚上,太阳落山之时,才是我的时间。这不公平,不是么?”
“你...你不是师父!”
“怎么不是?”黄川捉住试图逃跑的我,唾沫喷了我一脸,道“我就是的,是的。他当时把我救了,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什么?”
“我的好哥哥日日夜夜都是翘楚,只有我,弱不禁风,庶出,被人憎恨遭万人唾骂,我不求风风光光活着,我求死,求死总行了吧,偏偏,偏偏不惜用禁术,用禁术也要把我救回来!哼,他以为他多大能耐,把我养在身上。我不要这样的,我不要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是我自己啊,我要自己完全占有这一切,他就没办法了,我要他也体会那种无助的感觉,生不如死的感觉!”
“那为何要抓这些人?”
“这些人,谁让你一直不来呢?只有这些人的魂魄才勉强能够支撑我的存在。但是你就不一样了,我的好哥哥当时为了救你,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因此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一定有什么值得他救的,如果吃了你,那就不一样了,对吧。”
“什么?”
“吃了你,我就会真正成为一个人了,过风光的好日子。”
“你疯了...”
“我没疯!”
“你已经到要吃人的地步了!还说你没有疯么!”
“吃人...呵...吃人又怎么了,人吃人的事儿发生的还少么?活着就证明他没被人吃过么?我告诉你,你眼前看到的,每一个,每一个生命未必就真是属于自己的,活成什么样你又怎么知道,你总是自以为是惯了吧,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已经彻底疯了,快放开我!”我大喊起来,手脚却动弹不得,只能对着温鸢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救我啊!”
“温鸢对我一片忠心,凭什么救你,哦!我知道了,凭你们那点情分吧?”黄川笑得面目扭曲,“你们那点情分有什么用啊,在我这儿都是废物,不作数的。”
我不死心,就此认命和放手一搏也没差,只能和温鸢打感情牌,又喊道“温鸢!我们不是朋友么!你忘了,我帮过你的,我帮过你的!”
温鸢眉头动了动,似有不忍。如果我的嘴就在这一刻闭上,那也就算了,偏偏是人越急脑子越糊涂,我又故作凶狠添了一句:“你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我会和别人一起欺负你,你就永远是一个人!”
现下一瞧,真是往事不堪回首,甚至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特别想死,巴不得被劈成两半才这么说的?
温鸢果然有了反应,她主要是面部比较平静,动作很是迅速,比如她立刻上前给大锅添了些柴火以表忠心。
黄川很是得意,放肆大笑了一会儿,把我扛在肩上扔进锅里,溅起的水花喷了黄川一脸,他抹了抹,嫌恶地往旁边吐唾沫。
我立刻站起来要跑,黄川不冷不热道,“我还有什么割肉之类的,你也知道自己跑不掉吧。”
我又坐了下去。
锅里的水还是凉的,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拯救一下,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于是低头道,“你每个晚上...都要靠这样杀人,吃人来维持生命么?”
“哼,”黄川拿了一根大棍子敲敲锅边,道“我要的是魂魄,肉有什么好吃的。”
温鸢在下面又添了柴火。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把这些人折磨成这样?又为何要把我扔进锅里?”
“人啊,只有在肉体最痛苦的时候,他的魂魄才只会想到痛苦的事,如此魂魄才最为好吃,是为上等。”
水以至温热,我汗流下来。
“那我的魂魄一定不好吃,我没什么痛苦的事。”
黄川瞪了我一眼,呵呵笑道“我也不是非要吃好吃的,能吃就行,不挑。”
“人失去了魂魄之后会怎么样?”
“嗯...轮回是别想了,归为虚无吧。”
水已经热透了,再多呆一会儿它就快要沸腾,我已经变红的皮肤就会起满水泡,生不如死的时候我才不相信自己尽能想到开心的事。黄川看了很开心,把大棍子放进水里搅拌起来,我心跳太快,旋转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开口说的什么都不知道。
“师父辛辛苦苦把你救回来,你却这样背叛他,多让他失望啊!”
我就该给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不过也没必要,因为黄川冲上来甩了我两下,并且吼道,“我让他救了么?给我的我就得收着?你他娘的给老子清醒一点!我看你是疯了!”
他骂骂咧咧,叫温鸢上前来稳住我,随即从墙上拔刀,往我肩膀腿上各刺了三下。
可能是疼的吧,我不大记得了,反正是不能动了,面部表情肯定很难看。
温鸢道,“我去拿柴火。”
黄川没理她,只对我吼道“本来想给你个痛快,我看你还是比较喜欢割肉吧,你看,你已经被烫出水泡了,接下来我就割破你的每一个水泡,你看怎么...”
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温鸢的刀刺穿了他的脖颈,是真的刺穿,刀又往左了一下,脖子断开,黄川最后的表情是那么复杂,如果他说的是对的,那么他应该得到了解脱,他终于死了,死的过于痛苦,他的魂魄一定非常美味。
血溅的到处都是,温鸢黑发白脸沾满了血,我身上也是而且泡在血池里。
温鸢把我抱出来,她看我的眼神那样温柔,若腊月寒梅,雪落枝头。
叫我浑身发抖。